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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变(更33)

作者:八月槎 2016-02-22 16:01 来源:八月槎原创 编辑:美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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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比冰火还好看我会随便跟你港?  (每周一、三、五更新嗷)

  这个故事比冰火还好看我会随便跟你港?(每周一、三、五更新嗷)

 

第一更 宁州商人(1)

  

  阳光金灿灿地洒在街道上,含笑花张开了淡黄的花瓣、杜鹃则姹紫嫣红地四处盛放。

  南渚首府灞桥城,位于八荒神州东南一隅,这里夏季酷热多雨,冬季湿寒多风,温暖平静的四五月分正是最清爽宜人的季节。

  海风鼓动起卜宁熙的袍袖,带着腥咸的气息,他站在鸿蒙商栈前,心中打鼓,看着眼前的行人商旅摩肩接踵,来来去去。

  走出了鸿蒙商栈的大门,他便有些心猿意马。

  “卜先生,就不送了!”商栈的主人朱盛世向他道别,一张圆脸上挂着敦厚的微笑。他身材浑圆,穿戴得珠光宝气,身后跟着四个账房先生,一水青衣皂巾,每个人的眉眼中都透出十分的精明来。

  “留步、留步,一点小生意,怎敢劳动朱公子和四位先生大驾!”卜宁熙毕恭毕敬打躬回礼。

  朱盛世脸上笑容更盛,抱拳道,“卜兄的气魄八荒少有,这单生意也让朱某大开眼界,还希望卜兄这次远航朱雀一切顺利!可要多多保重啊!”

  卜宁熙连连拱手,看着朱盛世那肥胖的身躯隐没在商栈中,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刚走下台阶几步,好像要再次确认什么,他的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入了胸前口袋。宁州云锦的顺滑中夹杂着纸张的粗粝,他的心略微安定了些,还在,那张薄薄的纸片还在。

  鸿蒙商会是南渚最大的商会,而朱盛世则是鸿蒙商会的二当家。

  朱盛世出来送客原也算不得什么,只要有万金以上的买卖,他的步子也不是那么稀罕。然而如果有人知道卜宁熙胸前这张金线紫笺的分量,那就完全不同了。那是一张商票,片刻之前,鸿蒙商会大掌柜朱里染刚刚把他的名字签在上面,代表着三百匹宁州云锦已经进入了鸿蒙商会的仓库,三百匹!

  卜宁熙抬头,人们在街面上往来穿行、熙熙攘攘,大多棉布麻衣,灰青长衫,女子们则头插步摇,身上的浓绿轻粉,也不过是坊中的寻常布料。他拍了拍身上的云锦长袍,好像那昂贵的面料上有许多看不见的灰尘。

  “锦绣云中来,幻彩逐日月。”卜宁熙嘴里嘟囔着,走下了鸿蒙商栈的台阶。

  不要说这里,就是木莲首都日光城的街头,也不容易遇到穿着云锦衣衫的男女,他们都被华丽的华盖软轿和层层的仆从湮没了。

  他的三百匹云锦都产自宁州,由桑蚕丝制成、织金叠翠,软似云朵、艳过桃花,是八荒王公贵族和巨商富贾们趋之若鹜的珍品。都说就算是日光木莲的朝堂之上,也只有皇帝朝守谦宠爱的妃子才能穿着云锦起舞。一匹云锦,在浮玉可以换来百亩良田,在云间可以换来千尺精钢,在八荒极北的霰雪原、则可以换来十数匹神力无穷的雪原骏马,而在海外的朱雀大陆,这宁州的华美锦缎,每匹则可以换来千两黄金!

  千两黄金啊……哪怕对从商十几年的卜宁熙来说,也是个惊人的数字。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手底竟可以压着三百匹云锦。

  三十万两黄金,足够压死几十个卜宁熙,也足以把海神寺前的石神像换成纯金的了!

