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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十一更)

作者:冬雷 2016-02-20 11:00 来源:冬雷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一)石台村是一个小村落,在福建的西部。像大多数的村庄一样,石台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平平凡凡安安静静地存在,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可
                         

写在前面:

作者很懒,写得也不好。现在第一章节已经完结,因为字数较多(有五万三千多字)看起来也会比较吃力。作者本人对这篇文章也不太满意,已经着手修改了。修改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所以第二章还没那么快吧。希望大家喜欢,文中有一些错别字和表述不清的地方还请读者海涵。有任何意见和建议或者对文字感兴趣的都欢迎您和作者讨论。作者个人微信账号:wjc18359960571

微博:冬雷wjc

                                        (一)

  上暮夕锋的路已经被树枝给淹没了,只有本地人还能看见山上有一条似有若无的线,像头发丝一般细。

  半年前一个人徒步旅行到了这个村子。一系列不寻常的事让我觉得这个村子有些诡异。所有的房子都保存完好,丝毫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我对这个村子充满了好奇,前前后后走了一圈。我将村子的房屋数量数了一遍,大致上有四五十座。那些房子错落有致。其中的大多数房子是砖头混凝土制成的;有些还是土房,泥土堆砌的墙,用木头做的梁和柱子。那些土房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木头也已经腐烂了,房顶的瓦片上大多都长了蜈蚣草。土房子都上了把锁,但是锁都已经生绣,页片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我轻轻地推开其中的一间土房子的大门,那个门就发出吱吱吱的刺耳的声音来。我一只手捂住鼻子一只手挥开从头顶上掉下来的尘灰。屋子里的温度比外头高些,一打开门一股带温度的腐臭味就弥散开来了。风带着这股腐臭味直打到我的脸上,只感觉一阵恶心,身体不由得哆嗦着,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我朝里头看了看,土房子里暗暗的,地面覆盖一层厚厚的尘灰,一只老鼠正探头探脑地朝外看着。蜘蛛网密密麻麻地遍布整个房子。一条挂灯被蜘蛛网给缠得厚厚的,像一个蚂蚁窝。许久之后我的眼睛才适应了屋子的黑暗,我看得更加清晰了。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蒙了一层厚厚尘灰的五斗橱。五斗橱右边靠着墙角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拿出手电筒照了一照才分辨出那是一副棺材。那副棺材上的漆已经开裂,斑斑驳驳的。棺材板已经被掀开了一间,露出的那一角显得更加幽暗。我分明听见了,棺材里发出叽叽叽叽的声音。那种声音让我的头都快要裂开了。我跑出屋子,拾起一些石子握在手上,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手将石子掷了出去。石头打破了一层一层的蜘蛛网落在了棺材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乱成一团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大群老鼠从棺材板里涌了出来,朝四处乱窜。密密麻麻的老鼠让我感到窒息,头皮痒到不行。我赶紧跑了出去,确信那群老鼠没有追上来才停了下来。我半蹲着,呕吐物从嘴巴里冒了出来。

  有一座房子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村里头少数几座贴有瓷砖的房子,瓷砖是白色波浪纹的,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显得有些刺眼。那个房子的旁边是一个矮平房,有六十平米,表面是灰色的水泥墙。矮平房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用毛笔字写着:我们想你了。接下去就是一个手机号码。字看上去像是新写上去的,但是每一个字都很肥,大概被描了一遍又一遍。我走到矮平房的窗户边,用棍子将窗户上的蜘蛛网轻轻拨开。我望了进去,但是玻璃窗粘满了尘灰所以看不大清楚。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大水桶,水桶里的水是绿色的,大概卤水。我想这家主人很有可能是做豆腐的。又看见大锅炉,便更加确定我的猜想了。在矮平房的旁边是一片砖瓦房,大概用于养殖牲畜。砖墙上用白色的漆涂着“计划生育,人人有责”这几个大字。白漆已经掉落了,字也不太明了。在这间屋子的右边是一个菜园,已经长满了荒草,不过不像其他人家的菜园已经长了灌木了。我还看见了一堆泛白的鞭炮纸和一个烟花纸筒堆在屋子大门口的坪上。坪上还看得见许多砍柴时留下的碎木屑。种种迹象表明这间屋子不久前还住了人。

  走了一圈之后我猜测这个村子里的人是陆陆续续搬出去的,绝对不像有突然的事故。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整个村子都要搬迁出去?

在村子的西北面有一个水池,看上去竣工没多少年。水池的周围还有许多砖头碎屑,但是水池里已经爬满了水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了。从水池的大小可以推测这个村子大概有三百多户人家,显然这严重不符合村子的房子数量。难道村子的人都没有去计算下水池需要的尺寸?或者这个水池还有别的用途?

随着我的深入,我又看见了一大片空地,足足有三个标准足球场大。空地上已经全是芦苇,蒲公英等杂草了,其间还有些灌木。在那块空地旁我还看见了许多砖头,已经爬满了青苔。我又更加迷糊了。那块空地实在是太突兀了,很显然那是将一座山给挖下来形成的,左右都没有人家,这么大的空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我得马上离开这鬼地方。这地方阴森森的,怪让人害怕的,况且肚子也饿了,我得去附近的村子找吃的。

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东南方向的屋子里透出一束微光,冷冷的。那屋子与其他又不同,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大厅直接暴露在眼前,极为怪异。况且那个地方是山窝里头,湿气重,日照不足按理说不适合居住。再来就是那屋子独门独户地矗立着,像极了电视剧里的鬼屋。我咽了咽口水,心想“这……这不会是鬼火吧。”

  又害怕又好奇,我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咬着牙决心还是去看下究竟。于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刀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去那间屋子的路很好走,只依稀有些车前草,完全不像其它的路——草都比膝盖高。离那间屋子越来越近,心跳就越发厉害。还好,我看见了路边有菜地,种着小白菜和马齿苋。小白菜和马齿苋在月光下白茫茫一片,长势都很好。有菜园那就有人,鬼是不会去种菜的。这样想着心里又有了些安慰。

  我没有打手电筒,怕暴露了自己。借着月光我偷偷地跑到了那间屋子。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祠堂,神龛上摆放着的牌位显示他们的祖先姓王。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奕世馨香”四个大字。而那束光正是长明灯里发出来的。

这时屋子里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我赶紧躲在神台旁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听说当人屏住呼吸时,鬼是不能分辨出哪里有人的,这样我屏住了呼吸,脸一下发热起来。其实我一向不相信神灵,但到那种时候又觉得屏住呼吸终究稳妥些。

那是一个老先生,胡子和头发都已经花白,额骨高高耸立着,眼睛却深深地凹了下去。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虽然眼睛四周都爬满了皱纹。他嘴巴上满是口子,似乎是被撕裂开来的。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着。大概呼吸有些困难,所以他呼吸起来像一头水牛,呼哧呼哧的。黑色的中山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脚上套着的是一双解放鞋。他整个人像一个皱巴巴的饼,而只有眼睛能证明他还活着,那两只眼睛就像是饼子上放着的两颗水润的龙眼。

  那老先生从神龛上抽出三根细细的香,点燃了一对蜡烛后将香放在烛火下。在确信他是个活人之后我才缓缓地站立了起来。我提了口气,问道“老先生,你是这的主人?”只见他手上的香燃了起来,他将三根香分开,摇了摇将火给灭了。他并没有理我,我想他大概是耳朵聋了。他还是看见我了,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愣了下就将香插在了香炉上。他拍了拍手后走了过来对我说:“小伙子,渴了吧?来喝口茶吧。”说着他就拄着拐杖走了。我跟着他穿过大厅进了一个走廊,走廊里没有,灯黑乎乎的,穿堂的风都带着诡异。走出走廊后倒显得开阔了,东西各有两间厢房,中间是一个小庭院,铺着鹅卵石,正中央种着一颗桂花树。西厢房的门锁着,我跟着他到了东厢房。

  老先生的房间四处都涂上了石灰,房间内并没有什么摆设,一张木制的床,一个刷了黄色油漆的衣柜,一张小小的圆桌上摆着一台二十寸的电视,一张凳子,一条安乐椅还有陶瓷茶具一套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他给我倒了杯热茶问道“小伙子贵姓,家住哪里啊?”我又有些怀疑他不是一个聋子了,因为聋子大多不愿意多说话,更不要说问问题。我道:“免贵姓王,老家山西太原。”他指了指大厅说:“那倒是和他们是本家。”“他们?”他将茶杯转了转缓缓地拿起送到嘴边,轻轻地抿了口茶说:“我不是这儿的。我姓冯,老家在广西柳州。”“老先生,请问下这附近可还有村庄?”“附近十里路是没有了。龙下乡倒是比较近,也有十二里路。”“十二里路……十二里路……”我有些犯难了,要知道我是徒步旅行,沿着205国道一路走来,没想到从古柴乡过来后既然大半天都没看见一个人影,如今又累又饿哪里还有力气再走。老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要是乐意,你就留在这。”我看了看这黑乎乎房子心里头就有些畏惧,尤其想到牌位下的长明灯就更加不情愿。但想着晚上一个人走十二里路又觉得实在为难。两相对照我选择留了下来。

  还好老先生的房间宽敞,这里又有热水洗澡。只是老先生的床太小容不下两个人。老先生让我睡在一条安乐椅上,又给我了一翻棉被。洗完躁后我躺在安乐椅上问道:“老先生,这里的人都搬哪去了?”他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说:“县城。”“为什么?”“说起来话可就长咯,我没有那个力气了。还是先睡了吧。”说着他将灯泡给捻灭了。

黑暗以光速笼罩了过来,这样速度所带来的动能让身体一下子颤抖了起来。我又想起了大厅里的光,似乎它飘了过来,就在我眼前晃动着。

  第二天我是被汽车滴滴声吵醒的,朦胧之中听见老先生出去开门。“奇怪,这样的地方既然还有车?”我心里暗想。

  漱口之后我走了出去,在大厅中看见一个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男人二十五六的样子,身 材高大,形如玉树。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和黑色牛仔裤,成熟中又带着三分青春。钻石脸上精致的嵌着剑眉、小鹿眼,肉蒜鼻和仰月口。他手上拿着三根香,跪拜了下去,虔诚地。他旁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袭藏青色为底的白色碎花旗袍将身材给完美地勾勒出来。她手上抱着一个穿着唐装的小男孩。小孩头顶上扣着一顶黑色地主帽子,白白胖胖。他们大概是一家子。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男人对我点了点头,女人则拿起小孩的手挥了挥。她凑在小孩的耳朵轻轻地说:“叫叔叔啊。”小孩看了看我奶声奶气地说:“猪猪。”所有人都扑哧一笑。

吃早餐的时候老先生问:“起堂,额,金家姑娘,这小孩——”那女人点了点头说道:“嗯,我们的。”老先生点点头欲言又止。许久之后他才问道:“起堂,你这次可回家见了你父母?”男人将手上的碗放下说道:“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团聚的,我在家呆了三天了。现在添了一个小人子,来向祖宗报告来了。”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望着天花板:“都五六年了,是该回来了。”

没聊多久冯老先生就觉着累了,但我对这个村子充满了好奇。就是这好奇心驱使着我问那男人。他则问我要不要爬山看夕阳,说可以边爬边聊。我应了这个要求。

他背了一个背包,拿着一把砍柴刀,手上捧着一个破旧的时钟,就像是捧着什么人的遗像一般。路并不算太难走,因为都铺上了石阶,偶尔有些树木挡住了,他用刀砍几下就过去了。我们穿过了一片榛子树林后山上高大的树木就变得少了,只有一些小灌木,之后就只有一些芒萁。那男人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跟着,很快我们到了山顶。

  暮夕峰并不高,站在山顶上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峰。按理说暮夕峰应当像其它山峰一样全被植物覆盖,但在山顶上偏偏是一片黄沙,寸草不生。山顶上有一个茅草房,已经倒了,腐烂的木桩横七竖八地摆放着。

  到了山顶之后他拿起砍柴刀在山的最顶端处挖了一个坑,长宽各有三十公分,深有半米。他将那破旧的时钟拿了出来,深情地望着它。那是一个非常破烂的时钟,玻璃罩已经掉了,只剩下一个摇摇曳曳的塑料板,秒针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黑色的时针和分针。不过还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一路过来时间也没有出错,显然那个钟还是准的。他跪在了黄土上,轻轻地抚摸着那个时钟。他将坑底整平,将时钟放了进去,似乎是埋葬自己的亲人一般,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坑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他转身看了一眼脚下的村子后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他的眼睛进了沙子还是情不能自已他的眼睛里竟流出了泪水。他没有将泪水试去而是抓起一把泥土一点一点地撒在时钟上。他一点一点地撒着,动作慢极了,这一过程像极了电影中的慢镜头。将所有的泥土都盖了上去之后他才站了起来,双脚站在了坑上,又跳了跳将泥土给踩实了。

  我们坐在暮夕峰的山顶上,一面是村子,一面是高速公路。泥土放射着的黄色的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他的眼神有些茫然若失的样子。山顶上的风毕竟比较猛烈些,吹着我们两个人的胡子,竟吹出一丝荒芜的意思。

  他和我聊了一个下午。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起风了,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看上去像是雾。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黑色雨衣披了上去,转过头对我说:“真不好意思了,夕阳,我们看不到了。”说着就迈开脚步走了,渐渐地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了起来。朦朦胧胧中又看见他转过身来说:“喂,该走了。”

  傍晚我乘着他们的汽车到了杭川县。那家人留我在他们家住了一天,当晚和他们一家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第二天要了那男人的联系方式,我就又开始了我的徒步旅行。但我总感觉背包沉重了很多,似乎背着一整段历史。于是我乘着火车回太原了。我休息了一个星期,天天躺在床上。这段时间那个村子,那个男人和他所说的话重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久久不能忘怀。又过了半个月我收到那个男人的人邮件,点开是一个压缩包。里面有一些那一家人的照片还有就是长长的文字。我将那些凌乱的文字整理了下,又修修改改了一番后将文字又发给了他。他看过文字后让我将这些文字给传出去,他说:“这样的文字虽然难登大雅,但茶余饭后来说一说也是还算不错。也说不定能引起别人的共鸣,那倒是最好了。”这样我斗胆将文字给传了出来,供大家评点。

                                                      15年10月12

                    (二)

  石台村是一个小村落,在福建的西部。像大多数的村庄一样,石台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平平凡凡,安安静静地存在,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然而对于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来说却显得那么重要。她就像是一个大母神,静静地守护着这么村落里的每一户人家。

  石台村的村民全都姓王,到最后村民全部搬迁出去时统共40户人家。原先村里也有其他姓氏的人居住,有姓焉的,姓卓的,姓陈的。后来姓卓的搬迁走了。陈姓居民与王姓居民曾经有过纠纷,后来陈姓居民落了败也就被赶了出去。姓焉的是自己没落的,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老头子以卖先人墓地为生。他将所有先人的骨骸都收拾好埋在一处,不久后就去世了。从此之后全村都姓王了。王姓先祖十四郎公从山西太原搬迁至此之后共繁衍了28代,人丁兴旺,小小的村庄在也容不下那么多的人口,只好往外搬迁。有一支搬迁到泉州一带,他们带走了先祖婆的骨灰;有一支搬迁到广东一带,还有好几支则搬迁到本县其他乡镇。剩下三兄弟留在村里,为“芳”字辈,后来三兄弟分了家,大房按照“福”、“禄”、“喜”、“寿”、“堂”排辈;二房按照“荣”、“华”、“富”、“贵”、“年”排辈,老三并没有留下后代。大房的管二房的叫做“荣华”人;二房的管大房的叫做“福禄人”。两房之间表面上是和和气气,实际上还是有冲突的。当初先祖分家时其他都分得均匀,两家都无怨言。双方的冲突就是村里的那栋老宅。老宅大厅供奉着历代祖先,厅的正中央挂着一个匾额,上书“奕世馨香”四个大字。左右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在大厅后头是一个穿堂,再后面就是一间厨房和一间小小的杂物房。这老宅里一直住着的是大房的芳亮,他主张二房搬出去后,那老宅就归了他自己;二房的芳理认为房间也要平均分配,他可以把房间给芳亮住,但是得说明那老宅是双方共有的。两兄弟就因为这件事闹了起来,一气之下,芳理就将自己孩子的名字全改了,从了“荣”字。虽说两房人结了梁子,但是总归是一家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哪房人被欺负了,另外一房也不会不管不问,大家伙都抄起家伙一致对外。也因为有这段历史,红事是各房管各房的,白事,祭祀则是全村人都有责任。

  1939年是一个丰收之年。第一季的水稻收成极好,第二季的长势又佳,田间地头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杆,秋风吹过,稻穗与稻穗之间相互碰撞发出簌簌声。王禄得早早地将谷箪(晒垫)取了出来,又将第一季的谷子重新晒了一番。阳光照在王禄得苍老的脸上使他的脸如同水稻田里的稻谷一般金黄。王禄得拿着一根旱烟杆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愁眉苦脸。按说王禄得面对这样的收成应当喜上眉梢才对,但是他眉头紧锁,苦闷着,唉声叹气。他自有他的难处——如今他已经35岁却还未曾有过一儿半女。以前他以为是自己的妻子红玉不能生育便决绝地和她离了婚。不久他又找了一个,他不求对方条件有多好,只求她可以为自己生下个大胖小子。谁知两年过去,妻子来娣的肚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让王禄得心急如焚,可是这种事急也急不来的啊。王禄得是家中长子,所以就继承了那座老宅,他比其他兄弟好些,用不着花钱盖房子。但是现在王禄得住着也不安心啊,没有一个后代可以来继承,这个宅子还不是得拱手让人。要是他去了,这两房人必得为争这老宅闹了起来,到时候什么个情况谁也难说。他又想到等他老了之后没有人来养他,就是死了之后也没有人来为他烧纸钱就觉得心内凄凉。他有一个满公就是没有后代的,他死后村里胡乱给他立了块碑,一开始村里人还会在清明的时候给他扫扫墓,后来就直接不理会了。即使是路过,也不会有人停下来给他磕个头。前不久那个墓碑都倒了,也不见有人去扶正下。一想到以后自己将会是这样一种结局,王禄得心里头就闷得慌。今天,他从别人那里听到,红玉改嫁之后不到一年就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他的心里更不好受了。当初是他嚷着喊着说红玉不能生育,百般刁难她才将她赶跑了,现在从她肠子里头爬出一个小子出来不就是给自己打脸吗。这不但证明了红玉生育没有问题的,还推出有问题的人是自己了。这回是要被笑话死了,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这让王禄得又气又恼。

