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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盐

作者:太常寺协律郎 2016-02-23 21:10 来源:太常寺协律郎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本故事中所有人物的行为,无论民族和国度,都只代表他们个人,而非其出身的整体。在五千年的浩浩长河中,所有民族都是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对错
本故事中所有人物的行为,无论民族和国度,都只代表他们个人,而非其出身的整体。在五千年的浩浩长河中,所有民族都是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对错,有的只是不同的立场而已。

楔子

“炀帝即位之后,遣司隶从事杜行满使于西域,至其国,得五色盐而返”

-------《隋书•安国传》

元和九年的开春时节,杭州城刚刚从严冬中苏醒过来。河冰初释,春雨霏霏,时不时夹杂着沁人的冰屑。运河口岸拂去了冬日的霜雪,又开始繁忙起来,岸边杨柳枝条轻舒,迎向一只只乘着春风而来,又航向碧蓝深海的帆船。

城西北的径山寺,是一座始建于天宝年间的禅院。本应是寂静佛地,这几日却热闹非凡,原是江南斫琴师张越与寺院方丈湛觉相熟,都愿以琴会友,便邀请了江南各地的音乐名家聚集在这里,共飨茶宴,齐品春茗。

不少人前几日就已轻车前来,借宿在禅房中,因此从拂晓开始,郁郁葱葱的树叶缝隙中便陆续钻出一缕缕清亮的乐调,吸引了不少寺院僧众驻足聆听。

此时距离茶圣陆羽故去只十年,本朝的饮茶风俗却与往日大异。从前唐人惯用煮茶之法,并偏爱在茶中投入茱萸,薄荷,奶酪等佐料,而如今煎茶之道已然盛行,江南各州茶肆林立,文人骚客以茶代酒,各地的新茶也在近期凌露采摘完毕,或卷蹙如胡人毡靴,或盘曲如浮云出山,飞入千家万户,皇宫禁苑。

与会众人搬出胡床,沿山涧而坐,在筵上铺开各色茶器。层叠如山的梅花形茶饼都是来自嵊州的剡溪茶,盐粒晶莹胜雪,涧水微冷涩口,新茶在釜中飞翻如鱼,只待三沸之后盛入柚白的越瓷中,茶水沫饽均匀,青白相映,玲珑有趣。

席间琵琶,阮咸,琴,笛子,不同音调,音色的乐声相和起伏,几位乐人相继演奏起教坊新翻的曲子,更有名伎在花下傞傞软舞,好一派和煦的春日景象。一些在旁欣赏的宾客索性闭上眼睛,不想音乐醉人,不一会竟睡了过去。

又是一趟新茶沸好,由各家婢子分酌各盅,有个婢子大概是听到乐曲走神,亦或是釜太烫握不住,一不小心将滚烫的茶水泼于一位睡着了的中年人身上。

“啊呀!”那婢子掩口惊呼。

“阿璧,怎么如此不小心!快向云副使赔不是!”

云副使,也就是那个睡着的中年人,便是当朝圣人最为钟爱的横吹笛手,教坊副使云朝霞。

他一惊醒来,先是下意识用衣袖紧紧护住手中笛子,见衣袖已被沾湿,忙抽出笛子,见他那枝御赐的和阗玉笛无碍,随即笑容满面道:“不妨,它比我还要金贵些。”又和颜悦色道:“你叫阿璧是吧,无须害怕。”

阿璧战战兢兢站起来,复又将茶水倒入云朝霞茶盅中。

云朝霞轻呷一口,品道:“茶味甘苦,令人少睡,正将我的瞌睡醒了。”

“适才听各位弹奏的都是新翻曲,春莺绿柳,晓风野径,美则美矣,却略略失了些古韵。不如由我来吹一支旧曲,以怀各位先帝朝的教坊故人如何?”