  站在商市街上,卜宁熙左顾右盼,寻找着账房老陈,自己的青布长袍在他手中,说好的,出了门就要把他的云锦外套换下的。

  生意场也是势利场,为了做成这笔买卖,他特意咬了咬牙,用真正的宁州云锦给自己打造了一身行头。卜宁熙的观念还停留在花团锦簇才是身份的阶段,命老陈精选了两匹花锦,一路捧到了灞桥最好的铺子绣云斋,把老师傅惊得倒吸凉气,人家没见过这样土气的暴发户。在老师傅的劝说下,卜宁熙将花锦改成了靛青素锦,做了一身看起来似乎和街面上的布面长衫没什么区别的衣服。卜宁熙皱着眉头,怕看不出这云锦的好来,秀云斋的师傅抵不过他的磨叨,也不过在里面加了一件桃花纹的浅白中衣,连说,够了,够了。

  “够了就好。”卜宁熙将信将疑。

  然而等到在鸿蒙商栈中和朱盛世见面,他看到朱盛世眼睛一亮,才心里服气老裁缝的判断。即便是这素锦,真的气派够了,身份够了。

  空气清洌,嘈杂的市声中隐藏着无数双眼睛,云锦的妙处此刻慢慢显现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下,那靛青素锦纹理内的绛红色桃花纹淡淡地浮了起来,随着微风鼓动衣衫,好像千朵桃花正在他的身上灿烂盛开,凡是街上行人,没有不为之侧目的。卜宁熙是个小行商,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队伍和华美的车驾,他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陈诚!”卜宁熙的愤怒声震屋瓦,更引来了无数路人驻足观看,只好闭嘴。

  真是倒霉,只有老陈还跟着他。账房陈诚是家里原来的杂役,不过大家族的杂役,倒也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自从卜家的这一支破落之后,老陈便流落江湖,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这次卜宁熙一声召唤,他便又跑回来为旧主服务。老陈心诚志坚,不过已经五十多岁,上了年纪,原是有点浑浑噩噩的,常常在卜宁熙需要他的时候不知所踪。

  “哪去了!”卜宁熙心底暗骂,从鸿蒙商栈门口种的含笑花上扯了一朵,把鼻子埋了进去,装着欣赏花朵的香味。他要老陈帮他去安排下一艘开往海外朱雀大陆的牙船,也不知安排妥当没有。

  二十年小本经营,哪知道这笔生意要这样惊心动魄,这样麻烦!

  他正心里烦躁,在原地转圈,却见一个女子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和绝大多数路人不同,她并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好像自己的身上的云锦衣衫和那些棉麻布衣没有区别。那女子不过侧目一瞥,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随即没入人群。

  这不屑的一笑让他头皮发紧,他看到了一张薄薄的嘴唇和如烟的眉眼,莫名竟有些熟悉。直到她已擦肩而过,他才有所反应,快走两步,又慢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上前去,打个招呼。

  “公子,在这里,在这里!”老陈总是能在最不合适的时间和场合出现。他回过头,瞪着陈诚那张干瘪的脸,一把从他的手中夺过衣衫,草草套在了身上。

  “你去了哪里?”卜宁熙有些怒气冲冲。

  “我去落月湾找船了呀,”老陈瞪大了眼睛,毛扎扎的胡子翘了起来,对卜宁熙的怒气颇为不解,“正是朱雀和八荒贸易旺季,这船倒是不难找,我已经预定了下个月出海的牙船,公子你尽管慢慢经营,只是好说歹说,定金最少也要三成……”

  “你再去一趟码头,找到船只,要大型牙船,可以禁得住风浪的!我们下午就出海!”卜宁熙没好气地说。

  “什么?”老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三十万……”

  “对,三十万两金子有着落了!鸿蒙商会大掌柜朱里染愿意先行垫付那十二万金,只要二分利,三个月!”

  “三个月么?”老陈表情复杂,鬓角的汗水滑了下来,“这鸿蒙商会的钱可是欠不得的,如果到时候还不上,怎生是好?”