他这样想着就越发苦闷,苦闷到连坐也觉得不安稳了,好像那个石阶会晃动一样。他只感觉肚子里憋了一口气,进又进不去,出也出不来。他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进了屋子。

  “听说那个红玉生下个大胖小子。”王禄得喃喃道,似乎是对来娣说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来娣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一眼王禄得并不言语,她又低下头来继续缝补衣服。

  “诶,我说你怎么没有一个反应的,死了吗?”王禄得用烟杆敲了敲桌子,烟杆上的烟灰被震落在桌子上。

  “那我要有什么样的反应,我是恭喜她还是要怎么的?”来娣很冷淡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我说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着急,你好说歹说给我挣点气啊!”王禄得心里觉得憋屈。

  “我? 你说我不着急?这两年来还不什么都由着你来了?你说东就是东,你说西那就是西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啊。你和你那……那个红玉好了十几年也没有见到有什么反应,你说我有什么能耐就这两年就给你生下一个来。我看……我看就是你自个有什么问题。”来娣心中愤愤不平,声音有些颤抖。

  许久后她见王禄得一言不发,怕是伤了他的心便又软下身来说道:“我看咱也不必着急,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确实不行咱也勉强不了啊。”

  王禄得低着头,不再说话了。他将烟杆子上的烟灰抖了出来,又添上了烟叶,拿出洋火,将烟给点着了。一缕青烟升了上来,冲到房顶上又被瓦片给挡了下来。渐渐的整个房间都是香烟的味道。

  “我说,是在不行我们就抱一个得了。”来娣将手中的针线活做完之后凑了过去,手搭在王禄得的肩膀上。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就是觉得抱的不如亲生的好。”一股烟从王禄得的嘴里吐了出来。

  “现在……现在只能这样了。”王禄得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嘴唇颤抖着。

  “好着嘞。”来娣心内激动,她早就巴不得赶紧要一个儿子,天天烧香念佛。

   王禄得与来娣盘算着秋收之后就去打听谁家愿意将孩子送过来的。

   

   1938年初,日本飞机开始轰炸潮阳。1938年6月份日军攻占了南澳岛并展开了大屠杀。1938年10月,广州沦陷后,汕头成为华南最后一个对外联络、物资补给的口岸。自此日本仔日夜轰炸汕头、揭阳、丰顺一带。1939年6月21日,侵华日军趁百姓过端午节之际,分四路入侵汕头。自此以后汕头陷入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日伪统治时期。日伪政权欺辱民众,用铁丝网封锁汕头通往个县的路口,只留下三处通道。严密清查出入人员和货物。日本仔傍晚6点钟就禁止市民通行,稍有不如意就毒打甚至打死汕头市民。汕头市18万人跑剩不足1万人。

  1939年农历9月初三,一个从汕头逃出来的河洛郎肩膀上挑着两个未满周岁的婴儿路过石台村。河洛郎上身赤裸,身体结实,肌肉紧绷,因为风吹日晒皮肤黝黑。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宽松的裤子,满是泥垢的双脚趿拉着一双破烂不堪的黑色布鞋,好似随便一个动作那双布鞋就要散架了一般。他的眼睛深陷,所以看上去就是两个洞穴镶嵌在脸上。他脸上有很深的抬头纹,就像是被刀子给割了好几划一般。

  “卖小人子(小孩)嘞,谁人要哦?”河洛郎的吆喝声抑扬顿挫,在石台村跳跃着。

  来娣正在地里刨收花生。今年种的花生个个饱满,果皮纹路清晰,明亮,把花生壳剥开也可以看见纹路清晰的红色花生衣。来娣看见这些花生就觉得浑身是劲,干了一上午的活也不觉得累。今年可真是五谷丰登了,五谷仙人保佑就是种什么都有好收成,来娣叹道。“谁人要小人子咯”河洛郎的吆喝声传到了来娣的耳朵。她站起身来,扶着腰伸直了躬着的背,竖起耳朵向远处望去。她远远地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挑着扁担,左右各放着一个箩,里头放着两个小孩子,皮肤白,明晃晃刺眼得厉害。她扔下手中的花生,打着赤脚奔了过去。在离河洛郎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见两个小孩已经睡着了,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生怕会打扰他们睡觉。她蹲下身子,眼睛往箩里看,脸上挤满了笑容,眼睛里发着亮光。没多久她又蹦着跑到另外一边去看,她巴不得将那两个孩子都抱在自己的怀里。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看见手指上还沾满了泥土又赶忙用衣角擦了擦。那两个小孩的皮肤嫩得厉害,触碰一下都能将手指给反弹回来。来娣乐呵呵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看也不觉得会厌烦。

  “细妹,这个孩子得人爱吧,要是喜欢就挑一个去吧。”那河洛郎凑到蹲在箩旁边的来娣,摇着蒲扇笑呵呵地说。

  “恩?”来娣这才将注意力从那两个小孩的身上不舍地转移了过去“我……我一个人决定不来,我还得问下我当家的。”来娣已经决定要这一个孩子来养着,要是王禄得不答应她也要强行买下来。问下王禄得只是觉得要和他说一声。

  “这样,你和我往家里头走一趟,问问我丈夫怎么一个说法。”

  “好嘞”河洛郎答道,额头上的抬头纹都卷了起来,像是一朵朵开着的花。

  河洛郎跟着在前面指引的来娣走到那个老宅,两只箩一摇一晃。

  “禄得,我带来了一个卖小孩的。”她用手指了指那个河洛郎。河洛郎哈着腰,冲王禄得笑了笑。然后就从萝旁边拿出烟杆子出来,坐在了石阶上,摇起蒲扇来。

  “咱不正要一个小孩不是,我们就要一个来啊。”来娣的口气就像是已经打定主意非买一个不可。

  “我看看先,你去做饭去。”王禄得心内早已是乐开了花,但又怕河洛郎看他们夫妇喜欢就坐地起价所以故意保持着不以为然的态度,说话口气也是硬邦邦的。

  他往箩里瞧了瞧,那两个小孩细皮嫩肉就是硬心肠的人见了也会软下来,何况王禄得是一个想要子女想到发疯的人。他深深的被那两个小孩吸引了。蹲下身来呆呆地看着他俩。许久之后他才挣扎地将目光从小孩身上移开,回头看了眼河洛郎。那人并没有看他,而是背对着王禄得将烟杆子里的烟灰倒了出来。

  “老哥,这孩子多大,是哪的?”王禄得乐呵呵地拿出烟叶递给那河洛郎,等河洛郎将烟叶充进烟杆子后,他划着火柴将他的烟杆给点燃了。

“他两快一岁了,出生日期我也记不住。潮州来的,父母被日本仔的炮弹给炸死了。他爷爷求着我将这两个小孩给卖掉。”河洛郎嘴巴里吐着烟,语气冷淡。

  “我听说汕头被炸了,厦门也被日本仔给占了。不过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的,日本鬼子也不愿意来。”王禄得说着,语气里带着些侥幸。

  “我们那地方可就惨咯,尸骨满大街,血流成河的。”即使是河洛郎这样冷血的人想起那些血腥的场面也心有余悸。

  “这日本仔可真是丧心病狂啊,好好的日本国不待,非得到到中国来捣鼓。”王禄得咬着牙应和着,摆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其实他心里头并没有到少恨意,他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场景也就不觉得有多么的吓人。他只是顺着河洛郎的话说了下去,若是说到长毛和土匪他倒更有些看法。

  “诶,老哥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个买法?”王禄得赶紧转移话题。

  “你要买?”河洛郎问道。

  “你先出个价,要是我啊,觉得划算我就买下。”王禄得笑眯眯的说着,眼睛又忍不往箩里看。

  “我也是个苦命人,从潮州来也不容易。你要是买一个,你就给我35块钱吧,要是两个你都买去,那就便宜些,65块钱。”河洛郎乐呵呵地说,似乎他也不急着卖出去。

  “一个35块钱,太贵了点吧。”王禄得啧啧道。王禄得心内盘算着35块钱也不贵,就半年的收成。但是世上的东西都有讨价还价的必要,砍下的价就算自己赚到的。见河洛郎不言语又说道“我们庄稼人也难,你30块钱卖我一个?”

  河洛郎心内认定王禄得会买也不言语,慢悠悠地拿起扁担,挑起箩要走。

  “诶,老哥你先别走啊。来,你先坐下,我们啊,慢慢说。”王禄得夺了他的扁担又将他请了回来。

  “33块钱怎么样啊,老哥?”王禄得说道。

  “35!我来这真不容易,你看我的脚都皲裂了。”河洛郎将脚抬了起来,语气笃定。

  “老哥,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这买卖才能成。这样让个价,34我拿走。”王禄得拍着河洛郎的肩膀心想要是这也不行那就没得商量了。这样说着他心里就又有些后悔了,他想着只要和他多聊上几句说不定还真三十三就买下来了。他懊恼着,怎么就不多等下,着什么急啊。

  河洛郎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说成!他让王禄得来挑选。王禄得这时肠子都悔青了,但是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了。他的额头上蒙上了一层汗,心里想着:“三十四块钱啊,大半年的收入,这可开不得玩笑。要是选了一个身板儿差一点的,他活不久那三十四不就全打水漂了?”他这样想着,身体竟有些哆嗦起来。早知道啊,就应当好好看下这两个娃到底是不是健康的。现在都答应了,再说什么又成了个什么样。

他将两个箩放在一起左看右看是始终不能决定,两个小孩同样可爱,长得又一模一样。王禄得犯急了,三十四块钱啊,不是一两块钱。这时,来娣的饭菜已经煮好喊着他们俩吃饭。两个小孩似乎也是饿,一直哭嚷着,声音大得让王禄得更加焦躁了。王禄得转念一想,声音大,那身体就是健康的;要是病怏怏的啊,那连声音也喊不出来。这样想着王禄得又多了些把握。

这时来娣说道:“小孩子饿了,该给他些吃的。”

王禄得一听见乐了,吃,小孩子能吃不就能养得活啊,那就选一个能吃的。王禄得拿着碗过来,拿着汤匙将饭给弄烂,浇上些汤,一口一口地喂给他们吃。其中的一个孩子吃的快又吃的多。王禄得心内满意,指着那个孩子说:“这个孩子比较能吃,肯定能活下来”。他又用手指着另外一个孩子皱着眉说:“这孩子没那么能吃,难说。”

  他将那个比较能吃的孩子抱了起来,自己也顾不上吃饭了,一个劲地亲吻着孩子的脸蛋。河洛郎指着孩子乌黑的眼睛说:“瞧那眼睛,还真有几分像你。”

  王禄得听后更是欣喜,忍不住地亲了下孩子粉嫩的脸蛋。

  河洛郎和那个比较不能吃的孩子走了,除了那个比较能吃的孩子什么也没有留下。谁也不知道河洛郎的去向,两个双胞胎的命运从此截然不同。战争啊,改变了一个又一个人的命运,悄无声息地。

  因孩子来自潮州,王禄得也就给他取名喜潮。孩子的出生日期也不知道,就随了他来的那天——九月初三。

  自打家中有这孩子之后,王禄得心里也就安定了许多。他异常疼爱那孩子,吃住无不小心翼翼,恨不得天天抱着他。那孩子也一分分地长大,健康地。

                                                  15年7月26日

                             (三)

  福建西部的山区,许多乡镇有提前过节的传统。比如,五月初四是他们的端午节,八月十四是中秋节,九月初八是重阳节……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地方山多土匪也多,为了在土匪来之前把家里头的牲畜给宰割就想出了这样的法子。那些土匪彪悍,谁也拿他没辙。一来,他们占着地方山多路况复杂;二来大多数的土匪又多是当地村民,拿着把刀就是土匪,扛着把锄头就是良民;第三点就是他们属于流匪,没有组织,没有固定点,抓他们就像是在全是地洞的田间地头抓一群四处逃窜的老鼠。土匪的数量不多,每年抢劫的次数也不多,清剿的代价又太高,地方政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是农民土匪,等官兵来抓时必须要父老乡亲们的包庇,所以他们也有一个规矩,本乡的不抢本乡的,只到外地去。抢到了东西还分些给乡亲们,乡亲父老吃了你的东西了自己也没好意思去揭发。

  牛樊地处龙下乡与古柴乡之间,包括三个村,石台村,李家庄和黑背山。总户数在120户左右。牛樊在两乡之间,离龙下乡和和古柴乡都有10多 里路。牛樊一带的村民与龙下乡和古柴乡人并没有往来,故龙下乡的土匪来抢他们,古柴乡的土匪也来抢他们,牛樊一带的村民苦不堪言。

   1937年2月由行政院公布修正《保甲条例》,推行全国。保甲编组以户为单位,每10户为一甲,设一甲长;10甲为一保,设一保长,户长须签名加盟与保甲规约,并联合甲内户长共具联保连坐切结,声明如有“为匪通匪纵匪”情事,联保各户,实行连坐。保甲长受区保长指挥监督,负责维持保甲内安宁秩序。联保主任受区长指挥监督,负维持各保安宁秩序总责,但各保应办事务仍由各该保长负责。保甲组织的基本工作是实施管、教、养、卫。“管”包括清查户口,查验枪支,实行连坐切结等;“教”包括办理保学,训练壮丁等;“养”包括创立所谓合作社,测量土地等 ;“卫” 包括设立地方团练,实行巡查、警戒等。1939 年9月规定,保长兼任保国民学校校长和壮丁队队长,进一步强化保甲制度。牛樊的情况特殊就只有一个保长,那人便是李家庄的李文深。

  李文深长得人高马大的,臂膀粗壮,胸膛厚实,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他的一字连心眉又粗又密,眉尖稍稍往上翘,一对吊眼是狭长的,瞪起人来那又粗又密的眉毛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颇有点阎王爷的样子,甚是吓人。小孩子一见到李文深就吓得跑到大人的怀里。谁家有孩子不听话大人们总说一句“等下让李大叔抓你去”小孩子听见后一下子就变乖了,比什么都灵。牛樊一带的村民全都这样管教孩子,于是走到那里都能听见有人说“等下让李大叔抓你去”。也不光小孩子见到李文深会害怕就是大人见到他也会畏惧,时常有大人们因为李文深冷不丁的出现而被惊出一身冷汗。于是李文深出现的时候总要咳嗽或者说上几句话来提醒旁人他李文深来了。

实际上李文深也只是看上去吓人,他心地老实淳厚,为人也仗义,从来不会去惹麻烦。他与别人又不同,他认得字,写得了公告。虽然村里还有几个人能写公告,但是总不如李文深写的好。李文深的毛笔字写得潇洒飘逸、遒美健秀,如行云流水。就是村里的那些看不懂字的妇孺也愿意跑到公告栏去瞧一瞧李文深写的公告。他们远远地看着公告栏,要是李文深写的就过去瞧一瞧,若不是那就扭过头来,甩甩手就走了。那些认字的人更是时常跑到公告栏,他们入神地看着那些字,有嫉妒的人,有羡慕的人还有羡慕嫉妒的人。一些人巴不得来一场大风将公告栏给吹跑了,再来场大雨将那些字冲刷干净;有些人恨不能将那些字扣下来一笔一笔的模仿;还有些人则痛恨自己无能写不出这样好的毛笔字来。

  1940年一个夏天的中午,太阳就如一个大火球,房顶上瓦片也被烤得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来。那个大热天李文深家里头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他两个人光着脚,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那个高个子的衣服太短了,那个矮个子的衣服则又长又大。两个人的皮肤都如同黑炭,显得健壮,干练。李文深听见敲门声之后从门缝里瞧了出去,见着那两个人就嗯哼了三声,第一声长后面两声短。那两个人也嗯哼了三声,前面两声短后面一声长。李文深笑嘻嘻地将两个人迎了进来,又探了探头将门给重新掩上。

  “组织上来消息了?”李文深拿出三个碗来,将水倒进碗里。

  “嗯,来消息了。”那个高个子说道,一脸的肃穆。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李文深见他两个人表情僵硬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组织上带人传话说我们苏区的红旗不能倒,党员同志还要再接再厉,在保存好自身实力的前提下与敌人斗智斗勇。”

  “组织上还说了什么?”

