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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影

作者:冬雷 2016-02-20 11:00 来源:冬雷原创 编辑:美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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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影r人之所以追逐无非是要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拼一个确定。然而,变化无处不在,人与物总在不经意间面目全非。r大多数的记忆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最

泡影

人之所以追逐无非是要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拼一个确定。然而,变化无处不在,人与物总在不经意间面目全非。

大多数的记忆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最终都变成了泡影,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用了十八年去守护那段记忆。每次的回忆都能让她脸红耳赤,但她认为也只有这样感情才最为淳朴,最值得铭记。

  十八年前的农历大年初六,她随着父母一起从广州到了她姑妈家——梅州某个县城的乡下。那天她穿着一件粉红色带花边的裙子,扎着两个高高的,短短的马尾。当时她上一年级很多事都不懂,但对什么事都好奇。在火车上母亲告诉她要在姑妈家住上大半年。她不知道半年是多久,她只知道一个月是三十天,她也只能从一数到三十。她扯着母亲的衣服抬着头问:“为什么要在姑妈家住……住大半年呢?”她母亲说:“妈妈要在姑妈家给你生一个小弟弟啊。”“生小弟弟?那……那为什么不在家里生小弟弟啊?”她母亲没有大理她,于是她推了推母亲,努着嘴大声问道:“为什么不在家里生小弟弟啊?”她母亲有些不耐烦地说:“家里有警察叔叔会抓我们。”她有些困惑了,挠着头问道:“警察叔叔只抓小偷啊,妈妈偷了东西吗?”她母亲斥责道:“乱说,打你嘴巴。”她还想问。她母亲说:“哎呀,大人的事你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她从母亲的腿上跳了下啦,站在了窗户边,嘟着嘴心里头希望母亲来哄她。许久之后她的腿站酸了,转过头来发现母亲已经睡着了。   在她姑妈家门口她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他躲在一堆摆放整齐的柴后面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他皮肤黝黑,寸头下面是一个圆圆的脑袋,小鹿眼发着光。也不知道怎么,她感觉他很是亲切,这样她对着她笑了笑。他挠了挠头也笑了笑,露出了两排排象牙白的牙齿,其中还有一颗虎牙,带着点稚气,显得活泼可爱。而她那时有些婴儿肥,看上去圆圆的,脸蛋红红的,就像是一个红苹果。

姑妈一见着她就将她抱了起来,捏着她红红的脸蛋止不住地说:“哎哟哟,我的小慧慧又长大咯。”慧慧一点也不喜欢别人捏着她的脸蛋,因为她觉得那样她就有些像她家里的白色熊娃娃了,她生气的时候就会捏着它的脸蛋。但是她还是将嘴角拉了上去说:“姑妈,我可想你了。”这句话是她爸妈教她说的,他们告诉慧慧要是她这样说姑妈会很高兴。的确,姑妈果然很高兴,笑咯咯的,直夸慧慧懂事。姑妈笑起来的时候鱼尾纹就更加明显了,若是在远处看还不太清楚,而那时慧慧就在她的怀里,慧慧似乎是拿着一把放大镜在看她姑妈。姑妈拿出一对银手镯戴在了慧慧的手上。那是一对没有任何雕饰的银手镯,但是直径却有一公分。她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声:“谢谢姑妈。慧慧……慧慧太喜欢了。”但是她一点都不喜欢那对银手镯,因为它太沉了,让慧慧感到不自在。

晚上睡觉前她问妈妈:“妈妈,我能不能不戴这个手镯啊,它好重。”妈妈正照着镜子,左瞧右看,她对着镜子笑着,又抿了抿嘴巴才说:“重的多好啊,重的更值钱,你还是戴着吧,你不戴姑妈会多么生气啊。”“可是……可是……”妈妈转过身来对着小慧慧说:“慧慧听话啊,你要做一个乖孩子。”慧慧嘟囔着嘴躺进了床上,她抓起棉被将头给盖上了,两只抓着被子的手露在了外面。