  “怕什么!不是还有三百匹云锦在他的仓库里么!”卜宁熙咽了一口唾沫,他心中实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明白,所以我们要早些找到接盘的主顾,把欠鸿蒙商会的口子先填上!我这就去,这就去……”老陈说着拔腿就要走,卜宁熙却伸手拦住了他,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两人面前,是另外一座四层高的金碧辉煌的阁楼,灞桥最为有名的大酒楼兼味斋。

  卜宁熙对着兼味斋的招牌瞪着眼看了半响,终于还是犹豫,指着兼味斋的手指慢慢拐了一个弯,对着灞桥有名的烟火街巷阳坊街,挤出了一句话,“找到船了来那家包子铺找我。我们吃些东西再上路。”

  “是是,阳坊街的水仙包嘛,好得很、好得很。”老陈着急去找船,倒也没有异议。反而是卜宁熙自己暗暗叹了一口气。

  人穷志短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终于有了三十万金的身价,还是舍不得一顿丰盛的宴席。

第七更 坊中少年(1)

  

  “有点意思!”赤研弘一边的嘴角翘了上去,双手背在身后,昂首立在长长的甬路中央,被一群半大的少年簇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窈窕的背影上。

  那个身着鹅黄春衫的少女正在坊中学官的指引下,向陨星阁的方向缓缓而去。

  乌桕被挤在人群外,目睹了赤研弘献殷勤的全过程。

  当赤研弘拿着朱雀贩来的夜明珠走向陈可儿的时候,她只是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她对夜明珠不感兴趣,对和赤研弘纵马长街也婉言谢绝。陈可儿是大家闺秀,礼数周到,但问题是,从来没有女孩敢于拒绝赤研弘的邀请。

  鸿蒙海深处滋养千年才生出的明珠,就这样被赤研弘贯到了铺路的青石板上,满地零落的碎屑,在日光下腾起一股青烟。

  一阵可怕的沉默,赤研弘肉乎乎的手指在背后绞在了一起,捏的指肚发白。

  人群中央的赤研弘人高马大,只看背影,几乎已经是个成年人,他如虹的气势和满满的自信来自他的背景,他的父亲是现任南渚大公爵赤研井田的兄长。

  乌桕知道那个女孩的家世同样显赫,但他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凡是赤研弘想得到的东西,他一定会千方百计搞到手,如果他得不到,他会敲碎它、毁灭它,让别人也得不到。

  乌桕今年十一岁,此刻他站在这一群少年的外围,离赤研弘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他非常清楚,他和这群少年实际上的距离,比八荒到朱雀还要远。

  圈龙坊是日光木莲选贤举能的贵族学校,这里的每个少年都有着显赫的身份,他们大都是世族子弟,他们的父兄,不是赫赫有名的武将,就是名满八荒的文臣,整个南渚都笼罩在他们的手掌之下。十岁左右,这些孩子便被送入这里学习锻炼,等待有一天封爵受官,继承他们父兄的权力、财富和荣耀。

  而乌桕,不过是个已故副将的遗腹子,陨星阁中整理藏书的小童。偶尔被拉来随侍,也不过是用他的学识,去装点这些权贵少年们的脸面。

  赤研弘不说话,气氛就有点尴尬。他的父亲赤研瑞谦受封威锐公爵,当年南渚大公赤研井田继承大统,曾得到他的鼎力相助,因此,在赤研井田成为南渚大公之后,便委任他统领南渚最为精锐的部队赤铁军,并在左右丞相之上参知政事。

  赤研弘的父亲在这个富饶繁华的大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今天圈龙坊里的这些少年,若论家世,除了南渚大公的次子赤研敬,没有人比赤研弘更加尊贵,而论凶暴的程度,赤研弘若称第二,恐怕没有人会有胆认领第一,虽然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弘兄弟,这陈家的小妞还是暂且放一放好了,连大公都要给陈老头三分面子。”陆兴平比赤研弘还要年长一岁,却对赤研弘殷勤侍奉,寸步不离左右。

  “阿叔对他家礼遇,是因为阿叔的性子好,她父亲见到我阿爸不也要下跪见礼!”赤研弘阴沉着脸,“青石城又怎么样,四大主城的兵力都归我阿爸节制,我阿爸让他们咬谁,他们就得咬谁!”

  赤研弘气哼哼地迈着大步,踱了两个来回,忽地想起了什么,拉下脸冲陆兴平道,“我听说你父亲是陈家的家将,你是不是在变着法给她说好话?!”