  “没了。”那个矮个子说道。

  “没了……没了……”李文深长长地探了一口气,眼神呆滞。

  “你说我们好不容易联系上组织,他们就给我们带上了一个没用的空话。”高个子愤愤地拍着桌子。

  “自打34年主力部队离开苏区,我们苏区的革命果实全部被破坏掉了,工作也越来越难做,遮遮掩掩的。我看啊,组织上也不管我们了,还不如就就这么散伙得了。”矮个子说。

  “说什么丧气话,组织要是不管我们了,还会给我们捎信来?干革命就得流血,那是长久的事,哪里能遇到点挫折就轻易放弃了!”李文深瞬时将那呆滞的眼神收了起来厉声呵斥道。

  “对,文深说得对。作田不怕屎,干革命不怕死。死都不怕,还怕那点困难。我们迟早能获得解放,就是这辈子见不着那个时候,我们的后代总归能等到那一天。”高个子握紧拳头。

  此时窗外传来女人的叫骂声,声音越来越大。“那泼妇是我夫娘,一失足娶了她,诶呀,真是倒了大霉了。”李文深皱着眉拍着大腿。

  “我们也该走了,文深同志责任重大,虽说不是我们组织上的官但也得为百姓谋福祉,保护好农民的财产。”高个子拍了下李文深的肩膀就和那个矮个子一起走了。

  那吵架的女人是李文深的第二个老婆,名字叫做孙金红,娘家是龙下乡河东村人。因父亲死的早,家里头她最小又只她一个女儿,寡母和六个哥哥们都对她娇养溺爱,百依百顺。她也逐渐养成了横行霸道的性情,视自己为菩萨,视他人如粪土。因她自己叫金红,就最痛恨别人名字里带着“金”和“红”这两个字。李文深和孙金红能对上,那也真是阴差阳错。只因为孙金红在墟上买东西的时候猛一回头被石头一拌就倒在蹲在地板上买簸箕的李文深身上,说巧不巧的,两个人的嘴巴子就黏在一块了。那个时候亲了嘴那就得结婚,不像现在睡一起多少次也不算数。孙金红哭着,她的哥哥们闹着非要李文深娶了她不可。他们将李文深的东西也摔了,门也拆了,锅也砸了,瓦也掀了,逼得李文深没了办法,只好答应。她也不做小,盛气凌人地充了大,一家人都拿她没有办法。孙金红别的没什么,偏偏对李文深一往情深,好几次李文深要赶她走,说是要休了她,但她是说什么也不肯走,就是走了她没两天又回来了。

  李文深的第一个老婆是黑背山人,叫做吴春秀,也是石台村芳礼的外孙女。她洗衣做饭,种田耕地样样都来得,只一个——太瘦了,与李文深的人高马大显得极不协调。她抱养了一个儿子,叫做李开程,那个时候有八岁了,李文深让他上了学。他和他父亲一样老实,从来不惹事,小小年纪毛笔字就和他父亲的有得一比,若不是仔仔细细的看还真分不清是谁写的。父子两个人唯一的不同点就是:李文深长得吓人,李开程却有一副好面孔,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如雕刻了一般,虽然年纪小点但也显露出一个夺人的光彩来。他自己又争气,诗词歌赋又学得精通,就是新式的算数也来得了。不用算盘都比那些老先生用算盘算得快些。他家务事农事又能干肯干,李文深和吴春秀喜欢的不得了,竟比亲生儿子还疼。吴春秀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叫做李千金。正因为她那名字里头带着“金”字,犯了孙金红的忌讳,小小的女孩儿每每遭到她二娘的白眼。时不时的被她二娘拧一下,抓一下,扇一下,捶一下……孙金红骂的时候就是连吴春秀也一起骂。后来见吴春秀软弱也不还击就动起手来,母子两个人一起打。李文深在还好些,李文深一不在就翻天覆地起来。有时候邻居实在是看不下去就会上前问上两句:“我说吴大娘到底是那个地方得罪你了?”她两手插着腰,伸直了背,扬着下巴说:“我和她属相相克,就不能在一个家里呆着,不是她克死我那就是我克死她,那我不能被她给克死啊。”

  后来不知道是谁说孙金红是属虎,就是白虎星降世。一传十,十传百,邻居家一见着她也就远远地躲开,生怕被沾上了什么邪气。只要她一出现,所有人就安静起来;只要是她经过别人家门口,别人就把门窗给关了起来;只要她踏了别人家的田地,邻居们就念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自己的庄稼不会受白虎星影响;就是洗衣服她们也要到孙金红的上游去洗,生怕水中带着什么东西。那天孙金红跑到村里头的那棵大榕树下,那里头的男人们女人们本来聊得呵呵大笑,一见白虎星来了立马闭上了嘴巴,就像是两瓣嘴唇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他们连空气也不敢大口地吸,仿佛空气也可以传播厄运一样。小孩子也不再调皮贪玩赶紧跑到大人的身边,双手搂住大人的脖子。孙金红一摇一摆的,挺着一个大肚子,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就在一个妇女旁边。那妇女挪了挪位置,又挪了挪位置觉着还是不安全就抱着孩子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说:“额……那……我家里头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啦,你们慢慢聊,慢慢聊。”接着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乐呵呵地说:“我家也又点事,我也先走了。”

  孙金红站了起来那个气的,厉声说道:“谁都别走。”那些男人们女人们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孙金红指着他们的鼻子说:“呸,都是下流种子,是那个说我是白虎星的?他妈有种的给我站出来。你?还是你?还是你?”孙金红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指着他们。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孙金红拽住一个小孩恶狠狠地说:“你说谁告诉你的?不说我就宰了你。”那小孩因为屏住了呼吸满脸通红,眼睛里都挤出了泪水,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孙金红一巴掌扇了过去:“说啊,没用的东西。”孙金红说骂骂咧咧瞪大了眼睛说:“定是那个贱人说的,我说我和她属相相克,她定是要克死我才甘心。”说着她又发狂起来,双手掐着一个孕妇的手臂,指甲都嵌进那个孕妇的手臂了:“说是不是那个贱人和你说了什么?”那孕妇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支支吾吾地说了些没人听得懂的话。孙金红啐了那孕妇一口,转身火急火燎地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身说:“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那个贱人。”后来那孕妇将脸给洗了无数次,家里头又是念经又是做法事求各路神仙保佑自不必说,就是孩子给生出来也是担心受怕的,生怕那一天就夭折了。

  孙金红走起路来就像是飞一般,比那些没有身孕的女人跑得还要快。飞一样地往家里跑,她远远地就看见吴春秀和李千金在河边洗着衣服,又飞一样一般地跑了过去。

                                                 15年7月31

                          (四)

   牛樊那一带有两条比较大一些的河,一条叫做汗溪,一条叫做临溪。汗溪的发源地是石台村,临溪的发源地是黑背山,两条溪流经李家庄后就汇合了,程Y字形。汇合之后的那条河就叫做汗临河。如果说牛樊那片土地是一个伟大的母亲,生长在其中的村民是婴儿,那汗溪和临溪就像是母亲从乳房里流出来的乳汁,哺育着牛樊的村民。那两条溪清澈见底,水草丰美,时有小鱼小虾在其间穿梭嬉戏。李家庄就夹在两条溪之间,李家庄的村尾就是两条河的汇合点,那有一棵大榕树。那棵榕树树干粗大,就是三个人也张开手也不能围起来。大榕树枝繁叶茂,附近风景又不错也就成了村里人乘凉闲谈的好去处。没有人知道那棵大榕树是那个先人种下的,也没有人知道大榕树的树龄多大,好像那棵大榕树一直存在,李家庄的一个老人说那棵大榕树比村子还年长,到底是真是假谁也没有一个考究了。牛樊村民认为但凡有了些年岁的树都是有灵性的,哪怕就是石头吸收了日月精华也能成有些灵性。指不准那天石头里蹦出来一个孙猴子,一个石敢当,那没有一个准。所以他们认为那颗榕树是有灵性的,能保佑李家庄风调雨顺。他们拿了一块红布挂在榕树的树干上。村民们逢年过节总是要到榕树下烧一烧香以保佑全家幸福安康,所以榕树下的那一片土地上挤满了数不尽的香根。村里有些生下来就身体弱的或者经受了大灾大难的又认了那颗大榕树做母亲。千百年来,谁也不知道这颗大榕树有多少个儿子,又有多少个女儿。

  话说那天吴春秀顶着烈日从家里走到汗溪,她一手捧着一个大脸盆,一手牵着李千金小小的手。走到溪边她将脸盆放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说:“千金,你就在那石头上坐着,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哈。”李千金很听话,一屁股坐在那石头上,憋了许久才说:“妈……这个……这个石头好烫。”吴春秀看着自己的女儿憋红的脸和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不禁咯咯笑了起来:“谁叫你那么热还往那里坐?”李千金一听母亲这样说就赶紧起来拍了拍屁股,她也笑了,也不知是笑自己傻还是笑其他什么东西。

李千金走到溪边的阴凉处坐了下来,她双手抱住膝盖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母亲看。一只蜻蜓在河面上逗留,时不时的拨弄下河里的水,似乎是在调戏一个少女。那是一只碧伟蜓,圆圆的脑袋上突出一对如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头部与腹部是绿色的,就像是树木刚抽出来的嫩芽;尾巴是黑色的,弯曲成一道美丽的弧线;两对透明的翅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赤金色的光芒来,不一会儿又飞到岸边的芦苇上去了。李千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蜻蜓,她兴奋地跳了起来。接着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那芦苇边上。她轻轻地张开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蜻蜓,见时机成熟就迅速地合上两只手。她张开双手一看,没有。她又赶紧用眼睛扫了下四周,找到那只蜻蜓后又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她轻轻地张开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蜻蜓,这次还没有等她下手,那只蜻蜓就扇动翅膀飞到下一棵芦苇去了。李千金又蹑手蹑脚地跑了过去,因为太高兴了没怎么注意她一头撞上了孙金红的大腿。

  李千金抬头一看是孙金红,那张兴奋的脸马上就拉了下来,比闪电还快。她哆哆嗦嗦的看着孙金红凶狠的脸吓得冷汗直流,都忘记了要赶紧跑。孙金红一只手狠狠地抓住李千金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李千金的肉里头。她扬起巴掌,一下就盖在了李千金的右脸上。李千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右脸上的手印由白变红,最后肿了起来。孙金红提起李千金就往石头上一甩,她咬着牙齿鼻子里呼着大气说:“狗杂种,在我面前也敢横冲直撞,是哪个不要脸的人教你的?今天非打断你的腿来。”李千金一听孙金红要打断自己的退,吓得脸青一块,紫一块,她慌慌张张地从石头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疼痛了,哭着喊着朝吴春秀的方向跑去。

吴春秀一听见女儿的哭声也就赶了过来,听见被孙金红说是要打断女儿的腿就冲了过来,她立马抱住惊慌失措的女儿,双手拍着她的背。李千金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身体,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孙金红一想到刚才在榕树下发生的事心里头就冒起了火。她两只拳头沉在大腿旁边,握得紧紧地,因为气愤胸腔也一颤一颤的,她憋足了一口气吼道:“下流的贱人,你还敢说我是白虎星!”吴春秀并不理会她,抱着女儿就往回跑。这个时候看热闹的人都过来了,全都看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孙金红见那么多人都围了过来,也就存心想要使出十二分的手段来,让别人见识见识她的厉害,以后叫谁也不敢再小瞧了她。她一个箭步上去就拽住了吴春秀的头发,狠命地捶打着。因为孙金红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九个月,吴春秀怕一反击就出了问题也就只想着躲开她。但是孙金红扯住了她的头发也没处可躲只好呆在原地任由孙金红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的身上。小小的李千金见母亲被欺负便走到孙金红的身边用牙齿咬着孙金红的大腿。孙金红弯起膝盖就往李千金的肚子上一撞。李千金痛得哇哇直叫。没多久她一只手捂住肚子,抹了抹眼泪,咬着牙低下头就冲了过去,想一头撞倒孙金红。孙金红一闪,结果李千金的头撞到了孙金红的肚子。孙金红一下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两只手捂着肚子,嘴巴张得大大的。她的双腿软了下去,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地躺在了鹅卵石上。她两只腿曲着,嘴巴里喊着:“小王八蛋,我非得弄死你。”说着挣扎就要起来,但是在也没了力气。她喋喋不休地骂着,声音是越来越大。而李千金则紧紧地抱着吴春秀的大腿,瞪大了眼睛似乎是在等待着母亲告诉她应该怎么办。吴春秀刚才被打得鼻青脸肿,现在又见着女儿闯下大祸,一时思绪乱成一团纠缠不清的线,手也没了力气,脚也没了力气,孙金红在骂着什么她也听不见了,村里人在说些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李文深送走了那两个人之后就赶紧跑了出来。他一眼就见到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吴春秀和立在旁边惊慌失措的女儿。他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抱着了娘两个。这时吴春秀才有了知觉,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啦哗啦地流着,泪水湿透了李文深的汗衫。孙金红见李文深并没有理会她就更加使劲地喊着:“一家子……一家子全都想害死我哦。”李文深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看躺在鹅卵石上的孙金红。

  李文深见孙金红的情形大概是要生了,就赶紧喊叫着大家伙帮忙抬着她回到房间。谁知没有一个人愿意帮这个忙,大家都怕沾了孙金红身上的晦气,再说生孩子向来是血腥的,更没有人愿意帮忙。李文深吼了一声,强拽了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过来帮忙。他又吩咐吴春秀赶紧去找接生婆——林大娘来。林大娘那是牛樊那一带唯一的接生婆,从她手中抱出来的小孩子也不计其数了。吴春秀和林大娘说明缘由之后,林大娘就收拾好东西和吴春秀一起快步走着。她心内盘算着要是那孙金红不是白虎星那也就最好,要还真是白虎星说什么也不碰她一下。林大娘一到,李文深整个人也就放松了,他倒在椅子上,拿起毛巾擦着额头上的的汗水,另一只手拿着蒲扇摇晃着,好像后面就一定会顺顺利利了。那时孙金红的宫口已经有半尺宽,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咬着牙两只眼睛不断地流泪。林大娘叫孙金红张开大腿,她探着头看了下又赶紧将头缩回,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哆哆嗦嗦地收拾东西,颤抖着说:“这……这个我……我来不了,你……你们还是找别人。”李文深一听急了赶紧上前拦住她说:“林大娘,我们这一带哪还有接生婆啊。你赶紧些,你看她都这样了,我给你多加点钱啊。”林大娘皱着眉支支吾吾说:“哎呀,她这个情况特殊,我也没见过,我……我……你还是去找别人吧。”李文深知道她的算盘就拽住接生婆的手死活不让她走。谁能想到林大娘耍起赖皮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任凭他们怎么说怎么劝也不为所动。他们一家子没了办法,只好李文深的母亲吴三妹出马,她挽起袖子拿着林大娘的家伙指挥着所有人。

  两个小时之后,小家伙终于出生了。是一个女婴,吴三妹一知道是一个女娃心里就不太高兴,落落寡欢地收拾好东西还给林大娘。林大娘连碰也不敢碰,不断地摇着头,摇着手说:“那……那东西我……我不要了,就送给你们吧,你们……你们以后还用得着。”说完逃一样地走了。

  那一个晚上天空中没有月亮,满天繁星点缀在幽深的天空中,风虽然也吹着,但是没能带走所有潮湿的热空气,田野中的青蛙拼了命地发出令人焦躁不安声音来。吴春秀怎么也睡不着觉,她在为自己的女儿担心着。她翻来覆去的动静吵醒了睡在旁边的李文深。李文深睡意朦胧的说着:“你怎么啦,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吴春秀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望着窗外的黑夜,无声无息的黑夜。

她捂着头叹着气说道:“我在为女儿担心,今天她撞了孙金红,她是……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女儿的。千金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李文深被她这样一说睡意全无,他也认真思索起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彼此都一言不发。许久之后李文深打破沉默:“把孩子送人吧。”

李文深的话就像是一声惊雷,在吴春秀的心里咆哮着,她一听正要说什么,又把话给吞到胃里消化掉了,她头低得就像是埋在了自己的胸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她咬了咬嘴唇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但是我想千金要离我们家近一点,最好就在黑背山或者石台村。”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黑背山,她带着六岁大的李千金回到了自己的娘家。她给李千金一块冰糖,但是小小年纪的李千金就已经知道她或许再也不能回到她那个家了。她没有心思吃。她将冰糖收在口袋里,低着头,皱着眉,蹲在她公爹家的天井下,她的手指随意在空气中划动着。吴春秀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体伸开双手,她见着了也不站起身来扑过去。吴春秀有些失落,走过去亲吻了下她的额头。她深情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千金,你要好好听公爹的话知道吗?”她见李千金点了点头,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擦了擦眼泪就迈着大步出去了。

她前前后后地跑,见到人就问有谁愿意要一个女娃,但是谁也没有搭理她。那年头谁家的孩子都不算少,没有把自家的男孩给别人养就已经算是不错了,谁也没有那个闲钱来多养一个女娃。走了一圈,家家户户也都问过了,就是没有人愿意领养她的女儿。她的心冷冷的,一步一步拖着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娘家。一回到家,她看见李千金还是低着头蹲在天井里,她已经蹲了一上午了,两条小腿已经麻木了。吴春秀赶忙抱起李千金,李千金睁大了那一对乌黑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妈,我的腿死了。没有人会要我了。我还是跟着你好吗?”吴春秀一听整个身体都抽搐了,只感觉胃里的酸全都钻到心里头去了,身体里所有的水都从眼里冒了出来。吴春秀将她放在床上,双手不停地给她的两只腿搓揉着。吴春秀的喉咙发着痒,似乎一把无名的火正在那里头烧着,烧着。她愣了半天才从嘴巴里说出一句:“我做了什么孽啊?”她想不通,她这样一个规规矩矩,老打老实的人没招谁也没惹谁偏偏落了一个这样的下场。越想不通她越要想,越想她越是想不通,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中午一吃完午饭吴春秀就出发了,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她想着还是带上了女儿一起走更好。她牵着李千金小小的手两个人在烈日下行走着,李千金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通红,嘴巴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吴春秀看着一言不发的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愧疚,她觉着自己没用。两个人都一言不发,走过临溪和汗溪又沿着弯曲的路穿过一个小树林来到了石台村。她挨家挨户地问着,问有谁愿意收养她的女儿。她走到了那个大厅上挂着“奕世馨香”的老房子里。

王禄得当时正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面,抽着烟。他自然是认得芳礼的外孙女的,上前就说道:“大妹子,有空来我们这逛一逛?”吴春秀也没有空和他拐弯抹角就笑呵呵地直接说了:“我这次来就是想来问一问,你要不要养一个女娃,我想把我女儿给抱出去。”王禄得吐了一口烟说道:“过来我看看。”吴春秀一听他要看一看就高兴坏了,赶紧抱着李千金就过去了。王禄得左看看,右看看,这边捏一下,那边动一下就像是在买猪肉一样。看了许久他咽了一口口水将头转了过去,又抽起烟来。吴春秀急了带着哭腔说:“表兄,你就好心收下她,我一分钱也不要你的,你要是觉着不行,我再送你二十斤米,以后我和这娃就断了关系,再不往来,你要打要卖要杀我也不会多说一句,只求你好心收下她。”说完,吴春秀就低下了头,掩着脸哭了起来。王禄得心里听着高兴,他放下烟杆子探着头,眯着眼说:“当真不要钱?当真断了关系?”吴春秀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她使劲地点着头。王禄得吐了一口烟,喊着:“老夫娘,出来,和你商量事儿。”