众人纷纷称好,云朝霞玉笛一横,吹得正是《泛龙舟》。

《泛龙舟》乃是前朝炀帝下江南时所撰,到了本朝也成了时兴之曲,只是安史之后,吹奏之人渐少。不知是不是炀帝预见到自己的结局,这曲子虽意在描写江南之景,笛声清脆,高亢悠远,竟有了凄厉萧索之感。而现在,光景也与安史前大不相同,数声清笛,引得在座不少人潸然泪下。

位于上座的是一位高鼻深目的老人,一眼望去,很容易就从相貌将他与他人区分开来,可是看他的打扮和神态,却和旁人无异。

笛声凄诉,老人的目光中大有怅然若失之意,满山的春色映在他棕黄的瞳仁中,只剩下一抹凄艳的绿。

他怀抱一把沙罗檀木直项四弦琵琶,退出席来。

“曹善才,您还好么?”叫住他的是一位弹奏琵琶的后生。

“我身体不大舒服……前去向僧人讨几副药吃。”

说罢,他抱起琵琶,向云朝霞略施一礼。云朝霞报以他一个理解的眼神,继续吹奏。

他年纪很大了,佝偻着背,略吃力抱着琵琶,一步步蹒跚着向山径走去。

他身后跟来一个七八岁,梳着垂掛髻的女童,那女童圆圆脸,眉目清秀,五官小巧,看不出任何与老人相似的蛛丝马迹。

女童跑得很快,扯着他襕袍的袖子:“阿翁,你要上哪里去?你不陪我玩了么?”

曹善才慢悠悠走到山径僻静处,趺坐下来,用长满耈斑的手轻抚女童的头发,柔声道:“雁儿,阿翁老了,乐曲吵得我头疼。”

雁儿咯咯笑起来:“好阿翁,那你陪我玩吧,不和他们玩了。”

曹善才将琵琶横抱在怀中,一言不发。

雁儿绕到他面前,惊道:“咦,阿翁,你不高兴?今日大家都在,可比平日热闹多了呢!”

曹善才抹了一把脸,淡淡道:“阿翁没有不高兴,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雁儿坐在他身边,一双胖胖的小手搭上他的膝盖,略有些兴奋:“阿翁是不是又要给雁儿讲故事了?”

“你记不记得,刚才那个倒茶的婢子叫做阿璧?‘阿避’也是阿翁以前的名字......”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两个名字念起来一模一样......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曹善才言语凝噎,他抬起头没有看雁儿。

“阿翁,那你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好不好?求你了!你给我讲过许多故事,却还没有讲过你以前的事。”

曹善才用慈爱的眼神望了一眼雁儿,道:“好,那阿翁先给你弹首以前的曲子。”

雁儿从小听着他的琵琶声长大,最是喜爱琵琶那繁复的手法和珠玉般的铮铮音声,便也安静下来,扯了扯小衣服,乖乖坐好。

柏木拨子刮响了第一个音调,接下来,这曲子便与雁儿之前听过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样了。

它的曲调十足的诡异奇特,跳跃在所有的汉家音符之上,又潜伏于汉家音符之下,本来应该停留的音符它都绕过去,虚虚实实,让人迷离怅惘。可同时,它又是那样婉转和缠绵,好像乳香的气味,醇厚浓腻,有一股和暖之气盘旋在听者心内。

正待人心安下来之际,它的音调马上一转,告诉所有的听众,它不属于中原。乐声乘着天梯攀援而上,渐渐尖利起来,令人生畏。

雁儿从未听阿翁弹起这样神奇的曲子,她闭着眼睛,连曹善才已将拨子插回弦中都未觉察。半晌,她睁开眼睛,忙拍着手道:“阿翁阿翁!这是什么曲子,我可从来没有听你弹过!”