  乌桕看着陆兴平的脸慢慢涨得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是桃枝城守陆建的独子,而桃枝港是青石城所辖的港口,这样说来,他的父亲确实是陈氏家族的家将。

  “怎么会,怎么会,”他说话开始结结巴巴起来,“弘公子和她最相配没有了,我只是说,这样的事情不宜操之过急,稍有波折,岂不更添趣味?”

  赤研弘的脸色稍稍缓和,道,“有什么相配,她不过生得漂亮些,哪里配得上我?!我只不过要和她玩玩,竟然跟我装清高!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性子急,等不得!”他搓搓通红的手掌,把周围几个玩伴扫了一遍,“等我玩过了,再让你们玩就是!”

  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少年便闭嘴缩脖,目光不敢和他对视。

  赤研弘家世无双,背景强硬,说话一向口无遮拦。有些话他说说也就罢了,不会有人来和他较真,但是其他少年只要稍稍长点心,都不敢随便接口,圈龙坊里是个小庙堂,每个少年的言行都和他们的家世相应,和青华坊上的南渚朝堂一样,一句话说不好,也许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走,我们去金叶池边转转!”赤研弘迈开大步,众人纷纷跟上,他看都不看乌桕,乌桕只得也乖乖跟在后面。

  金叶池是圈龙坊中幽静清爽的所在,离陈家少女学习的海潮阁很近,她来到圈龙坊中学习之后,这条水边小路,赤研弘一天不知要走上多少遍。

  那少女姓陈,单名可儿,生得眉清目秀,前些日子南渚大公赤研井田特别下诏,准许她以女公子身份进入圈龙坊读书。从来没有女宾的圈龙坊竟然来了个漂亮女孩,立即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事件。

  陈可儿的爷爷陈穹是南渚赫赫有名的元老人物,以战功被封为武英公,和镇南公李楚、威锐公赤研瑞谦并称南渚三公,虽然年迈,但是威望仍隆。陈家世代镇守南渚四大主城之一的青石,陈可儿的父亲如今拥兵十万,就在青石坐镇,她的哥哥陈振戈又是南渚世子赤研恭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灞桥出名不好惹的公子哥。这些少年自小在权力圈中长大,都知道厉害,谁也不敢去招惹陈可儿,只有混世魔王赤研弘不吃这一套,一见之下,对陈可儿的美貌朝思暮想,一心想把她搞上床。只可惜他手下的这群虾兵蟹将一看对方是陈家,先自软了手脚。

  赤研弘在一池碧水旁团团乱转,普通人家的女孩儿,只要被赤研弘看上,无论怎么挣扎,也跳不出他的手掌,但陈可儿不行。

  “乌毛头,说说你有什么办法。”人群中不知道有谁想起了乌桕,嚷着让他说话。

  乌桕身上一紧,暗叫倒霉,他不过是坊中的侍童,从小就跟着坊中的黑衣教习洒扫陨星阁,整理古旧书库。这些纨绔少年知道他看过的东西多,总喜欢抓着他一起,遇到有什么不能解释的难题,便问问乌桕如何解决。只是这一次他却不好开口,若是说得赤研弘不高兴,他自然有苦头吃,若是一味顺着赤研弘,万一哪句话说陈可儿说得不妥,传了出去,他同样在坊内也无法立足。

  “弘公子和可儿郡主是人中龙凤,肯定再合适没有,不过我从书上看,木莲各州名门的婚事大都由皇帝和大公们亲定,若是第一流的人物,一定和先皇族或者外州联姻,其次才是本州的公卿门第,”乌桕眼睛看着赤研弘,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海潮阁的方向闷不做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没听懂!”陆兴平一脸疑惑。

  “我的意思是,弘公子身份高贵,不是一个郡主可以束缚的,将来若是能和木莲皇室或者外州大公家族定下一门姻亲,那才是授爵封侯、光耀万世的大事件。”