来娣砰砰砰地从西边里屋的厢房里出来。一见着吴春秀就乐呵呵地说:“大妹子来啦,哟,这是千金?你看都长那么大了。”王禄得扯着来娣的衣服,用眼神示意了下,两个人就背过身商量起来。他们两个人自然是觉得好,一来,他们始终觉得自己的家冷冷清清的,就需要人多一些;二来,把李千金抱来不但可以帮忙带喜潮儿,以后就给他当媳妇又省了一笔聘礼的钱。两个人心里商量好后就将这件事给说定了,当然王禄得没有要她的二十斤大米,也不是他们不想要,而是牛樊没有那样的规矩,要了会让人笑话。

  李千金在那一天就住了下来,她不哭也不闹。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就得叫来娣为妈,叫王禄得为爸;她心里清楚以后那个老房子就是她的避风港;她心里清楚躺在床上流着鼻涕牙牙学语的小孩以后会是她的丈夫。

  第二天,吴春秀就将女儿的所有衣物都带到了王禄得家,她又给了李千金一罐子冰糖。她俯下身,亲吻了下李千金的脸蛋就转身离开了。李千金手里拿着一罐冰糖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她没有想到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15年8月7日

(五)

  孙金红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是很虚弱,她心里自然知道李千金被抱走这件事,可是她那时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在等,等她身体恢复好了,新仇旧恨一起算。

半个月之后,孙金红感觉全身都是力气了。而那时正到了双抢期间,田里的稻子刚收割完,吴春秀又要忙着插秧了。李文深忙着村里的事也不大会种田耕地;孙金红自然不要说,就是往年没有孩子的时候也从没有下过地;而吴三妹,她做事情虽然快,但是上了年纪,没做多久就得休息好半天;李开程年纪小只能帮忙晒晒谷子,所以这重担全压在吴春秀身上。当别人耕完地了,吴春秀都还没有割完稻子。要是别人都收割完了,只剩下她家的,那白天所有的麻雀就会跑到她家去吃稻谷,晚上田里的老鼠一定全往她家跑了,她那个心里急得啊。这样她晚上也不敢睡觉了,就呆在田间地头拿着禾镰继续割着。她把割好的禾匝放到禾栏上,等把所有的禾栏都放满之后才停下来休息。一坐下就发现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蚂蝗,也不知道吸了多少血了。她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佝搂着背时不时走动下来驱赶那些老鼠。老鼠们个个胆子大,你光发出声响还没有用,必须自己亲自过去赶它它才会走。好不容易稻子收割完了,吴春秀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她腿也酸了,背也弯了,肩膀也肿了,脚也被水泡白了,她身上已经全是被禾叶割着的血槽。双抢期间,吴春秀不仅瘦了好几十斤也老了好几十岁,就是说话也有气无力了。虽然累,可是每次见到谷箪上铺着的金黄色稻谷她就打心里头高兴。她乐呵呵地笑着,阳光将她的脸也映成了金黄色。她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悠着一点干活了,插秧可比割稻子轻松多了。

  雾气笼罩着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整个李家村的村民都还躺在温暖的被窝的时候,吴春秀肩上挑着空箕畚,踏着露珠来到了秧苗地。她估摸着下午三四点钟就可以将所有的秧苗插下去了,等秧苗插下去了就早早地回去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全家人都得好好吃一顿,这样想着她干活更来劲了。她不敢休息,也不是怕误了农时,也不是怕成为村里最后做完农事的,但确实有某种力量催着她。做到了七点多钟,太阳也出来了,斜斜地照射在吴春秀的背上,所有的秧苗都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一匝一匝的。她坐在田坎上喘了一口气,接着又将大部分的秧苗放在箕畚上,留下一下部分是给秧苗地的。她将田里的水放掉之后挑着扁担就往离秧苗地三里远的水稻田走。那根扁担被压得弯弯的,好像就要断了一般但一直也没有断。

李开程手里拿着饭盒踩着早晨的阳光走着,就像是那初升的太阳一样。走到半路他就见着了自己的母亲,他跑了上去喊着:“妈。”吴春秀这才抬了抬头看了看,她将嘴角轻轻上扬笑着答道:“诶。”李开程说:“我给你带饭来了,妈,你先坐下来歇息下。”吴春秀咧着嘴说道:“妈还不累,等我们到了田里头我们再吃。”李开程点了点头走到母亲身后,他将饭盒放在秧苗上,从左边拿出一匝秧苗,又从右边拿出一匝秧苗,接着这样反复了三次。他左右各拿了三匝秧苗跟在母亲的身后。吴春秀扭过头看了一眼咧着嘴的李开程,笑了。她问道:“程古仔,谷子拿出去晒了?”李开程点点头很自豪地说着:“早拿出去了。”吴春秀点点头,感到很是欣慰。

  吴春秀吃完饭以后从草垛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一花,什么也见不着了。迷迷糊糊走了几步就倒了下去。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了,身旁坐着自己的丈夫,他两只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全是欢喜,她还看见了站着的儿子,儿子脸上流满了泪痕。她挣扎着要起床,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我得赶紧插秧,要不今天就完不了。”李文深拦住了她说:“今天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我去插秧。”说着卷起裤脚就走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李开程吩咐道:“照顾好你妈。”李开程使足了劲点着头。

  孙金红手里拿着蒲扇一颤一颤地走到吴春秀的房间。她斜着眼看了看吴春秀说:“呵呵,啊呀,我啊听说你病倒了,呵呵,呵呵呵,你……你……不会……不会是装的吧,哈哈,哈哈哈。”说着孙金红翻了一个白眼。李开程当时正打着瞌睡,一听见孙金红的笑声就醒了来,他两只眼睛冒着火似的瞪着孙金红警惕地说:“你来干什么?”孙金红扬起手一巴掌扇了下去厉声吓道:“哪来的野种,丈着你老子疼你就敢骑到老娘头上。我来干什么,哼,轮也轮不到你来问。”这时候吴春秀赶紧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李开程身边,将他抱了起来。她两只眼睛直盯着孙金红,鼻子里出大气,胸腔起伏得厉害,她气愤地指着孙金红说:“你……你太过分了。”孙金红嗤笑道:“哼,我说不太像是病着了,原来全是装的。瞧你刚才跳起来的样,比谁都来的精神。我说你要是不想干活了,你可以直接说啊,犯不着装成一副可怜样来。”吴春秀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自己受的所有委屈。她呜呜咽咽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了,她鼻子里的气喘的更大了,胸腔起伏得更加猛烈了。李开程见着母亲伤心,心里难受。他拍着母亲的背安慰道:“妈,别和她一般见识,为她那种人我们犯不着。”孙金红一听跳了起来,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就要过去拧他的嘴巴。李开程也不躲闪,抬着头,挺直了腰板等着孙金红的手伸过来。

这时候隔壁房间传来小孩子的哭泣声,孙金红将手收回扭头走了两步又回过来照着李开程的腿上踢了一脚。她笑着说,哼,回来再收拾你们,之后骂骂咧咧地走了。吴春秀赶紧俯下身脱下李开程裤子,她一看嘴巴都歪了——大腿上的一块肉已经紫胀了。她边揉着他的伤口边说:“孩儿,疼吗?”李开程则处之泰然“没事,不疼的,妈。”吴春秀揉着儿子的大腿心里将孙金红给痛骂了一顿,那已经是她所能做的唯一反击了。

  自此之后,吴春秀的病就再也没有好过,也找了郎中,都说是疲劳过度,就吩咐好好休息然后给她抓了几服药,叫她按时服用。但是吴春秀药也吃了,也休息了许久,但是就不见好。吴三妹也到了庙里头求药师菩萨保佑,钱倒是花了不少就是不见好。

在孙金红女儿满月的前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孙金红抱着自己的女儿说:“我女儿明天就满月了,得给她取个名字啊。”李文深点点头问吴三妹:“奶,你看是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吴三妹翻了翻白眼想了想说:“就叫她招娣吧,希望着下一胎是个男娃子。”孙金红不屑一顾地说:“招娣,招娣,满世界的人都叫做招娣,这么土的名字怎么不用在她女儿身上?”说着她指了指吴春秀。吴春秀在这个家呆久了,对于孙金红的冷嘲热讽自然也就不会像她刚来的时候一样气愤,她全当做没有听到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李文深斜着眼看了一眼孙金红不满地说:“千金的名字是我给的,照我奶的意思原来也是要叫做招娣。”孙金红一听到别人名字带着“金”字就恼火:“哼,就她,就她也配叫做“千金”?“金”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用的?我看你们也别想了,我女儿就得叫做万金。”李文深皱着眉“你干嘛非得叫她万金呢?干嘛非得把别人比下去?”孙金红趾高气扬地说:“谁说我一定得把别人比下去,只是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诶,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其他我统统都不喜欢。”吴三妹这时发话了:“万金就万金呗,一个名字有什么好争的。”李文深看了一眼吴春秀,而她只是低着头不言语。孙金红拍了拍桌子:“好,那就这么定了。”说着她拿出手指碰了碰婴儿粉嫩的脸蛋笑呵呵地逗她“我的小心肝儿,以后你就叫做李万金了。”她故意将“万”字给加重了又将它拖得老长老长的。

吴春秀放下碗筷说:“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碗筷先放那等下我会收拾的。”说完她就跑了出去,她抹着眼泪一路跑到了汗溪河边。汗溪的水哗啦哗啦地流着,声音就像是一个女人在哭泣一般。晚风吹拂着吴春秀的脸蛋却没能将她脸蛋上的泪水给吹干。那轮月亮缺了一角,挂在天空中就像是在笑着,似乎在嘲笑着什么。吴春秀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她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膝盖上,应和着流水的哗啦哗啦,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许久之后,她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回到家中。她回到家发现桌子上已经收拾干净了,而厨房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跑到厨房,一个小男孩在月亮微弱的光下在一个脸盆面前拿着丝瓜络擦着碗。

  李万金满月的那一天李文深被保长联合办公处叫去开会了,离开家之前他将各项事宜都交给了吴春秀。李万金的母亲带着自己的儿子儿媳们浩浩荡荡地走来。因为李万金半月的时候碰上了双抢,他们也都没有来,这回满月他们心内早已经打算好要加倍的补偿,所以月礼拿的是格外多。吴春秀本来身体就没有好,这回又忙里忙外更是感觉疲倦,但又不能怠慢了客人,也就只好打起精神强作欢颜。

  开斋仪式过后,众人也都酒足饭饱,吴春秀将他们一一送别。李万金的娭毑和舅舅、舅妈们都跑到了孙金红的房间里头。聊着聊着,孙金红流下泪水了,她哭着说:“要是平时我也不好多说,今天我奶,哥哥嫂子们也都来了我也就忍不住要说了。”说着她一头扑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她的那些哥哥们相互看了看,诧异地听着孙金红说着。孙金红抹着眼泪继续说道:“我在他们李家是受尽的侮辱,那个吴春秀丈着自己是大房处处与我作对不说,还传出恶言说……说我是白虎星转世啊,弄得全村人都对我另眼相待,我现在都不敢出门啦。”说着孙金红就呜呜咽咽起来“就是我的万金儿也惨遭毒手,是她吴春秀她指示自己的女儿用头来撞我的肚子,我要生的时候又使坏叫接生婆不给我接生。要不是……要不是我和万金儿有母亲和哥哥嫂子们的保佑,我……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们啦。”说着说着,鼻涕眼泪一齐流了出来。孙金红母女俩抱头就痛哭了起来,感慨着命苦,感激着菩萨保佑,又诅咒着吴春秀。孙金红的哥哥们则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地就往门外跑。

  他们一见着吴春秀就将拳头狠狠地打了过去,也不由她解释。吴春秀还反应过来拳头就像雨点一样落在她纤弱的身体上。李开程一见到自己的母亲被打就赶紧跑了过去,嘴巴里拼命喊着叫他们停手,但是那些人都不为所动。吴三妹也赶紧出来喊叫着。李开程和吴三妹又将他们拉开,但他们哪里拉得动啊,他们的做法就像是一只狗要去拉走一只大象一样。吴三妹只好剁着脚跑到孙金红的房间找孙金红出来解决。李开程则擦了擦汗,边走边喊着:“土匪来啦,大家快来抓土匪啦。”那些村民一听说是土匪来了,拿起扁担就往外冲,看见一群人正拳打脚踢地打着人,全都冲了过去用扁担使命地敲打着“土匪”。那群“土匪”这才停了手赶紧抱头躲闪。那时吴春秀被打得鼻子也歪了,脸也肿了,嘴脸也流出了血,她全身上下都青一块紫一块。孙金红听着动静越来越大就走了出来,一见到自己的哥哥们被打就大声吼道:“住——手。”那声音洪亮,惊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呆呆地看着孙金红。孙金红气愤愤地说:“你们打的可都是我哥哥,中午不是在桌上吃酒的,自己人也要打了不成,都给我散了。”村民们看着吴春秀已经奄奄一息了,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怕他们又要下毒手,就都围在了吴春秀身旁。

这时李开程跑了过来,他一看见母亲就呆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跪着一步步地挪了过去。吴春秀头发凌乱地躺着黑色的泥土上,嘴巴里已经全是鲜血,鲜血沿着头发向四周流着,几只苍蝇趴在了她的脸上,正吮吸着热腾腾的血液。李开程过去轻轻地招了招手赶走了那些苍蝇又轻轻地将她的头发缕直,他将母亲扶了起来,母子俩就坐在大门口,吴春秀一动不动,李开程的眼睛都哭肿了。过了一会李开程才反应过来擦着眼泪央求着“求求大家伙帮我找一个郎中。”吴春秀用让人难以分辨的音调艰难地说着:“孩啊,用……用不着了。娘的骨头……骨头都散架啦,没救啦。我死后,你……你就不要在这个家呆了,你去黑背山……找你公爹,叫他……他收留你。我现在……我现在困了,我想睡觉。你……你爸回来了,就叫他别惦念……别惦念我了。”说完吴春秀就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李开程吼着:“不!你自己告诉他!你自己……你自己告诉他啊。”李开程疯狂地摇曳着吴春秀的身体,但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吴春秀一定在做梦,梦里除了欢声笑语就只有李文深,李千金,李开程,吴三妹还有她自己。

                                                        15年8月11

                  (六)

  孙金红看着自己的哥哥们头破血流的,心里自然气愤,但是所有人都看着也不好发作,闷闷地和母亲、哥哥、嫂子们回到了寝室。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就捶胸顿足地说:“奶啊——我,我是在这个家呆不下去了啊,你们看看,看看全村的人都帮着她啊。”孙金红的母亲则张开双臂紧紧地将她抱住了,就像是一头母狮子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两人痛哭一阵之后,孙母擦了擦眼泪,双手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儿子儿媳们骂道:“一群一群没有用的人,就一个妹妹都让她受人欺负。”孙金红的哥哥们听见这话自然没有多大的怨言,只是她的嫂子们个个都别过了脸,鼻子里吐着大气。孙金红这时赶忙打圆场道:“哥哥嫂子们是顶疼妹妹的,我是心里知道的。这件事怨不得哥哥嫂子们,要怨就怨我自个命不好,嫁到了他们李家。偏偏我又是二房,处处卖力,处处不讨好。”说着说着孙金红又呜咽了起来。

  听完孙母脸色已经紫胀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她手里握着的床沿因为变形也发出了吱吱喳喳的声音来。这时的吴三妹正端着茶水一脸笑容地进了来,她一进门顿了片刻就又笑起来:“呵呵呵呵,娭毑和舅舅舅妈们,你们来喝口水。”说着她就在脸上挤着笑容递了一杯热茶到了孙母面前。孙母不接,转了个身装作没看见。这时吴三妹就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家的茶我们竟是不配吃的。”孙母斜着眼看了眼吴三妹。“这……这……这话可怎么说啊。我们家可……可从来没把娭毑当外人啊。”吴三妹的双手颤抖着,热茶浇得吴三妹满手都是。孙母猛一回头指着吴三妹的鼻子说:“哼,没把我当外人?我看你就从来没把我们金红看在眼里。”吴三妹被这一吓,双腿哆嗦了起来。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这……这……,没……没有的事。”

孙金红推了一推孙母她撒娇似的说:“我奶对我是好的,起坏心眼的可不是我奶。”孙母被孙金红这么一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想着自己的女儿以后还是得在李家生活就更加羞愧了。她赶紧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接过了已经没有多少茶的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拉着吴三妹就坐在了床上:“啊,娭毑啊,那……那我刚才吓着你了没?”吴三妹对这样突然的转变不适应,赶紧摇了摇头。孙母这时低下了头:“你看,你看,我这个人做事就是这么马大三粗的,娭毑可要多担待些。”吴三妹摇着头说:“哪里哪里。”说着两个人就聊了起来,拉着手。

  天色渐渐地黑了起来,孙金红往两个贴着“喜”字的箩格上添了金黄金黄的油糍。这时门口传来了大鞭炮的响声,孙金红心里数着,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再也没有第五声了。孙金红只感觉心头一紧,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体。这时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她才清醒了一些,她扶着墙站立了起来。她双腿一直哆嗦着,一步一步走挪到了。房间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李万金扯破了嗓子哭喊着,但是没有一个人将她抱起来。吴三妹佝偻着背,眼神呆滞的看着门口,她的双手颤抖着放在胸口。她一见到孙金红眼泪就如绝提的大坝一样流了出来,她疯了一般地奔了过去,举起拳头就捶在了孙金红的身上。孙金红则没有了直觉一般任凭吴三妹捶打。打了好几下她的哥哥们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拉开了吴三妹。此时孙金红的嫂子们将孙金红扶了到了床上,孙金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是死了一般。女人们将李万金抱了过去,孙金红也只是僵硬地掀起衣服喂李万金奶水。李万金一吃到奶水就停止了哭泣,静静地叹在了孙金红僵硬的双手上。此时的孙母则依旧呆呆地站着,站在打碎的茶杯之上。这时女人们躁动了起来,都躲着脚跑到自己男人身边问怎么办。男人们则争吵起来,一个人说:“呐,我当时可是在抓那个男孩的,我是没有动手的”;另外一个男人则说:“我是打了,可我打得轻没有用力,谁想到你们竟然……”;这时他们的声音已经嚷成一团乱麻,再也分不清谁说了什么。孙母这时反应了过来,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还吵什么,赶紧走啊,等着吴家的人杀过来啊?”这时他们一群人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挤出了门。孙母也慌慌张张地走了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跑到孙金红的身旁。她蹲下身体对呆滞的孙金红说:“女儿,我走了啊。”