第二天吃完早餐后姑妈就带着他们一家人各处去逛,爸爸妈妈都懒洋洋的,无精打采。但是慧慧却觉得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很有趣。她看见了鸭子,在水中游的鸭子;她看见了鹅,原来鹅会追着人一直跑,她看见了狗,不像她家中养的狗那样乖乖的,矮矮的,这里的狗很高大,很凶会冲上来对着你吠,但是只要主人人和它们解释下它又会低着头嗅嗅你的鞋子,好像是要记住你身上的味道一般。她好想也养这样一只狗啊,只听她的话的狗,会冲着陌生人吠,对主人却是这样亲昵。慧慧对所有看见过的东西都感到好奇。她会拽着妈妈的手去看别人家喂猪,她嚷着叫着告诉爸爸妈妈她看见了小河沟里有鱼,她会指着路边的树,路边的野花问个不停。而爸妈显然觉得慧慧大惊小怪的,每次慧慧问的时候他们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后来姑妈也有些不耐烦了。

她看见了牛,她尖叫了起来。她以前只在书上,电视上见过牛。她太高兴了,一个劲地冲了过去。那是一头大水牛,正低着头啃着刚冒尖的草。在离牛还有五米的地方她就停了下来,因为她害怕了,她觉得那个牛有二十几个慧慧那么大,她还看见了牛角,尖尖的,她怕那只牛会用尖角顶她。有一次看电视的时候她就看见过一只牛用牛角去顶一个扯着红布的人。这个时候草丛里走出来一个小男孩,就是那天对着慧慧笑的小男孩。他张开了嘴巴,露出了那颗可爱的虎牙,他说:“这……这只牛是我家的,也……也不是我家的,是我和我伯伯家的。”慧慧走了过去,躲在了他身后,扯着他的衣服问:“它……它会撞我吗?”小男孩转过身对着她说:“不会的,黑鬼从不会撞人的。”

这个时候爸爸妈妈和姑妈跑了过来。爸爸将她抱了起来数落她一顿:“乖孩子是不会随便乱跑的!慧慧,你太调皮了。” 慧慧跳了起来,抱住爸爸的腿就喊叫着:“爸爸,我看见了牛!”爸爸点了点头说:“哦,那我教你一首有关于牛的诗好不好?”慧慧一听见就不愉快了,扭过头嘟着嘴。这个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少年手上拿着一把小刀正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竹子。她蹦跳着过去,也不管田坎上脏,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少年的身旁。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做什么呢?”小男孩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了看慧慧笑道:“我叫二虎子,我在做笛子”“笛子?”“恩,笛子。能吹出一首歌来。”“有比钢琴好听吗?”二虎子挠了挠头说:“我不知道钢琴是什么,不过笛子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

这时慧慧的母亲说道:“瞎说,你都没有听过钢琴的声音就乱讲。”二虎子脸一下子通红了,他有些闪躲地说:“我……我爸爸说笛子吹出来的曲子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这时慧慧姑妈捧着肚子笑着说:“哈哈哈,二虎子,我问你啊,你爸妈去过哪啊?他们出过这个县城没有?。他们都不知道钢琴长什么样!”说完大家伙都笑了。二虎子听见了他们的笑,他低着头看着灰色外套上的一个白扣子,那个白扣子是那件外套中最突出的,因为只有它是白色的,而且只有它最大。年幼的他非常害怕这样的笑,他皱着眉将那颗活泼的虎牙给深深地埋在了嘴唇里。他的胸口闷闷的,那样的笑让他无地自容,那比他被别的小伙伴打一拳更痛。二虎子的双眼渐渐地弥漫了一层水雾,他躲到了黑鬼的身后,躲开别人的目光。年幼的他只能这样保护自己。那些大人们一看见二虎子羞得躲在了黑鬼后面笑得更加开心了。二虎子能躲得了别人的目光,却躲不开那个笑声,那个笑声让他无所遁形。那层水雾渐渐漫了上来,似乎要将他的世界淹没。

慧慧绕过黑鬼跑到了二虎子身边轻声地说:“等笛子做好了能不能吹一首曲子给我听啊。”二虎子抬起头,一滴泪水划过他的脸颊落在了鼠曲草绒绒的叶子上,闪着光。“恩。”慧慧看见二虎子的泪水,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说:“你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啊,慧慧帮你吹一吹,吹一吹就好了。”二虎子摇摇头。