  一句话说完,乌桕心中忐忑,不知道赤研弘会对自己的话作何评价。却看到一旁的赤研敬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那个小书童么?”赤研弘咳了一声,好像这时才看见乌桕,把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寻到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赤研弘身材高大,血气健旺,有一副赤红的脸膛,唇上已经生出的柔软的髭须,两道眉毛又粗又浓,额头高举,抿起嘴来,颇有威严。

  他的长相,便是坊中灵士口中富贵盈门、权势无双的面相。乌桕对此却颇有不同意见,赤研弘的额上生满了米粒大小的火痘,白头青底,退了一茬又来一茬;他的手掌总是通红,表皮每隔几天,就会干瘪脱落,双掌一搓,皮屑飞扬,这都是内火过剩,肝脾不调的的表征。他的老师封长卿告诉他,这样的人性格急切暴躁,易怒偏狭,最好不要招惹。

  “乌桕,不要乱说话!”大公赤研井田的小儿子赤研敬也在这一群少年之中。

  乌桕吐了吐舌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然把赤研敬也惹了出来,赤研敬的年纪和自己相仿,也被父亲送进坊来读书,和赤研瑞谦不同,大公赤研井田对待自己的子女管教非常严厉,赤研敬的功课不错,人也彬彬有礼,但性子总有些阴沉。和其他贵族少年一样,也跟着赤研弘东奔西走,人们几乎都要忘记他是南渚大公的儿子。

  赤研弘斜眼看了赤研敬一眼,道,“小弟,你也来坐!”他拍了拍身旁的石头。

  赤研敬一言不发,坐了过去。

  “我赤研弘当然有更高的志愿,但是可惜呀,父亲和阿叔自有决断。”他把手掌拍得啪啪作响,道,“你们都不知道吧?吴宁边扬觉动要把自己的小女儿嫁过来了!”

  “吴宁边?”乌桕愕然,在南渚百姓眼中,那可是个有时是敌,有时是友,有时亲切,有时候又可恶的地方。

第十一更 朱鲸醉(1)

  

  刀在鞘中滑动,铁齿咬合精钢,发出生涩尖利的声响,让人的血液缓缓凝固,继而瞬间沸腾。

  豪麻走马从野非门下穿过的时候,手指轻轻把他的赤心推出了半寸。

  灞桥的城门高大雄伟,青色的砖墙从济山脚下绵延而来,宛若长龙。伴随着晨光,城中一道道炊烟薄得透明,海鸟啸叫着低低盘旋,大海的呼吸沉稳而浑厚,掩盖了商旅们纷杂吵闹的声响。

  豪麻一手松松地挽着马缰,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野非门上悬吊的三个朱漆木笼上,中间和左边的木笼装着两颗人头,右边的那个则空空荡荡地在风中摇晃。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笼中人头的表情,笼中的首级干瘪萎缩,海风和烈日蒸发了血肉。这两颗头颅被吊上门楼的日子显然不短了,但每个从野非门下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去看上两眼,小声嘀咕几句。

  这场面豪麻并不陌生,他虽然年轻,但已是为吴宁边攻城拔寨的悍将,每次占领敌城,少不得要填上几个这样的木笼。只是在承平百年的南渚,百姓们似乎还没有习惯这样血腥的做法,豪麻在商旅繁茂的灞桥北门外停了片刻,对那个空着的木笼凝望了一会。

  穿过城门的时候,他感到了赤心的不安,这把刀的主人原是大公的四弟扬觉风。扬觉风死的时候,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但是他的马蹄却让整个离火原为之震颤。

  “赤心的刀鞘很紧,要用你胸中的血溅到它的刃上,它才舍得出鞘。”

  三年前,扬觉动在风旅河战场把赤心交到了他手上,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的眼前一字排开的,是澜青的五万大军,敌人们的骄傲和他们簇新的甲胄一样,正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随后,豪麻拔出了赤心,带着他的四千轻骑插入敌阵,就像鲨鱼的背鳍划开了平静的水面。

  此后,赤心出鞘时生涩的金石摩擦声,便常伴豪麻左右,每次,它都会饱饮鲜血。渐渐地,这把刀越来越顺手,简直就像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马儿随着人流穿过城门,即使人声喧闹,豪麻依然可以听见那些挂着木笼的铁链吱呀作响。