  孙家一群人失魂落魄一般地走了,并没有人拦他们。只见箩格上的喜字明晃晃地在所有眼前摇晃着,分明还可以看见油糍从箩格里渗出的油来。那些油糍是吴春秀硬撑着花了一晚上才炸好的啊。

  黑暗渐渐地从四周压了过来,李开程一动不动地抱着吴春秀,两个人的脸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正如两尊雕塑一般。吴春秀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上还挂着笑容。几只苍蝇如饥似渴般地吸附在吴春秀身上,时不时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来。屋檐上的母燕嘴上衔着虫子飞了回来,小燕们一看见母燕就张大了嘴巴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此时的人群也渐渐地散去了。吴三妹抬着哆嗦的腿走了过来,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皱巴巴的双手去抚摸着吴春秀的脸蛋。那枯黄的脸蛋如今已没有了半点血色,除了左眼和嘴角上紫胀之外是一片惨白了。吴三妹手上一凉,全身都抽搐了一般地抖了一下。她的嘴巴张开了,一副诡异的表情,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然而一点声音都没有。

  此时的李文深正走在从古柴乡往回走的路上,他对于家里的事一无所知。他加快了步伐想着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走回家去。马褂上口袋里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块冰糖,那是保长联合办公处发的,他想着把这一块冰糖糖给春秀她一定会很开心的。昨天晚上就忙活了一晚上,今天肯定又没有歇停一定是累坏了,这样想着他又将黄皮纸包裹着的冰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下。看着黄皮纸他的一对眼珠子就直打转,他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又将包着白砂糖的黄皮纸放回了口袋。

  走到黑背山的时候李文深就看见了一群人举着火把拿着扁担气势冲冲走着。李文深吓出了一身冷汗,不会……不会是土匪来了。他前几天还曾听说龙下乡闹鼠灾,全乡人民的收成都不好,莫非他们来了,一时千思万绪从李文深的心头涌了上来。他一个健步跑到了那群人的最前方就停下来扯住一个人问:“土匪来了?”只见那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颤抖,张开右手就给了李文深一巴掌。李文深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正当他想站起身来踹那人一脚时,他才看见那人是自己的老丈人吴老爹。李文深忙整理了下衣服挠着头问老丈人:“哥(这里指老丈人),这……发生什么事了?”老丈人是一顿臭骂,弄得李文深是云里雾里的。他看见老丈人眼泪都掉了出来,又见小舅子咬牙切齿的他大概知道家了头出了事了。他也顾不得问清楚,转头就往家里头跑。他一路跑着,心里不断地祈祷着:春秀,你可一定等我回来啊,一定等着啊,一定!

  当李文深跑到了自己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家中并没有点上蜡烛。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了坐在地板上的“三尊雕像”。他定住了,迟迟不肯移动自己的脚步。他的脸通红通红,嘴巴里喘着大气。这时吴三妹站了起来:“儿啊,春秀……春秀她走了。”“走了——走了——”李文深嘴巴里念叨着,手里紧紧地握着黄皮纸包着的冰糖。这时李文深跪了下来,一声巨吼声撕裂了沉闷的世界。他吼叫着,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狼。这时静默着地李开程站立了起来,他疯一般地跑到李文深身边,狠狠地拽着李文深的马褂“是你,是你,是你害死我妈的,是你,就是你。”说着李开程使劲了全身的力气一拳头捶了过去,正捶在李文深的胸口上。李文深猛地吐出一口血,全喷在了李开程的脸上。此时的李开程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李文深张开双手将李开程搂了过来,他抬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残缺的月亮。

  此时黑背山的那群人跑了过来,一时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吴老爹见到浑身是伤的女儿自然心里难受不免大哭一场。这时李文深站立了起来,他随手从黑背山人那抢来一根棍子气冲冲地跑到了孙金红的房间。这时吴三妹才反应过来“不好,又要出人命了。”她赶紧叫了几个年轻人去拦住李文深。

  李文深跑得快,三步并做一步就走了进去。他一脚就踹开了孙金红的房间。这时坐在床上呆滞着的孙金红似乎找到了依靠似的,一下子奔到了李文深面前。她搂着李文深的脖子“我……我……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没那个意思的,文深。”说着,孙金红眼泪刷得一下流了出来似乎是将她一辈子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李文深手上紧握着的棍子一下子松了,他紧紧地抱着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孙金红。那几个年轻人一见到他们两个人抱着也没有了主见。

 这时吴老爹跑了过来,原本他还担心自己的傻女婿会做出过分的举动,一见是这样一幅场景就恼怒了。他拿起扁担就狠命地敲着李文深的脑袋。李文深猛一回头,又粗又密的眉毛全都竖了起来,他吼道:“还要死几个人才甘心?”老丈人平时见着李文深也害怕只强装出一副长者的样子来,这回见他愤怒了起来样子更是恐惧得双腿都哆嗦起来。他又强装镇定地说:“哼,这个帐迟算早算总之一定得有个了结。”他指了指孙金红:“婊子,有你好果子吃!”说完就带着一群人走了。

  李开程一见到公爹出了来就跪着爬了过去,抱住吴老爹的双腿。他擦了擦眼泪抬着头对他说:“公爹,带我走吧,程儿会很乖的。”吴老爹蹲下身子摸了摸李开程的头,又将他抱了起来问道:“孩子你为什么想跟公爹走啊?是不是爹对你不好啊?”李开程眨了眨眼“不是的,公爹。娘……娘死前要我跟着公爹。”吴老爹点了点头,将他放在了地上,叹了一口气说道“走吧,孩子。”李开程将手搭在了吴老爹的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所生活的全部,毅然地扭过头跟着吴老爹在一团火把簇拥下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李文深在第二天才知道儿子走了,他想着也不是坏事就先让他在他公爹家住上几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再接孩子过来也不迟。

  李文深将吴春秀的遗容整理了一番,又给她穿上了新衣服。他迟迟不肯将棺椁给盖上,看了吴春秀一眼又一眼。最后吴老爹只好差人将李文深给拉开,亲自将棺椁给钉上了。送殡的那几天孙金红一直待在自己房间,并不敢多踏出半步。就是上茅房也要瞅准了没人才匆匆的走出去。她将茅房门死死地关上了才肯蹲下,又用双手推着门,生怕有什么人一脚踢在门上。等到吴春秀头七过了,孙金红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

  在之后的日子李文深对孙金红更加冷淡了,夫妻两个人形同陌路。而孙金红则骂人骂得更加凶了,似乎将所有的气一股脑地撒在村民身上。现在的村民见着她更是恐惧了,他们在背后议论着:“啧啧啧,白虎星害死了吴春秀,下一个就是李文深了,再下一个是谁就每个准了。”这样一说所有人都惶惶不安起来,就是想也不敢想起她了。

  中秋节(这里指农历八月十四)的前两天的深夜,李文深听见了窗户哪里头传来“嗯哼”声,第一声长后面两声短。李文深赶紧穿上衣服也“嗯哼”起来,第一声短后面两声长。李文深赶忙将门打开,他看见了门口站着两个有一高一矮的人,都光着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2015年9月12日 

                      (七)

  “快,快进来说吧”李文深拉着那两个人的肩膀。“不用了,我就说两句话,情况紧急。”高个子说:“我们调查到龙下乡的土匪们会在这个中秋夜来洗劫你们牛樊。你一定要提起一百分的精神来。”李文深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龙下乡今年上半年遇到了鼠灾后我就打了一个心眼,时刻打听着他们的动静。自打知道他们下半年又碰到了水灾,就料定了今年中秋节没那么好过。虽说现在物资紧缺,我还是从保长联合办公处要到了一把抢。现在哪都是战争,能要到枪已是极不容易的,所以子弹不多,只有三颗。吓唬吓唬他们是足够的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挖了陷阱,木头石头也准备的足够多,都堆在了险要处了。我想他们要是来我们这也吃不了好果子。”矮个子使劲地摇摇手“不不不,文深同志太轻敌了。这次可不同以往了,他们手上啊,有了王牌咯。”

一阵阴风吹过,就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直刺进李文深的身体。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都似乎要塌了下来。“王牌?什么王牌?”“他们手上有了枪,从我们游击队中偷来的,总共有三把土枪,子弹有十六颗。”“十六颗,十六颗……”高个子拍了拍李文深的肩膀,那只手似乎有千斤重,压得李文深都喘不过气来。“这就是我们要告诉你的,文深同志可千万要注意。”说着那两个人就告辞了,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李文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许久之后才抬头看了看那个一轮血红色的月亮。他冲着月亮说:“如果你有灵,就让牛樊人好好过一个团圆节吧。”

李文深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房间,没有吴春秀的房间显得空旷极了,冷冷的,再没有一丝温暖。他纠结着明天要怎么办,如果将消息放出去,到时候就没人愿意守着牛樊了;如果不将消息告诉他们那必然有人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地死在枪口下,那又是罪过。

  隔壁就是孙金红的房间,此时他和李文深一样,难以入睡。因为李万金夜里总爱哭泣,吵吵闹闹,没完没了,孙金红自打生下女儿后夜里就没有好好睡过了,因此她对夜里的动静是格外的敏感。此刻她侧身躺在床上,张大了眼睛。这时的房间安静极了,能听见的只有李万金的呼吸声。孙金红两眼无神看着女儿的脸蛋,似乎在想着些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有想。

第二天一大早李文深就召集了牛樊一带所有的甲长,讨论要如何阻击敌人。他还是将土匪们有枪的消息说了出来。要是不说,到时候土匪们一放子弹村民们一定全乱了,不但村民的财产保不住,还白白送上几条性命。他原先以为甲长们一定会炸开了锅,但是他们没有,没有一个人说话。办公处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脸都绷着,他们像是参加谁的葬礼一样。“没得躲的,同志们。”许久之后李文深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想着要逃命,可是我们真的不能逃。这次他们有枪,我们逃,下次他们不照旧有枪,我们依旧是逃,这样我们牛樊就永无安宁了。逃已经不是办法了,我们一定要将他们手上的枪抢了过来,再不济也要耗光他们手上的子弹。”

  甲长们决定让村民们将家里头的猪、牛等牲畜都先往深山里赶,同时中秋节提前到农历八月十三过。李文深说:“土匪们有了枪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个对付了,得想出法子减少伤亡。大家说说该怎么办?”石台村的甲长王荣工抢先说道:“石台村最靠近龙下,最有可能被洗劫的村子,我们现在不比从前兄弟子叔都没有搬出去的时候,我们现在只有十来户人家根本就挡不住他们。”黑背山的一个甲长的说道“正因为石台人少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抢的。而这次龙下乡损失惨重,要是没抢到大的怕是年关没有办法好好过,所以最有可能被抢的倒是我们。”这时李家庄的四个甲长表示不服都说道:“黑背山离龙下最远,倒是我们李家庄更加危险,要是不抢石台村那只要从石台岭下来我们李家庄就首当其冲。况且他们要是从牛肠山那条小路上走到李家庄也是极有可能的。”一时之间甲长们都嚷了起来,乱成一团。李文深自然是知道所有的甲长这样的做法无非是要为自己村子争取更大的保障。他猛地一拍桌子说:“要你们来是商量对策的还是要你们来吵架的?”甲长们看见保长凶起来的样子心里就有些胆寒,一时全都安静下来了。“黑背山的别吵,你们是最安全的,从龙下来的土匪不管怎么走都不会先走不到你们那边。你们村一家出一人到李家庄和石台村。”李文深环顾了那几个黑背山的甲长,他们脸上都带着不服的神气,其中的一个甲长嘀咕着:“就是让我们黑背山的去送死。”。李文深一对狭长的眼睛瞪着他,又浓又密的连心眉都竖了起来,他咬着牙,指着那个人的鼻子说:“你们黑背山那么有本事,古柴乡来人的时候就别求我们。”这时李家庄的甲长和王荣工都附和道:“你们这次不来,下次别想着我们会帮着你们。”这时黑背山的一个年长的甲长说:“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牛樊一家人,本来就应该团结的,少了谁都不成。况且只要土匪们冲到了李家庄了,我们黑背山也没有好处的是吧。”说完他看了看那几个黑背山的甲长。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再言语。

  这时年龄最大的王荣工说:“土匪只有三条路能到村子里,过石介到石台岭后第一条路往李家庄,第二条就是进石台村,过石介后从牛肠山过到李家庄。进石台村的话那的树林就是最好的阻击地。整个树林就就像是一个大脸盆,只有两个口子能进出,只要敌人一进树林将两个口子给围上就是关门打狗。从牛肠山过的话路更小,而且需要爬山,只要在险要处派上些人守着,那里放的石头木头还多大概没有问题。重点就石台岭往李家庄的那一条路很是要紧,只要土匪们一冲过石台岭,李家庄除了将军亭那再没屏障了。”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所以重点将要放在石台岭往李家庄的那一条路上,那条路只有将军亭是有些险恶。黑背山的人全部都到将军亭,李家庄的人留三十人在牛肠山,拨三十人到石台村其余都到将军亭上。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土匪们要洗劫我们没那么容易。”

李家庄的一个甲长说道:“龙下乡的人早就对我们这的地形相当熟悉了,我们能想到的他们必然也想得到。你就那么确定他们冲不过将军亭?况且他们手上还有枪,放上几枪真保不准会怎么个局面。”

   李文深皱了皱眉头说道:“依我看,我们要将眼光放远些。要是在石介就将他们给赌住是不是会更好?他们来我们这是必需经过石介的,那我们就将所有人都安排在石介。我想了,一来我们牛樊从没有走到那去围堵他们,倒是可以出其不意,二来石介地形上对我们是有利的,虽然路会宽一点,但是路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山上的石头滚落下来很容易就将路给堵死了。好就好在石介山上全是石头,所需要的人手也不多。只要两边给他们围死了,他们是很难走得出去的。只是……只是要将他们手上的枪给夺过来不是那么简单。”

  甲长们将任务都布置下去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又在各村做足了准备。李文深负责整个指挥。虽然已经布置到了极致,他又反反复复地检查过但他还是感觉不舒坦,总害怕有什么事会发生。村里的男人们都忙着挖陷阱堆石头了,女人们则赶着猪赶着牛,带着老人孩子往山里面走。十六发子弹到底会打到谁,谁心里也没有底,正是这样的不确定折磨着牛樊所有人。

   牛樊那一带只有一个地主,那就是黑背山的张老爷。他家祖上当过官,至于当了什么官,那是谁也不清楚了,只知道他家祖上有人当过官。祖上留下一座老宅子,那老宅子讲究。就是天井里头的鹅卵石也全都过了筛的。听说啊,基础铺的全是整块的大理石。他家石雕、砖雕、壁画样样精致。要数最引人瞩目的还要数老宅里头的六角桅杆石。桅杆石可不是谁家都能有,那必须家里头中过秀才、举人、进士的大户人家才能竖上一根桅杆石。村里头要是有一块桅杆石那可了不得,全村上下都得高看你一眼。那桅杆石足足有三米长,顶部是帽状石雕,石头上刻的是狮虎相争。那狮子腾空,龇牙咧嘴,就要拍下来;那老虎低着头,竖着尾巴,发着猛劲就要扑过去,别说多生动。村里人也为那块石头骄傲,要是有亲戚过来啊,非得带他们去看下那块桅杆石,好像那块石头是自家的一样。自然村里头曾有一个当官的,不管是什么官吧,那总说明了这个地方有书种,说明了这个地方人杰地灵。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是得骄傲啊。骄傲这东西只会让自己心里舒服,让自己心里头舒服的东西还不要钱,那干嘛不骄傲?不骄傲白不骄傲。张老爷在这方面是极为大方的,不管谁来,他都客客气气地让别人去看,反正再怎么看也看不坏啊。别人看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乐呵呵地吹嘘上几句,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有时候啊,那客人说得客气些,让张老爷开心了,他还请别人进去喝上一口茶。他心里头啊对祖先是极为敬佩的。祖先当初留下的这一块桅杆石是最好的东西,也不会坏掉,就是几千年几万年它也不会坏掉,那先祖的丰功伟绩不就全都流传了下来。这桅杆石啊比什么都管用。

  张老爷家还有一条太师椅,听说那是紫檀木做成的,当初那个当过官的老爷就常坐在那条太师椅上。张老爷视那条太师椅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就摆在厅堂的正中央,但是谁也不让坐上去,就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让。他每天都要拿着一块绸缎手帕将那张椅子擦上擦下,擦得锃光瓦亮,纤尘不染。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感受下做在先人坐过的椅子上的感受,好像不坐上去就睡不着觉。他就是自己坐上去也是端端正正的,生怕一个不下心那个凳子就垮掉了。他心里想着啊,这条凳子得传下去,决不能在自己的手上就给弄没了。

   张大爷家里头还有一张先人的画像。轻易不拿出来,只有到了大年初一的时候他才会将他给挂在厅堂的正中央。一到过年的时候啊,他家的厅堂总是人山人海,全都挤在他家的厅堂面前看着。他们想看看当了官的人长得怎么样,与平常的老百姓有什么不同。他们心里觉着但凡有点成就的人必然有些不同之处,就比如说那二郎神是三只眼睛;哪吒是三头六臂;那观音菩萨更是了得,一千只手。弥勒佛吧,没什么不一样,可那耳垂是那么的长。他们过去一看也没怎么样啊,有些失落,那人就是一个头,一对眼睛,两个鼻孔,一双手,与常人并没有多少不同。威严倒是威严些,不过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那是人也就得吃喝拉撒,那就是和自己一样。他们一想到那人吃喝拉撒的样子心里也就不怎么敬畏了,甚至心里头还生出一种嘲笑。看得人也不愿意离开,因为热闹,全都站在那谁都觉得自己得占一个位置。张大爷看见了那么多的人全都挤在那看着心里头就开心,一开心起来给小孩子的荸荠都更多了。