这时慧慧的父母亲笑着走了过来说:“慧慧,该走了。没什么好玩的。”说着就拉着慧慧的手离开。慧慧边走边回过头看着二虎子,她对二虎子笑了笑。二虎子看见了他的笑,也张开了嘴,露出那个活泼的虎牙。

那时慧慧的爸妈都忙着玩麻将了,没有空理会慧慧。慧慧那个年龄的孩子那个不爱玩啊,只要一放开她,她自然会野起来。所以之后的几天慧慧没事就去找二虎子。二虎子做的任何事都会让慧慧感到新奇。她跟着二虎子去山上捡榛子,去摘二虎子伯伯家紫红色的百香果,在田坎上找鼠曲草用来做粄子。这样两个人熟络起来了。

在一个阳光充盈的日子,二虎子拉着慧慧的手说:“慧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不过有点远,你要去吗?”慧慧一听心里高兴极了,使劲地点着头,迫不及待地就要去。两个人拉着手就走,慧慧从来也没有走过这样长的路,他们足足走了有一个小时才到那个地方。二虎子所说的地方很空旷,到处都长满了芦苇。芦苇叶是青青的,被风一吹就有一种青色海浪的错觉。两条铁轨穿过芦苇丛,隐隐约约,像是一条河。那时正好有一辆火车拉响了汽笛声,轰隆轰隆地穿行在一片青色海浪之间。

二虎子露出了那个活泼的虎牙,扯着慧慧的手很得意地说:“慧慧,快看啊,火车,火车来了。”慧慧嘴角上扬说:“我看见过火车的,我就是坐火车来这边的啊。”二虎子听见之后有些失落,不说话了。慧慧扯着二虎子的手说道:“不过我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也没有想到铁轨也可以这么美。”看着慧慧天真的笑,二虎子也笑了。他们伸开了双手一起迎着风奔跑着,想象着两个人都飞了起来,就像鸟儿一样。阳光下,二虎子的象牙白的虎牙更加耀眼了。

跑累了他们就停了下来,相互看着对方,喘着热气。二虎子问道:“慧慧,火车上好玩吗?”慧慧想了想:“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太挤了。全是人。”二虎子挠了挠头问道:“真的吗?没骗我?”“没有啊,慧慧不骗你。”二虎子听着还是感觉难以置信,有些悻悻然。

回去的路上他们看见了一个老奶奶,她正打招呼叫他们两个人过去。二虎子正要走过去慧慧就拉着她说:“不要,不要,我怕遇见坏人。”二虎子摸着慧慧乌黑的头发说道:“没事的,这个老奶奶我认识,她对我很好的。”说着就拉慧慧过去了。老奶奶笑呵呵地说:“奶奶已经没有牙齿啦,这个就给你们吃把。”慧慧听不懂她说的方言,她只是很警惕地打量着那个老奶奶。她心里害怕她是来害白雪公主的老太婆。老奶奶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手上抓着一把红薯干递到二虎子的手上,又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送到慧慧的手上。慧慧摇了摇头说:“谢谢老奶奶,我不吃这个的。”说着就拉着二虎子就要走。二虎子用方言和老奶奶说了声再见。

路上二虎子问慧慧:“你不喜欢吃红薯干吗?”慧慧摇摇头说:“我没有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二虎子问道:“那老奶奶送你,你为什么不要啊?”“我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会中毒的。”二虎子说:“不会啊,你看我吃了都没有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嗯……说不定等下就有事了。”“不会的,慧慧。”等到家了二虎子又劝慧慧吃一个红薯干,慧慧觉得安全了于是尝了一个。二虎子试探地问:“怎么样啊,慧慧。”“挺好吃的,可是……”“没什么可是,那个老奶奶我认识的。没事的。”说着二虎子将剩下的红薯干全部都给了慧慧。第二天慧慧发现吃了也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将红薯干都吃了。她一见到二虎子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还有红薯干吗?”二虎子笑着,说:“昨天不是全都给了你吗?”