曹善才额头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这是阿翁故乡的曲子。”

雁儿似有嗔怪之意:“阿翁你骗我,你的故乡不就在杭州城里么?阿婆说,雁儿,雁儿阿娘,还有你们,都是这杭州城里的人。”

“那你,有没有觉得阿翁长相上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雁儿摸着曹善才的鼻子,想了想道:“阿翁鼻子高如华岳山,不过,人的长相有千千万种,也没有什么奇怪。”她将手指伸入口中,轻咬几下:“不对不对,阿娘与阿婆却不是如你这样。”

曹善才笑起来,伴随着几声咳嗽。他想要掏出一方罗帕,可适才弹琵琶过于用力的右手却还颤动个不停。雁儿抽出自己的,递给他,用哀求的语气道:“那刚才你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可以教给我么?”

“这曲子叫‘五色盐’,可是难弹,要等你大一些了我定会教给你。”

话刚说完,他忽想到等雁儿长大,自己在不在人世犹未可知,有些惊惶起来。

雁儿没有察觉阿翁的神态,自言自语道:“我只见过一种白色的盐,就是刚才喝茶时加到釜中的,五色盐是什么?。”

曹善才道:“方才用的是吴盐,人道吴盐胜雪,不过在阿翁的故乡,就盛产青黄黑白紫这五色盐。”

“阿翁,你的故乡到底在哪里啊?”

“我的故乡很远很远,在安国。”

“安国......它有扬州那么远么?”

曹善才望着远方,痴痴道:“安国在葱岭以西,那密水南。那里的王城有五重,环以流水,城内屋檐皆平顶,夕阳照时,灿烂如金;人家皆种蒲桃,绿蔓纵横,碧涛如云。”

雁儿努力地在脑中构建这一副异域景象:“我不信它的景致能比杭州城美。”

“那里很美,那是......与杭州城不一样的美。”

“阿翁……你为什么不回故乡去,我也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个地方?”

曹善才摸着雁儿的小脸:“因为那里已回不去了。不光我,这曲子的作者,还有和我们一样的所有人,都回不去故乡了。”

雁儿有些糊涂:“阿翁,好好说着怎么又冒出来这些人,这曲子的作者是谁,你认识吗?”

曹善才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琵琶的白玉捍拨,缓缓道:“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说“最好最好”这四个字时,曹善才仍然会像他少年时那样,加重语调去读。

他的一生里,见过先帝,见过当朝圣人,他是各州长官,王侯的座上宾,娶了最美的汉人女子,生下一儿一女,又有孙儿孙女绕于膝下。对他来说,又还有谁,能是他心中最好最好的人呢?

雁儿道:“最好最好?也是,这曲子这样好听,他定是一个厉害人物,但是他有阿娘和阿婆那样好么?”

“有…….有……是他带着我长大,教习我琵琶……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

“阿翁,”雁儿伏在曹善才膝盖上:“那他现在在哪里呀?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啊?他……死了么?”

不会再回来了,对于小小女童来说,自然是死了,可是年过六旬的曹善才却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不想去想,也不敢想,他宁愿把这事实搁置一生一世,随着自己踏入棺木,也不愿有人当着他的面戳穿。

曹善才的眼中掠过千般情愫,他望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望着手上的深浅不一的耈斑。他老了,有时连琵琶也抱不动,夜里还会频繁起夜,连他自己都已是暮年,他,还会在这个世上么?

他别过头去,将琵琶置于石阶上,慢悠悠站起身来。

一枝矮矮的辛夷花枝向下探着身子,正好与他双目相对。枝头的花苞尤未盛开,正等待着北飞的鸿雁,料峭的春雨把它唤醒。

去年的繁花落尽,没入泥土,才有今时新芽又发,幼笋破出;这一方寺院内,落去的花朵,老去的枯树,都如佛陀般有着慧利众生的慈悲。慈恩深广,万物轮回,才得以迎来这一丝生生不息的春光。

任凭人世间斗转星移,沧桑变换,永远不会爽约的,就是这繁盛的春景。

可是这世上那个对他曹纲最好最好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啰嗦几句:

1. “善才”是对于技艺高超的音乐家的尊称,不是他的本名。

2. “阿璧”与“阿避”在现代汉语读音中是同音,但是在中古汉语中却不一定是这样,这样选取仅是为了方便。

3. 煎茶法第一沸需加入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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