   张老爷家里头有钱自然不用说,地有五十多亩,都租给佃户了,有一片林子,都种上了桐子树,到了秋天就上山打桐子去。张老爷并没有什么人生追求,要说没有也似乎不大对,他的追求就是守住祖宗留下来的财产。他手头的钱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藏得严严实实。村民们只知道他手上有许多袁大头还有就是六块银元宝,至少是六块。有人说那银元宝一个就有三斤重,也有人说他手上的银元宝一个就有十多斤重,还有人说他家的元宝有十多个的,反正天花乱坠的,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张大爷对于钱那一事是守口如瓶,任谁也不知道。

   先前长毛来过牛樊,把张老爷家抢了一个精光,只留下那些带不走的东西,就连那张先人的画也被人给撕烂了。张老爷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从此张大爷就战战兢兢起来,做事分外小心。他从那时开始就说家里头的袁大头和银元宝全都被抢走了。但是谁也不相信,就张老爷那个样子,钱藏得连鬼也不知道。自打那事之后张老爷心里就有了阴影,但凡有土匪来,有军队来就会吓得尿裤子。夜里他总是没有办法入睡,即使睡了,一个动静他就赶紧爬起来。他的嘴巴里也总是念叨着“这时什么世道啊。没有王法,什么都要抢。”

   后来朱毛红军来到了牛樊这边,那些人揪着张老爷就是打,张老爷那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差点没咬舌自尽。他看着村民们忙着分田分地,杀鸡宰鹅的,后来又搞什么合作社,一塌糊涂的。张老爷那时就想着,等朱毛红军走了,非得要回那些地不可。张老爷忍了一段时间朱毛红军总算是被赶跑了。他心里定了定,就开始忙活着要回被村民弄走的地。他觉着心里不甘心,指着那些村民就说:“凭什么?凭什么要我的地。”后来村民们也觉得不好意思也就将地还了回去,但是张老爷那几年的地租一分钱也没收。张老爷气愤,因为这回连他家那把要流传万代的紫檀木的太师椅也被红军拿去当柴烧了。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昏厥了好几天,吃什么都觉得没有胃口。这样他晚上更加睡不着了,每天拿着那个绸缎帕子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呆呆的。后来他又花了一大笔钱请别人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的凳子,但是他怎么坐也不觉着舒服,好像那条凳子长了刺。

  张老爷从此花钱都要计算好了才花了,他心里有一个愿望,就是要恢复到先前的模样,财产要像先前一样多,家具一个也不能少。那样他才觉得对得起祖先。他省吃俭用,衣服穿不烂绝对不肯轻易换,要是家里头摔了一个碗,他非得骂上半天。

                                                 2015/11/14

                              (八)

  这回张老爷又听说龙下乡有土匪来,心里就不是滋味。这长毛抢的是有钱人,朱毛红军欺负的也是有钱人,土匪来了,遭殃的还不就有钱人。他想着就恼火可又没处发泄,只好在家里头转悠着。他见到人就要说下:“这年头就他妈的恼火,穷人个个过得有滋有味,他妈有点钱的就没处活。”这样的话说得多了,别人听久了耳朵都长了茧,老远看见了他也都绕开。张老爷这个年纪的人就越发觉得孤单,就越是想找上几个人说上几句话。不说话就那边站着他觉得没趣。他得找事干,土匪来了,能不做些事?

  他命长工吴春生将所有的家什都搬到了深山,就是一针一线也要搬到山里头,少了也不行。要是能啊,他都想把那块桅杆石搬到山里来。春生可是要被他给气死,跑回来没多久张老爷他又想起些什么又要叫他去跑一趟。这跑一趟不容易,六七里路没有一个小时还真拿不下。起初他还有些耐心,到后来也当做没有听见,躺在泥土上就像是死了一般。张老爷也并不觉得要春生去拿的东西有多么重要,只是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他命春生去弄几件粗布破衣衫来,发给家人穿上。这粗布衣服一穿上,卷起裤脚,弄些泥巴到脸上还真是有八分像农民了。张老爷看了看自己点着头说:“这回土匪们就是逮着了我也绝看不出我是有钱人了。”春生这时说:“只不过脚上的皮肤太平整了些,也没有一个口子,也不见一个伤疤,终究不像。”张老爷拿着烟杆子敲了敲春生:“我又不出去,就在深山里待,就是以防万一,要那么认真干什么。”

没多久张老爷找来自己的儿子张大成,见他的穿的农民装就呵呵笑着:“真是,真是有意思。”张大成说道:“爹,我觉得这衣服穿着不舒服,硬邦邦的。好像长了刺一样,走一下肉就被划一下。”张老爷说:“是咯,大成细皮嫩肉的。”

  接着他又说:“大成啊,我们保长说一家要出一个人到石介去打土匪,我看就你去吧。”大成一听要去打土匪心里就害怕说道:“打土匪?别被土匪打了那就阿弥陀佛了。”张老爷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啊,就过去看一看,装一装,做做样子,看情况不对啊,你就跑,管他什么你就跑。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谁啊。春生也去,我叫他好好照看你。”张大成自打上次朱毛红军来这边被绑了起来之后就不大愿意冒险,现在他说什么也不去。他跑到了床上躺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爹可以雇一个人去啊,确实不行你就自己去,反正我是不会去的。”张老爷说道:“现在年代不同了,国号都改了,现在都流行什么保甲制,不听保长的话总不太像个样子。”“你就是死心眼,我们是宁愿得罪保长也不要去冒那个险的。我听说他们这回手上有枪,有枪啊,那一枪过来还不是要了我们的命。李文深那家伙是不好讲话,可他能怎么样,无非到保长联合办公处告我们,那还不很好解决,就是钱上的功夫了。花钱消灾吧。”

  张老爷一听也在理就叫道:“春生,春生,你过来。我说你能不能找到一个人出来替我们家去一趟石介的?我出三块钱,要是有的话你说下。”春生一听三块钱,三块钱可不是每天都有的,虽然说那得冒一点险,可是那险倒也值得去冒。这样一想他立马就说:“我去啊,老爷我去啊。”张老爷说道:“你家怎么办?”“我家,我家好办啊,他只说是一家出一个人去石介,又没有人说这个人是男还是女的,我和我老婆去不就成了。”张老爷哼了一声:“真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农历八月十三,月亮已经相当圆了,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来得大。人们围着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桌丰盛的晚餐,但似乎没有人有心思吃饭。孩子们扯着父母亲的衣服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吃月饼呢?”“等月亮到了天的正中央的时候就可以了。”

   要说起土匪的灾害啊,王禄得,王禄水,王禄平和王禄顺四兄弟似乎是最有发言权的。在他们年纪还小些的时候,也是中秋夜发生的事,那件事让他们久久不能忘怀。那年一家人都围在桌子上吃饭,突然就闯进来一队土匪拿着刀就将他们赶到墙角里。一群小孩子是吓得都尿了裤子。一阵乱抢之后他们将猪栏里的一头养了半年多的猪赶了出来。那头猪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了,都已经差了屠夫过来称了。那头猪啊,就是他们家最重要的财产了,任谁也不忍心猪就这样让人给抢走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啊,土匪们人多还拿着刀,拼是拼不过的。他们的母亲不信这个邪,硬是跑了出去拿着扁担就去追那群人。当时只有王福原和年纪最大的王禄得追了出去,追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只见地上已经是一滩血了,猪也被人抓走了。那天王禄得没有睡着,他哭了一夜。从此之后王禄得身上的担子就更加重了,不但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就连洗衣服做饭,缝补衣物这样的事他也要做了。

  这件事王禄得他是打死也不会忘记的,他心里头恨,只要一听见土匪来了牙齿就不自觉得紧绷起来,好像咬着什么东西一样。那天王禄得听见要去石介打土匪之后,心情是久久不能平静。他跟着村里人将家中的牲畜全都赶到了山中。开辟了一个地方之后所有人都围着火炉取暖了。所有人都叽叽喳喳起来,抱怨着,只有王禄得一言不发。他心里头觉着这回一定要好好教训那群土匪一顿,以前的仇那不能就这样算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拿出那把砍柴刀,坐在一个石头上,拿出一块磨刀石将砍柴刀磨了一遍又一遍。他目不斜视,眼神犀利,眉目间带着浓烈的杀气。那把刀被他给磨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后他拿起砍柴刀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试了试,果然一刀下去就能将刀口陷进那棵松树的一半。他使足了劲才将刀从树上拨了出来,用手摸了摸刀口,心里头觉得满意,痛快。

他走之前跑到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头,见着了喜潮儿就有些舍不得走了。他将他抱了起来,用胡子磨蹭着喜潮儿的脸蛋,逗着喜潮儿直笑。他吩咐来娣说:“不要让小孩子到处跑,遇到了蛇虫可就不好。”说完他放下喜潮儿拿起那把砍柴刀就走了。

  八月十四日,牛樊的中秋节。虽然已经提前过了,但是村民们依旧跑到庙里头烧香念佛。只不过以往烧香是在傍晚,这回是一大早。

  牛樊三个村子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时光。不确定带来的恐惧随着天色的变化渐渐猛烈起来。然而“客人们”终究还是来了,浩浩荡荡的不下百人。站在山上的村民们已经看见从龙下乡来的一群“客人”。攒动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渐渐的逼近了目的地,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连呼吸也不太敢了。

    风吹过石介,呼呼的让所有村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李文深喘着大气,心脏突突地跳着,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加快了流动。

土匪们的人头都渐渐清晰起来,为首的三个人一人拿着一把枪,后面跟着的全拿了扁担。这些扁担在抢劫的时候就是武器,抢到手的东西就靠它们挑回家。

   李文深轻轻地将手抬了起来,心里默数着,只要它的手一放下,山上摆好的石头就会顺着山势滚落下去。李文深心里默念着“三,二,一。”

一颗子弹撕裂了空气从山下射了上来,由于准头不够,射在了李文深的脚下的泥土上。李文深惊得满头大汗,嘴巴里的那一声“放”也变得奇怪了。山下的那群土匪就像是一群马蜂窝一般乱了起来。所有的石头都像是长了腿一般,直冲他们的方向滚过去。“往前冲,往前冲,不许退,谁退就毙了谁。”为首的三个人提着枪边跑边喊。所有的土匪们都冒着石头雨向前冲着,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冲过了石介一切就好办些,樊所有能抢的东西就都是他们的了。“堵住了,堵住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山下的人都喊叫起来,声音中带着绝望。山上的石头依旧不停的仍了下来,许许多多人的头都被砸烂掉了。为首的那三个人瞄准了山上的人头射击着,一个子弹一个准。石头雨停了下来,山脚下的土匪们都捂着伤口笑了,嘴巴里吼着“弄死他们,弄死他们。”

  山上一片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皎洁的月光照射在李文深的脸上,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诈的笑。提着枪的一个人冲着山上喊道“山上的人还有谁想要尝一尝子弹的味道?要是没有……”还没有等他将话说完一颗子弹就击中了他的脑袋。血液顺着他的脑袋流了下来。其余地两个人迅速地朝着子弹来的方向射击着,直到两个人的子弹都用光了。到现在他们手上的子弹只还剩下那个死人手中的一颗。这时李文深喊道:“还有一颗子弹,讨不了好的。趁早将枪给上缴来,我们还给你们退路。”那些土匪很多都饿了一天了就等着今天来牛樊吃个饱的,如今到了这样的田地自然不肯随便罢手,所有人的腿都像生了根一般定在那里直到山上的石头又仍了下来他们才拼命跑了起来,往石台岭跑着。

  那群人走到石台岭的时候停了下来,他们看着那轮月亮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为首的两个人跺着脚说:“还有一发子弹了,兄弟们不要太冒险。我们还是去抢石台村的,李家庄人多不太好惹。”手上拿着扁担的人都将扁担举了起来,所有人又重振旗鼓向石台村进发。

   要进石台村就必须经过葫芦口。葫芦口四周高,四周只有两条口子。那一片的树林就是天然的隐蔽场所,许多村民都爬上了树准备着在迎接那群“客人”。土匪们一进入树林的中部四周的树就都摇晃起来,村民们都往树下扔着石头。那群人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为首的两个人喊着他们往前冲。结果那一个口子已经被石台村的村民给堵住了。为首的那一个人吼道:“爬过去。”一群人就冲了过去,迎接他们的就是陷阱,很快一群人掉了进去,陷阱里浇满了粪便。土匪们捂着鼻子将那群人拉了上来,掉在陷阱里的人一个劲地跳到鱼塘里,反反复复地擦洗着。

“走,他们有准备。”为首的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说着所有人都往外走去,也不怕树上扔下来的石头了。在鱼塘里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有人回头喊他们才爬上了坎,拖着湿答答的衣服跟了上去。所有的村民都在后面赶着他们,有几个跑得比较慢的被村民给抓了起来。

  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在石介和将军亭守护的村民全都赶了过来。火把将李文深那张脸照得分明,那张脸简直就是阎王爷的脸。那群人一见到那张脸心就沉了下去,个个将手上的扁担握得紧紧的,似乎那根扁担是救命稻草一般。

 “别过来,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毙了你。”为首的一人向李文深吼道。李文深将手上的枪扔到了地上,他空着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那群土匪则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退到后面追上来的村民——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拿着那把还有子弹的枪的人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拿着枪的双手颤抖着。那群土匪最终围成了一个圈,所有人都往圈了头挤。有些怕事的直接跪了下来,祈求着村民们放过他们,但是他们都知道这样是没有用的。

  “把枪留下,你们走吧。”李文深挥了挥手对着他们说。似乎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不明所以,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们走吧。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庄稼收成不好也不是我们造成的,绝没有收成不好就到我们这里来抢的道理。这次我放过你们,但要是下次还来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李文深的拳头紧紧地握着。这时土匪头手上的枪缓缓地沉了下去,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将手上的枪放到了地板上,挥了一挥手让所有人都跟上。那些人跑得很快,生怕牛樊的人后悔,直跑到石介才缓过神来。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那天根本就没有人被打死,打到的全是牛樊村民制作的稻草人。龙下乡的那些人被这一吓之后都对李文深敬畏起来,轻易不敢再去牛樊抢劫。

   “为什么把他们放了?你这是放虎归山!”王禄得最先对着李文深吼道。接着所有人都议论起来都喊着“吃了屎”

李文深吼道:“一百来号人我们就一定能打得过?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到时候打起来究竟是谁损失惨重你们自己算去。”

  “那……那至少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啊。总不能就这样轻易放了他们。”

  “我们已经将他们一个头头给毙了,你们还想要给他们怎么样的教训?你们别忘记来了他们可不是正儿八经的土匪,大多数都是龙下乡各村的村民。惹急了他们就惹急了整个龙下乡。龙下乡有多少人,我们牛樊有多少人,闹大了是到底谁受不了?”

  村民们听见之后也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言语了。

  自那群土匪走了之后,村民们并没有放松警惕。后来听说龙下乡的人跑到龙下河下游乡镇打劫了,一口吃撑了一个大胖子,村民们才渐渐将这件事给忘了。

                                                   2015/11/14

                            (九)

  1941年一月,寒冬,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准备做新衣了。牛樊的村民将房屋前前后后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棉被都已经拿出去晒好了,米酒也都已经煮过了。天气冷得要命,所有的村民都懒得动弹,他们和家里人都躲在了被窝里。一家人围着火笼数着日子等着过年。炭火烘得牛樊人的脸蛋儿红彤彤的,大人们抱着小孩子说着不知年代的故事,小孩子则数着离过年还有多少天。似乎实在是太冷,时间也懒得走了,冬天,那样漫长。

牛樊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他们也不知道就在这一个月发生了第二次反共高潮——皖南事变,他们也不知道随着皖南事变,国民党顽固派又策反了闽西事变。他们知道的是在牛樊的保长被枪毙了,白虎星孙金红也被枪毙了,李开程和吴三妹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他们知道的就是这些。

  那天,李文深从保长联合办公处回到家中。跑到孙金红的房间后他关上门将风雪推了出去。自从吴春秀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过孙金红的房间,之所以今天会进来也只是因为她的房间有一个大大的火笼。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抖落外套上粘着的冰渣儿。他打了两个哈欠,搓了搓被冻裂的双手。孙金红将凳子搬了过去,又将手上的火笼递了过去。

  孙金红心内暗自窃喜,这几个月来他对她是不闻不问,形同陌路,每天见面他也当她是一个透明人。任何一个女人都希望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谁也希望能得到自己丈夫全部的爱,孙金红也不例外。从前她只是以为只要赶跑了吴春秀,李文深自然就会对自己全心全意。谁知道感情这东西不能随随便便地转移,李文深对她不但没有多一分爱,反而越发冷淡起来。现在她是真心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她就和吴春秀好好相处,也不会落得现在这般落寞。这几个月来孙金红变得勤快多了,洗衣服,做饭,喂猪,种菜,酿酒没有一样少得了她。大冷天的她也为分出木薯粉的好坏将手伸进冰冷的水中不停地搅动着。这几个月下来孙金红的手也起了老茧了,拇指上也裂开了好几个口子。她希望这样做能让引起李文深的注意,就像一个小孩子拼命地变现为引起爸妈的注意一样。最好的就是李文深看出来了她的不容易,继而就原谅了她,和她破镜重圆。但是李文深依旧对她冷冷淡淡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毫无希望了。这个冷板凳她坐再久似乎也不会热起来。但是今天他来到她的房间,是的,他来了。孙金红又感到有那么一丝的温热了。她似乎看见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点火花,她想要不了多久这个火花就可以将整个世界给燃烧起来。

  虽然孙金红将心内的欢喜给隐藏了起来,李文深还是看出了孙金红身体的微妙变化。李文深接过孙金红的火笼的时候触到了孙金红的拇指。看见她拇指上的裂痕,他轻轻地按了下孙金红的拇指。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将话给吞了下去。他一直都在观察孙金红的行为,这几个月她的确变了好多,变得勤快些了,变得温柔些了,虽然对别人还是那样凶悍。他知道她的手上已经起了老茧,那个裂缝也是干活留下来的。每次看见孙金红欲言又止,眉头紧皱的样子他心里都会摇摆不定,有时候他会想干脆就不和她计较了。但是他一想起吴春秀,一想起一双儿女,他就又有了理由铁着脸对她不理不睬。这次看着那个裂缝他心里又有些愧疚了,他正想说话又想起春秀手上的老茧更厚,她手上的口子更多,他又将话给咽下去了。

  他的手碰到孙金红拇指的时候,孙金红感到一阵冰冷,那种感觉一下子传遍全身。当他按压她的拇指的时候,心内又是一颤,她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心里头近乎疯狂地祈求着他的手永远不要离开她的拇指。她抬起了头看到丈夫张大了嘴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没多久又将嘴巴给闭上了。那颗猛烈的心似乎突然之间被一盆冷水给浇了下,她打了个寒颤又坐回了床上。李文深则将已经进了雪水的靴子脱下来,又将冒着热气的袜子给挂在了火笼上面的竹杆上。他将火笼提了上来,两条腿夹住火笼,双手放了上去。两个人沉默着。

  李文深刚才所表现的态度让孙金红有了一些勇气,她想,要打破这个僵局还是要从她自己开始,犹豫许久之后她张开口问道:“今天去是……是做什么的?”李文深给两只手哈了一口气回道:“没,没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上头说要抓共匪,让我们多留意些。”孙金红愣住了,眼睛也有些呆滞,嘴巴里咕咕哝哝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李文深抬头看了下孙金红,不明所以。他问道:“诶,你在嘀咕些什么啊?”孙金红定了定眼睛:“哦,没什么。我……那个要是抓到共匪要怎么处理他们?”“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枪毙或者关押。不过共匪早就在五六年前逃光了,那时他们还骗我们说要打土豪,分田地,好多人都上当跟了他们去搞什么革命。诶,你问这个干嘛?”“没,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孙金红满脸疑惑,她心想着“难道那天我听错了?或者我那天做了一个梦?还是他装给我看的?”这样想着,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李文深感到手脚暖和多了,他抬起头正打算离开。他看了看孙金红。他看见了她的眉头紧锁,他突然之间想要将她的皱眉给抚平。他走了过去,坐在了孙金红的旁边。孙金红一下子不知所措,扭扭捏捏地向旁边挪了挪位置,又转了个身背对着李文深。她总感觉他的那双吊眼正凝视着她,她显得有些慌乱了,两双手放到了胸前,低着头摆弄着胸前的头发。许久李文深站起来说道:“我该回去了,你好好照顾万金。”

  “诶……那……”

  “什么?”