元宵节那一天,慧慧吃完了晚饭后又去找了二虎子。慧慧和二虎子就搬着一张凳子坐在了院子里看着烟花。二虎子家也买了一个烟花。烟花是二虎子放的,两个人开开心心地看着天空里的美妙。慧慧看着烟花说:“广州也有烟花,就在珠江边,那边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烟花,比这里多多了”“很多很多的烟花?”慧慧很确定地说:“恩,很多很多。”二虎子挠挠头想象着很多很多的烟花是怎么样的。

看完烟花之后二虎子牵着手对慧慧说:“慧慧,你看见过刚出生的兔子吗?”慧慧一听就知道二虎子要带着慧慧去看兔子。二虎子手上拿着一个手电筒,牵着慧慧就往兔篮子走。因为两个人都太矮了,二虎子给慧慧的脚下垫了好几块砖头才看见了兔子。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兔篮子里的母兔有些惊慌,缩着脑袋护着两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幼崽。慧慧看了很久很久,二虎子一直扯着慧慧的衣角她也没有反应。最后二虎子拧了下慧慧的大腿她才啊了一声。下来之后慧慧嘴巴里一直跳着喊着“太可爱了,实在是太可爱了。”二虎子将盖子盖上,又用砖头压住。慧慧问:“为什么要盖住啊。”“有老鼠啊,上次就因为有一只老鼠进去了,小兔子就被老鼠吃掉了。”慧慧长大了嘴巴感到不可思议。

之后慧慧的爸爸就出去工作了。慧慧也要上学了,慧慧的妈妈要二虎子上学的路上照顾好慧慧。二虎子咧着嘴,扬着下巴,拍着胸膛说:“恩恩,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不会有人欺负慧慧。”之后的日子慧慧每天傍晚都会跟着二虎子去拔兔子吃的草,周末两个人就牵着黑鬼去找水草丰美的地方。慧慧一下子认识了很多植物,有车前草,蒲公英,车链子,燕麦草……最让慧慧开心的是二虎子会给慧慧摘山莓和茶片吃。山霉的味道好酸酸的,甜甜的,只可惜长得太小了点,而且不容易采摘。慧慧每天都要好好看下小兔子的模样,然后才将刚拔下的草放进去。

二虎子的笛子做好之后马上就给慧慧看。慧慧要二虎子吹一首曲子给她听,二虎子说:“我不会吹,不过我爸爸会。”这样他们又去找了二虎子的爸爸。二虎子的爸爸拿起笛子就吹了起来,好听极了。二虎子有些心虚地问慧慧:“笛子……笛子的声音比……比钢琴怎么样?”“好听多了。我也要学吹笛子。”说着她就央求二虎子的爸爸教她吹笛子。二虎子感到开心极了,他从来也没有这样开心过。

一个月后二虎子告诉慧慧:“我们不要拔这么多草了。”慧慧不解的问:“为什么?小兔子正在长大啊。”“小兔子卖掉了。”慧慧急了,眼泪都掉了出来说:“卖掉了,我们再买回来啊。”二虎子垂着头说:“卖给你妈妈了,已经杀掉了。”慧慧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哭着。后来她气冲冲地跑回家问母亲:“为什么要杀了小白兔?”“我肚子里的弟弟要吃啊。”慧慧很是气愤地将门重重地关上,抱着枕头不说话了。晚上妈妈叫慧慧吃饭她也不吃了。她想象着她的妈妈正在吃着小兔子的肉心里就不好受。晚上做梦的时候她梦见了那两只小兔子。她梦见它们被一只老鼠给吃下去了。梦里她就一只喊着,醒来后就一直流眼泪,眼睛哭得和兔子一样红了。她憎恨,她恨母亲把小兔子杀了,她恨二虎子的母亲将小兔子卖掉了。

慧慧有一个星期没有和二虎子说话,因为她想着就是这个人的母亲卖掉了小兔子。直到一个星期之后二虎子抓来一只大螃蟹给慧慧,慧慧才原谅了二虎子。二虎子告诉慧慧螃蟹要在八月份秋收之后才长得最肥,肉才会多。他和慧慧说:“慧慧,等中秋节了,我给你抓很多很多的螃蟹,叫我妈妈煮给你吃好不好?”慧慧笑着说:“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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