  查验通关文书的过程异常顺利,灞桥繁华,拿了银两的门吏对这支三四十人的商队问都没问。

  “想知道一天之后,我们的头会不会替下木笼中那几个可怜鬼么?”吴宁边右相浮明光身材高大,眉毛胡子都已斑白,看着豪麻。然后,这大陆上身份最尊贵的人之一、吴宁边大公爵扬觉动就在马上回过头来。

  扬觉动笑了一笑,这个五十上下的男人鬓角已生白发、双眼顾盼有神,一身素净便装,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商人模样。

  赤心还在跳跃,豪麻用力把它压回了刀鞘,喀地一声。

  “浮叔真会开玩笑,我们是来定盟的,赤研井田要是真有龌龊心思,我们就把他的头颅挂上去好了。”豪麻的副将甲卓航咧开嘴,对浮明光笑道,“我的闷葫芦兄弟,他在想老婆!”

  豪麻眉头一展,感觉脸上发热,甲卓航就是这样一个跳脱飞扬的性子,惯会胡说八道!

  他回头,自己这一行三十四人,面上都有了风尘之色。从毛民镇出发以来,这已经是第七天了。扮作商旅进入南渚,一来联姻,二为定盟。

  纵然已经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过,但这一次来得也实在不容易!

  八荒神州的众多割据势力中,唯有吴宁边没有传承、没有血统,它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战士们一刀一枪夺来的。无论是第一任大公爵扬叶雨,还是现任大公扬觉动,都是八荒一时之雄。当然,吴宁边摧毁了旧吴,使它分裂衰弱,又强占富庶的宁州大片土地,打破了木莲各州之间的实力均衡,因此引发了战火连绵。

  三年前,扬觉动曾和宿敌、澜青州大公徐昊原有过一次生死之战,由于木莲的突然介入,扬觉动未能将澜青一举荡平。这一次,澜青和木莲再次集结大军,消息甫一传来,扬觉动便决心倾全州之力,做霹雳一击!

  决胜千里的必要条件,是必须抚平四方关系。尤其重要的,吴宁边需要南渚这个商贸重地、鱼米之乡的全力支持。有了南渚的支持,吴宁边才有稳固的后方。赤研井田一定不喜欢吴宁边倒下,这意味着南渚失去了北面的屏障,届时,他便要直接面对木莲王朝的强大压力。

  谈判由扬觉动的智囊疾白文和南渚左相米容光主持,具体磋商则由南渚礼宾典使占祥与吴宁边大将李精诚进行。经过长达数月的谈判,条件都已议定,最重要的一条,是扬觉动将小女儿扬归梦嫁给赤研井田的长子赤研恭。

  那个活泼好动,蛮霸顽皮的小姑娘,就要嫁给南渚的世子了。豪麻抿紧了嘴唇。

  在扬家,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拥有爵位的继承权。两家结为血亲,这样的筹码不可谓不重。

  万事具备,只差定盟。

  扬觉动忽然决定,要亲自来南渚看一看。

  大公出境?!大安城中的权贵炸了窝,只有豪麻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知道,扬觉动想要的,是天下,怎么可以少了肥美的南渚呢?

  但豪麻还是很担心,赤研家族在八荒一惯有狡猾自私、背信弃义的名声,为了自己的利益,这个古老的家族能够做出任何事情,著名的白驹之盟中,南渚曾率先结盟旧吴对抗强大的木莲,但这并不妨碍它在背后不断蚕食旧吴的疆域。

  浮明光说得没错,豪麻的心时时刻刻都悬在半空。他是扬觉动手下以强悍闻名的将领,也是此行扬觉动的第一护卫。走过城门的那一刻,强烈的不安从整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弥散开来。他确实害怕,一天之后,扬觉动的首级会被装进那个空空的木笼中。

  尤其不妥的是,进了灞桥,街谈巷议竟都是两州定盟的消息,这样绝密的消息是怎样传到普通百姓的耳朵里的?他们开始面面相觑,神情不觉都变得凝重起来,毫无疑问,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入城之后,豪麻的手再没有离开过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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