  “那……哦,快……快过年了,该买的东西我们家都还没买,我——”

  “哦,我去给你拿,你等下。”没过多久李文深就拿给孙金红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农历腊月二十五日,已经进了年假。有些心急的村民已经将猪给杀了,大人们都忙着将猪肉给淹起来,小孩子们则围着猪肉转来转去,嘴巴里流着口水。邻里之间互相赠送猪血,但是没有人赠送猪血到李文深家,因为他们都怕沾上了白虎星的晦气。进了年假家家户户都得喜气洋洋,说话都得时刻注意着,凡是“少”都要改成“多”,凡是“没有”也要说是“多”,那些个“他妈的”之类的荤话都得禁止。牛樊人相信说了不好的话来年运气也会不好。这样的日子谁也不愿意送猪血到李文深家,所有人都怕沾了晦气破了财。

  那天是龙下墟,孙金红早早地起了床,整理了下头发,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去龙下墟了。篮子里提着一只阉鸡,那只阉鸡养了有一年多了,还是去年冬天破的壳,也就剩下这一只了。那只鸡的毛该红的红,该黄的黄,该黑的黑,紧致地排列着,还反着光,摸上去是又软又滑。鸡冠又肥又红,鸡喙是金黄色的,比石头还硬,鸡爪上全是厚厚鳞片,距足足有三公分长,抓这只鸡的时候孙金红的手还被这尖尖的距给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孙金红掂量了下,那只鸡至少也有六斤多,她有些得意,想那只鸡送给她母亲当年礼是极恰当的。按理说她有六个哥哥至少也得提六只鸡过去,但是她一个人又提不动那么多的鸡,就只好到了龙下墟再买上。

  走了两个多小时孙金红到了龙下墟上。她要去买鸡。走走看看是一只鸡也看不上眼,那只鸡的鸡冠是粉色的没生气,这只鸡虽然老未免太瘦些,这只呢大是大,只是啊距才刚长出来,不够老吃起来就没有嚼劲……她买鸡又与人不同,她先将别人的鸡笼踢一踢,若是那鸡蹦跳起来她就将他们抓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就像是认祖宗一样。墟上的买鸡的为了多买些钱,往往一大早就给那些鸡吃得饱饱的,巴不得他们一下子长一斤。孙金红自然是知道,所以她买鸡的时候还总是掐着鸡的脖子,要是鸡脖子上鼓鼓的她要么就不买,要么就絮絮叨叨地和别人谈起价格。墟上的那些卖鸡的人可不高兴了,鸡笼被她踢来踢去的多不好啊,还掐着人家鸡的脖子摆弄来摆弄去。走了大半天孙金红才发现一群还算不错的鸡,总共六只,每一只大小都差不多正合她的心意。孙金红是将那个鸡笼踢了又踢,鸡脖子是掐了又掐。她也不说买,也不说不买,就那边看着可把那买鸡的老汉急死了。老汉跺着脚:“大妹子,我活了六十多年了还真是没有见过你这样买鸡的,买只鸡非得捏出一把屎来。”孙金红撇了撇嘴,努着眉毛说:“这鸡要是真好,又没弄虚作假我也就挺爽快的,可是啊,这鸡吃多了。老汉别欺负人,你给个好价钱六只鸡我全买了。”那老汉打量了她片刻就拿起称一只一只地称了起来,六只鸡总用是三十八斤,一斤要三毛钱,老汉给她算了两毛九分钱总共要十块六毛四。老汉说:“我就给算你算十块六毛钱,可以了吧。”孙金红又踢了踢鸡笼,嘴巴里啧啧啧地叫了起来“太贵了,太贵了。”“那你是要怎么一个价钱啊?”孙金红定了顶伸出一根手指:“十块钱。”那老汉做了下来看叶不看她了,摇着手说道:“不买了,不买了。”孙金红呵呵一笑将篮子放下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抓出自己的鸡给老汉看:“这才叫鸡呢,在我们那啊,才二毛七一斤。你看看这鸡的鸡的距,那个老的啊,你再看看这个鸡冠,鲜红鲜红的,你摸摸着鸡毛,多顺,就是收鸡毛的人见了也会多给几分钱。”老汗斜着眼看了看那鸡又斜着眼看了看孙金红说道:“反正我这儿是没有这个价,你们那便宜你就在你们那买吧。”孙金红啪了啪手说道:“是啊,早知道你们这那么贵我就是累死也要在我那买的。可不是,我今天要不是要去给我奶送年我还真要回去再买了来。”孙金红见老汉不理会又说道:“啊,我还忙,不和你讲价了,你给我将鸡绑起来,要严实些,我怕它们跑了。”老汉的眉头一下子没有了,眼睛也眯了起来。孙金红将手伸进衣服里,在胸部摸来摸去才将钱掏了出来。她点了又点将钱给了老汉就提着鸡走了。老汉点了点钱发现孙金红只给了老汉十元两毛钱,又追了上去。他喘着气说道:“大妹子啊,钱给的不对啊,你再数数。”孙金红也不停下继续走着,“怎么不对,不是十块六毛嘛。”“对啊,你只给了我十块两毛钱啊。”“你胡说八道,明明给了你十块六毛。”老汉急了,脸色铁青。他跺着地板说:“你想耍赖。”孙金红这下指着老汉的鼻子说:“你就是想坑我,你这个没良心的将钱给藏了起来又跑到我这边来。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说着又骂骂咧咧起来。老汉是有忌讳的,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得真拿孙金红没有办法。孙金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她心里想着:“我可没有坑你,你多给鸡吃了,我就少给点钱一点也不过分。”那老汉手上捏着已经皱巴巴的浸满汗水的纸币,他望着孙金红的背影呸了一声。

  孙金红回到了娘家,一家人自然兴奋。孙金红将手上的鸡都送了出去,孙母拉着孙金红的手就没完没了地聊了起来。孙母说:“怎么文深没有跟着你一起来?难道他还生你的气?”孙金红忙摇头说道:“没,没有他今天刚好有事。”“什么事那么重要!你还就真别瞒着我,都多久啦,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还真就能生一辈子的气?”见孙金红低着头孙母又说:“下次见了他我还真一定要说他。”

  孙金红吃完午饭坐了一两个小时就要回去,一家子是怎么留也留不住。孙金红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她打算着给李文深买一件衣服。她怕早上买会太贵就等到下午那些卖衣服的要收摊了才去。她打算给李文深买一件中山装,李文深家里的那一件中山装有些旧了,况且常年只穿那一件也不大好。前些天她洗衣服的时候还看见那件衣服的袋子都裂开了,于是她留了一个心。昨天她就拿着一把尺子偷偷地将那件中山装的大小量了一遍。

  孙金红跑到墟上又挑了起来,左照右照,只等到太阳将落山,那个卖衣服的人急了起来。要知道再不收摊回到家就太迟了。孙金红要的就是这个,等到卖衣服的急了才好讲价。最后孙金红是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了那件中山装。同时她又买了一件衣服给吴三妹和李开程,她想李文深过年前一定会接他回来。她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但为讨好李文深也就下了决心买了一件。她没有给李万金买衣服,因为哥哥嫂子们给的衣服李万金都穿不完。

  孙金红提着满满一篮子的东西回家了,走到石介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吴三妹。她手上抱着的李万金哭得是撕心裂肺的。孙金红赶紧跑过去接过李万金。李万金一吃到奶水后就不再哭喊了。孙金红擦了擦嘴角上的汗后才看了看吴三妹。她看见了吴三妹瘫在石子上,双腿不断地抖动着,不断地。看上去她整个人都没有了生气,就像死了一般,只有那双腿还能证明她是一个活人。那一对眼睛是又红又肿,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吴三妹满头的银发凌乱,随着风吹啊,吹啊,吹啊……

                                          2015年10月24日

                                                  (十)

 “奶,你怎么了?”

 “奶,怎么了啊!”

 “你快说啊。”孙金红使劲地摇晃着吴三妹的身体。

 “完了,完了,我们家完了。”吴三妹念着。

 “什么完了啊?奶,你倒是说啊。你别吓唬我啊。”孙金红心里已经有一个大概了,但是又不愿意相信。

 “文深被抓了,文深被抓了啊。”吴三妹拽着孙金红的双臂嘶吼着。那双手瘦的只有骨头,干瘪得泛白的皮肤上是暴起的血管,就是这样的老手却偏偏力气非常,就像是老鹰的爪子死死地抓着猎物。吴三妹说着的时候眼睛瞪着孙金红,那对眼睛就像是要跳了出来。孙金红听到后一下子软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没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问吴三妹现在是一个怎么样的情况。吴三妹在那边咕咕哝哝,指指划划半天也说不清楚。孙金红费了半天的劲也没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因为吴三妹也不知道多少。

  吃过午饭后李文深就打来一盆水来洗脸,拿着那破布沾上水把那张脸是是擦了又擦,搓了又搓直把那脸洗得褪了一层皮。等会儿他就是要去接自己的儿子回家,心里头是百感交集。一想起儿子他就又想起了女儿李千金,他想要是她也能回家过年该是多好啊。可是她已经送给别人,送人了就像是嫁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就像摔碎的镜子。李文深穿上家里头唯一的中山装就向黑背山走了,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不是,你瞧瞧李文深那开心的劲,走路都是用跳的。他呵呵地跳着,等走到黑背山的村口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没有带年礼啊。往年的年礼都是吴春秀给准备的,年礼也是吴春秀手上提着,一家四口有说有笑地往黑背山走。想到这他心里又不免一阵伤心。往年来说年礼要么是一只鸡要么是一只鸭子,可今年家里头没有养鸭子,鸡也只剩下五只了。三只是母的得留着下蛋,一只是公的留下做种,只剩下一只大阉鸡,那还算不错。于是他又跳着回去了。回到家中吴三妹告诉他鸡已经被孙金红抓去送她母亲了。没有年礼李文深也不大好意思去,只好出去寻找看别人家有没有大一点的鸡要卖的。

  正要出去寻找可以卖的鸡,堂兄李文辉喊了喊他,“诶,文深,来,来杀猪咯,帮个忙。”李文深听见就将那中山装脱掉了,换上了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挽起袖子就走了过去。李文深帮忙把猪的两只后腿按住,三四个人忙活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将猪脖子上的血管给割开来。这样他们又忙着清洗,刮毛,分拣。

  午后的阳光带着微弱的热量穿过了吴三妹的房间,她那天正好没事可干,心想着天也怪冷的,就抱着李万金出去晒太阳了。她走到了大榕树旁边能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坐了下来。大榕树旁是坐满了人,老的少的都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来到那。他们在聊着菩萨神仙的事,说哪个地方的菩萨是比较灵验,什么时候该去瞧一瞧。后来他们又聊到哪里头的送子观音送子送得厉害,渐渐地话题变成了谁家谁家有福气,一生一个准,一窝全是儿子。这样吴三妹听着就有些不痛快了,皱着眉一个劲地羡慕人家。这个时候手上抱着的李万金哭号起来,吴三妹检查了下并没有尿也也没有屎,想来就是饿了。于是她央求旁边坐的奶水多的人给她一点奶水。但是谁都说自己没有奶水了,吴三妹心里头明白她们是怕孙金红身上的晦气。于是她就打算回家去弄浆糊给李万金吃。

  她还没有走两步,文辉就气喘喘地跑过来告诉吴三妹:“三妹婶,文深被抓了啊。”这样一说所有聊天的人都停了下来,都看着吴三妹。吴三妹呆住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双腿一直抖着。文辉擦着汗咽了咽口水又说道:“来了十几个人,全都带着枪的,说文深是“共匪”要拿去枪毙。”吴三妹听见“枪毙”两个字就干咽起来,嘴巴张得又平又大,发出一种诡异的声音,似乎是哭又是在笑。李文辉跺着脚说道:“也没听说他们会不会抓共匪的家人,要真要的话……婶婶赶紧逃。”吴三妹只顾着伤心,什么也听不见了。那妇人将李万金还回给了吴三妹。吴三妹只是抱着她呆呆地。文辉拽着吴三妹就往牛肠山走,这时吴三妹才清醒了些。她一个人抱着一个小孩拼命地跑着,任文辉年轻力壮也追不上。文辉追也追不上,喊也没有用,他就停了下来。李文辉心里想:“反正已经逃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路上李万金是颤来颤去,撕心裂肺地哭着,但是吴三妹好像一切都没有听见一样。跑到石介她就遇着了孙金红。

  孙金红知道吴三妹没带多少有用的消息出来,她皱着眉毛对吴三妹说:“奶,你赶紧抱着万金去找她娭毑,我去打听下消息。要是……要是文深……你……你就不要回来了。”说着说着孙金红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就要走。吴三妹扯着她的手说道:“金红,你可一定要救文深啊。我就……我就一个儿子啊。”孙金红咬了咬牙点着头就跑向牛樊了。

孙金红心里盘算着指不定现在村子里的那些兵就等着她回去,好抓人呢。想来想去还是要找一个人帮着去打听消息,于是她跑到了石台村。

  跑到石台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但是因为已经进了年假,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点着蜡烛,所以找起人来不会太难。孙金红只记得石台村的甲长王荣工家,李文深曾经叫她去找荣工去李家庄开会。孙金红找到王荣工后和他说了这件事。王荣工听见了就直摇头:“不行,不行,不行。诶,他是共产党那,我……我怎么可以去帮他。”孙金红苦苦哀求着,王荣工也不为所动。后来王荣工对她说:“诶,那个共产党的女儿不是在王禄得家不是,你可以去找他啊。好说歹说你们也是亲戚啊,胳膊肘总是向内的。”孙金红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犹犹豫豫地在石台村踱步,最终一咬牙还是来到了王禄得家中。在大厅中两个小孩子正你追我赶着,一见着有人来了那小女孩就跑了过去说道:“你找——”那小女孩似乎是看清了是孙金红也就不说话了,拔腿就跑进了内堂。她跑进内堂后又跑了回来,抱起小男孩又跑回去了。只听她嘴巴里喊着“爸,妈,快出来啊,你们快出来啊。”

  王禄得当时正抽着烟,一听见童养媳正喊着,心里一吓,以为是喜潮儿出了什么事就赶紧儿跑了出来,鞋子也没来得及穿上。他出来一看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就放心了些。他问道:“什么事啊?乱吼乱叫的。”李千金嘴巴张的圆圆的,一只手指着外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喜潮儿也是一副惊恐的样子,嘴巴里不断地说着:“有鬼,有有有鬼。”孙金红这时说话了:“是我,李家庄的孙金红啊。”王禄得这才放松了些。他心里头埋怨李千金大惊小怪的,害得他鞋子都没有穿。他整理了下衣服走了出去问道:“额,你这么晚了来我家是有什么事?”这时来娣也跑了出来,她将受了惊吓的喜潮儿抱了起来,哄着他说道:“没有,我们这有祖宗保佑,没有鬼的啊。”

  孙金红将前因后果和王禄得讲了之后,王禄得点了点头,他抽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慢悠悠地说道:“那既然是千金的父亲,我似乎是有必要帮着下,这样你等着,我这就去。”说着他回到房间穿上鞋子,披了一件大衣就走了。

  孙金红等得那个焦急啊,她不停地转来转去。李千金则回到了房间,她紧紧地抱着喜潮儿,身体时不时地颤抖下。她怎么也睡不着,盯着窗户,盯着门,生怕孙金红跑进来打她。她听见了孙金红急促的脚步声就感到害怕。她想喊母亲回来,但是又说不出话来。来娣则站在那边劝孙金红不要着急,急也没用。

  天下起了雪,越来越大。来娣开始担心起王禄得了,她也开始转来转去了。她心里嘀咕着:“怎么那么老了,办事还这样不牢靠,也不晓得这边还有人等着。”没多久来娣就跪在祖宗的牌位面前不断地磕着头胡言乱语起来。孙金红听见来娣嘀嘀咕咕的声音,更加烦躁了。

两个小时后王禄得走了回来,满脸通红,竟有些像关老爷了。他又披上了一件新的衣服,想来是从别处借来的。来娣心里头高兴,忙着拍打王禄得身上的冰渣子。孙金红在那边干站着,急得鼻子都歪了。

  “啊,他啊,暂时还没事。听说今天就绑在李家庄的通告栏的那根柱子上,有两个人看着。后来下了雪,那两个人实在冷又怕他逃了,就将他绑在了村部的房间里头了。明天他们会带着他绕着牛樊各村走一圈,告诫乡邻千万不要受共产党的蛊惑。大后天呢……”他听了下来,不说了。“大后天怎么样?”孙金红扯着王禄得的衣服,瞪大了眼睛。孙金红见王禄得斜着眼看了看孙金红的手又赶紧将手松开。王禄得说道:“后天就要枪毙,就在你们村子的通知栏面前。”

孙金红听的是目瞪口呆。在她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这样一副图景:两个大兵手上各自扛着一把枪,腰板儿挺得笔直,眼神机械地看着所有人。等到他们一接到命令就会毫不犹豫地瞄准李文深的头部,接着就是一声枪响,一汪血就从李文深的脑袋里喷射出,染红了那些泥土。

  孙金红双腿发软,全身冰凉,但偏偏两只脚的脚趾发着热,就像是灼烧一般。王禄得夫妇劝孙金红先在那住下了,孙金红摇着头,流着泪说:“我……我要回去啊。“她向来娣借了一件大衣后就向龙下乡走去了,忘记了风,忘记了雪,全身上下只有脚趾头还有感觉。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回到了河东村。她使劲地敲打着门板,过了许久孙母才出来开门。“诶啊,下那么大的雪——快,快快,进来。”说着就拉着孙金红走进房间,将房间门关紧了。因为孙家房间并没有多余,吴三妹和孙母是睡在同一个房间。此时吴三妹也醒来了,她赶紧去拿火笼过来。孙母则一个劲地捂着孙金红冰冷的手,哈一口气就边说边摩擦着:“怎么弄成了这样,下大雪的也就随便先找个人家住下来嘛,年轻人就是爱面子。”

  孙金红将鞋子脱下才发现十个脚趾头都已经肿大了。吴三妹看见那十个脚趾头心里就一阵酸楚。孙金红将脚放在了火笼上,没多久就感觉脚趾头痒得厉害。她正想去抓痒,吴三妹就止住了她,说:“抓不得,越抓是越痒,最后皮都会烂掉。不要动它,来年开了春它自己会好的。”

孙金红将得来的消息告诉了孙母和吴三妹。吴三妹低着头沉默着。孙母说:“既然明天没事,那现在就先睡下。等天明了叫你哥哥们商量。我们几个妇人怎么说怎么想都及不上一个男人。”这样三个人都躺下了,虽然有些挤,但是棉被都还盖得到也就不会感觉到冷。孙金红和吴三妹都睡不着,两个人都听着窗外不时有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知道天蒙蒙亮,两个人才将眼皮拉了下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孙金红的那六个哥哥都聚在了一起。孙金红哭着哀求着哥哥们道:“哥哥们就替妹妹想想法子,救救文深吧。”六个哥哥都保持了沉默,个个都将目光移开了孙金红生怕见着她恳求的目光。五个嫂子则齐刷刷地看着大嫂,都等着她能站出来说话。大嫂子也看见了所有人的目光只好拿出做大嫂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看啊,救不得。呐别人有枪,我们就空着手,这要是出了一个闪失,那……”有了一个人开头后面的人也有了底气三嫂子也附和道:“我也是这样觉得,到时候别让我们也莫名其妙地成了共产党了,断了性命。我们就是一个农民,民怎么可以和官斗,斗也斗不过的嘛。”三哥犹豫了半天说道:“妹妹啊,不是我们见死不救啊。我们死了倒也不觉得怎么,就怕累及子女啊。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侄儿们都……诶。”这时大嫂又说道:“妹子,要我说啊,你还年轻,趁早再嫁一个好的,兴许能过上好日子嘞。”

  这时的吴三妹一句话也不敢说,她将头拉的低低的,目光定格在她的黑色布鞋上的一个破洞上。她感到恍惚,好像她一个不小心就会栽进那个洞里面。

  孙金红听着他们说的,心里就已经凉了大半截。她扫了一圈,看到的都是摇头叹气。最后她将目光定格在孙母身上。这时孙母闪闪躲躲地说:“我看……我看你还是……还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再说他对你总是这样冷冷淡淡的,就是真的就回来了,那……那也没意思。”

  孙金红听见之后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抱起李万金就往母亲的房间里跑。吴三妹见孙金红走了也一颤一颤地跟了过去。她掀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奶头塞到李万金的嘴里。李万金没吸几口就吃饱喝足地睡着了。孙金红拿出剪刀,剪断一截头发,用一块红色的布包了起来放在了李万金的身边。

迎着凌冽的风,孙金红向牛樊的方向出发了,身后跟着的是步履蹒跚,双腿不断发抖的吴三妹。

                                                         2015/10/31

                            (十一)

  那天李文深被抓之后嘴巴里就一只喊着“我是冤枉的,我不是共产党,不是啊。”但是那几个当兵的谁也没有理会他。李文深被绑在了通告栏上的柱子上之后依旧不停地喊着。看热闹的人全都走了过来,推搡着,指点着,笑着。

光线一条一条的消失,李文深的嗓子已经沙哑了。他嘴巴里喊着的已经是:“水——水——”声音是那样微弱。

天一寸一寸地冷下来,李文深的身体也哆嗦起来,一颤一颤地,那根柱子也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渐渐地柱子有些歪斜了,通告栏也变成了菱形,但却还没有倒下去。李文深长久地这样歪斜着,身体的一侧渐渐地麻木了,失去知觉。

  风声又起,刷——刷——刷——北风过处都会发出怪异地声响,像是狼叫,又像是虎啸。南方的空气比较潮湿,北风一吹,那些水蒸气全都变成冰渣子,打在人的皮肤上就像是一把一把的小刀子刺进肉里。李文深的脸和手都已经冻得有些紫胀了。那耳朵啊,更是奇了,都比常人的耳朵大了一倍。

  天渐渐地白了起来,雪花儿随着北风到处肆虐着。池塘上,汗溪上到处都冒着白气,噼里啪啦结冰的声音田地里响着,就像是鞭炮声。渐渐地大地也白了起来。李文深就像是一个雪人了,一层雪覆盖在他的身上,除了嘴巴周围的干净的。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了,冒着热气。他实在是太渴了,张大了嘴吧去接北风带来的雪花。

  北风继续吹着,翻腾着,打滚着,汹涌着……

  绑着李文深本来就是要杀鸡给猴看的,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况且这么冷,再也不会有猴子来看了。两个士兵将李文深押进屋子后就拿了些稻草铺在墙角上,将两翻被子叠在一起后坐了进去,只露出两对眼睛。两个人咕咕哝哝,唧唧歪歪,就像是老鼠一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阵子李文深嘴巴里又开始喊着:“水——水——水”,那声音就像是猿猴的叫声,凄凄厉厉,绵绵不绝。其中的一个士兵叫了一声:“他娘的。”就从棉被里出来。他拉起裤子,走了过去,正想绑上裤头想了想说:“你不是要水喝吗?老子给你。”说着就冲着李文深的脸撒了一泡尿。他哆嗦的了一阵,又溜回墙角。咕咕哝哝,唧唧歪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昨夜下的雪渐渐地都融化了。那一队士兵押人的押人,扛枪的扛枪,敲锣的敲锣,吆喝的吆喝,比娶新娘子还要热闹。只有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最是神气,什么也不用做,就拿着一个烟杆子,扬着下巴吞云吐雾。小孩子们哪里有见过多少把枪哦,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士兵,还都穿着军装,他们也没有见过这样神气的人,都面里头的人四大金刚还要神气。个个都围着他们,问这问那,挣着抢着看世面,长见识。大人们呢,听着那些敲锣声,也是心里欢喜,想着今年的年味就是浓。他们也伤心,毕竟李文深当保长的时候待大家伙都不错,但是现在是过年假,谁也不愿意愁眉苦脸的,都应当欢欢喜喜迎新年,迎财神,这样来年才能发大财。他们这样想着也就忘记了伤心了,干脆把这件事当做是热闹,所有人该干嘛还是干嘛。

  李文深全身到处都是冻疮,被太阳一晒一下子全身都瘙痒起来,热热的。但是那最神气的排长嫌他嘴巴里念念叨叨没完没了,就拿着一个臭袜子塞着了他的嘴巴,现在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被两个士兵押着,腿脚已经松开了,他倒还是很精神,还是那个李文深,别人看见他还是会感到害怕。

  他们先绕着李家庄走上一圈,再绕着黑背山走一圈,最后到石台村。一队人马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黑背山。刚到黑背山就有一群人围了过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无不说着吉利的话就像是迎财神一样。只有一个人,清秀的脸上只有严肃的神情,那是一个九岁的少年。

李文深看见了李开程。李开程更加消瘦了一些。他穿了一件大大的外套,那大概是他舅舅穿着不要了的,那件大外套套在他身上显得滑稽可笑。外套上是一排的扣子,扣子有大的又小的,黑的白的都有,没有一个扣子是一样的。他穿着的裤子已经太短了,在寒风里露出了一段小腿,那一段的皮肤干瘪瘪的。他没有穿袜子,穿着的还是两年前吴春秀给他做的。那时吴春秀给他鞋子的时候还说这双鞋子至少可以穿三年,现在两年了鞋子看上去还不错,前端也没有破一个洞,不过李开程已经穿不下去了,只能勉强趿拉着,李开程的脚后跟也只能露了出来。看到自己的儿子,李文深的那双吊眼也模糊起来了。渐渐地一滴一滴的泪水滑落在地上。

这时排长拿开了叼在嘴角的烟杆子,抢过身后士兵的锣锤,使劲敲了两三下说道:“乡亲们,快来看一看啊。共匪!这个,这个就是共匪。”说着就拉起李文深低垂的头,看了下又赶紧放下了。呸了一口口水说道:“他妈的,好好的人长成这么个样子。真他妈的吓人。”说完又对着乡亲们振振有词道:“呐,那个乡亲们共匪是扰民滴,这个共匪我们迟早是会剿灭滴。那个……大家伙以后千万不要上了共匪的当了,要不然后果是很严重滴。那个……乡亲们以后见着了可疑的人物一定,恩,一定得向上级举报啊。明天,就是明天大家伙可以去李家庄看看啊,看看我们是怎么处置共产党滴。”

  乡亲们听后面面相觑,为了讨吉利说又不敢说,又憋不住。于是他们都用动作比划着,有人比划的是杀头,有人比划的是枪毙,也有人绞刑,有人比划着是火烧……他们个个表情丰富。

  这时一个大兵走了过来,在排长的身后窃窃私语着。排长点了点头说道:“别让他跑了。”那士兵收到了命令马上带了两个人走开。

他们漫不经心绕到了李开程的身后,等李开程知道了以后已经来不及了,他惊慌失措地到处跑着。这时也不知李文深哪里来的力气,双手被绳子绑住了还能挣脱两个士兵,一下子将包围着李开程的一个士兵撞开了。李开程趁机跑了出去。此时李文深又迅速被按在了地上。排长这时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就追上了李开程将他给逮住了。上去就是一个巴掌,又一脚将他踹了过来。两个士兵马上将他给逮住了。

  吴老爹这时跑了出来,一见到那个最神气的排长双腿就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说着:“老爷,饶了他吧。”说着爬着过去抱着那人的腿就哭嚎着。那排长也不说话就叫人将吴老爹扶到了到最近的一户人家的屋子里。他进去将那一家人赶了出去。他穿着的靴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他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拿着烟杆子吞云吐雾起来。吴老爹弯着腰,垂着双手在那边说道:“大老爷,今天你抓的那个小孩子可不是那个……那个共匪的儿子诶。大老爷,你就看看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们根本就不是父子。那个啊,起先是我捡回来的弃婴,后来给那个共匪养了一段时间。那现在不是又换回来了吗。大老爷明察秋毫啊。”说着说着他又跪了下去。那排长掸了掸指甲缝里的污垢,又挖了挖耳朵才慢悠悠地说:“这做事呢,呐,都是又规矩滴。上面要求是连你们家一起抓的,毕竟这种事老丈人,大舅子也逃不了的。”吴老爹一听双腿都软了,声泪俱下,说:“我们……我们家就是老老实实的农民,你看我们家的儿子全都在家。当初共匪来分田地的时候我们家也没一个人跟着起哄的。我们这样的人跟共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啊,都怪我当初选错了人,挑了一个共产党当女婿,把女儿也给毁了。”

  排长吐了一口烟,顿了顿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啊这事啊,不好办,办不好。我要是包庇你了,上面又要怪罪下来。”这时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全身都流着大汗。这时排长蹲了下来,一缕白烟飘在他的面前。他说着:“呐,事情总有商量的余地。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这样你给我三百元,我拿着这笔钱到上头去给你通融通融。”吴老爹这时脸色都铁青了,定住了说不得一句话。那排长说:“你考虑考虑啊,明天我还要来。你也可以逃,我不会阻止你们滴。你们家大儿子不是刚做建好一座房子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他吞了一口烟又徐徐吐出,说道:“你想想啊,这钱也不是我要的,是拿来给你们做事的。明天,明天要是没看见钱,呐我们可就要抓人了。”说着他就起身走了。靴子砸在地板上的哐当哐当声又响了起来。

  他们又压着李文深往石台村走,也想从王禄得那边弄点好处。王禄得他一点也不怕,指着李千金说:“哦,你们要她啊?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那排长只好自认倒霉,走之前看见了桌子上放着的烟叶就顺手全拿走了。

  昨天看着李文深的那两个士兵并没有跟着排长去游行,他们是躺在床上睡着。所以到了晚上依旧是他们看着李文深,不过这回又多了一个李开程。

天气依旧冷,北风还是这样紧。那两个士兵还是躲在墙角咕咕哝哝,唧唧歪歪。那两对眼睛贼溜溜地看着绑在一起的父子俩人。过了三更后其中有一个士兵内急,从被窝里探出头,拿起外套穿了上去。哆嗦了一阵就跑去茅房了。他脱下裤子正打算蹲下去时,看见了茅房里一个黑影,那个黑影重重的落在他的脑门上。

  孙金红又将那个士兵砸了几棍子才探头探脑地从茅房里走了出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关押李文深的房间,躲在门旁边。屋内的士兵见那人久久不见回来,以为他是因为天黑没看清掉茅坑里了。但是他心里也没有定数,为保险起见他手上扛着把枪就出来找人来。刚开了门就被孙金红一棍子给砸晕了。孙金红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将父子俩的绳子解开。李文深正想问她什么就见孙金红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解开绳子之后李开程走在最前面,孙金红扶着李文深走在后头,三个人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走了二十几米,身后就传来三声枪响。那个扛着枪的士兵已经醒来了,他的枪口正冒着烟。那年头因为物资紧张,每个士兵所配有的子弹数量都是有限制的。那个士兵手上也只有三颗子弹,全都射了出去。其中的两颗射在了李文深身上,一颗在孙金红身上。李文深当场就倒了下去,血渐渐地弥散开来。孙金红的那一颗子弹穿进了肺里,她用尽了最后的一口气喊道:“向南走。”

  李开程听见后都来不及悲伤,那个士兵就奔了过来。李开程拔腿就跑,拼了命地。就在那士兵要追上李开程是,他一个扑通就跳进了汗溪。汗溪水冷得透彻,李开程也没有感觉到。他拼命地游着,向南。游到大榕树下就看见了一条小舟,上面坐着的是吴三妹。

  吴三妹将李开程拉了上来。一上小舟后他就全身哆嗦起来。吴三妹赶紧从行李箱中拿出衣服给李开程。这个时候那一队士兵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李开程来不及穿衣服就说道:“走,快走。”吴三妹说:“文深,金红呢?”李开程见也顾不得吴三妹,他起身将绳子给解开,撑着竹杆就从划向了河中心。不得不说孙金红的安排是极细致的,他们的船正好是顺风顺水,没多久就将那群人给甩开了。李开程换上衣服,那时孙金红给李文深买的衣服,别说还真是合身。换上衣服后他将发生的事一一向吴三妹诉说了。吴三妹听着,一句话也不说,目光一只停留在北方。李开程毕竟年龄小些,他问道:“哀妹,我们……我们要去哪啊?”吴三妹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金红也没有告诉我。大概就是沿着河流一直走,向南一直走。”说着说着吴三妹褶皱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银光。他们两个人依偎在船舱里,顺着水流一直向南走着。

  第二天村民们从睡梦中醒来,以往他们都还要睡上一个回笼觉,这次他们起得倒是很干脆。他们心里想着啊,今天就能看热闹。也不是就那么硬心肠,只是李文深反正得死,谁也救不了啊。那反正得死,又不是自己害死的,过去看看也就没什么啊,再说了看热闹谁不喜欢啊。他们走到通知栏才原来李文深已经被枪毙了。村民们也不说是枪毙,都避讳在这个日子说这样的话。他们嘴里说上李文深和孙金红当神仙了的有,说他们去见佛祖了有,说他们化成了蝴蝶的有。反正没有人会说“死”啊,“枪毙”啊这样的词汇,那不吉利。村民们知道李文深的事后,心里就有些闷闷不乐,都没了热闹看。那些人只好又回去躲进了被窝。还有些人会挺在通知栏下,呆呆地看着那个变成菱形的通知栏和柱子,还有通知栏上飘着的纸条。那是李文深的字,工整极了。

  吴老爹拼上拼下凑了两百八十块钱送给那个排长。排长见他实在找不出多余的钱来,也只好放过了他。他拿着钱笑眯眯地去乡上打了两斗酒回来,又买了一只鸡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那几个士兵们本来就是被抓来当壮丁的,心里个个都不服气,这时闻着鸡肉的香味更是受不了。几个人商量着就将那排长给绑了起来,脱光了衣服扔进了河沟子里给活活冻死了。那群人到了乡里买上了衣服后将军装给脱下来给扔了。接着他们一群人就去买鸡吃了,人手一只鸡。吃完后分了钱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201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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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荒芜(十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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