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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新(5更)

作者:粟冰箱 2016-02-18 06:02 来源:粟冰箱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汉.无名氏《古艳歌》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汉.无名氏《古艳歌》

这个系列讲的是唐朝末年一个开淘宝的女子追着妖怪给好评的故事……不定期更新,入坑需谨慎……

第一篇. 游女

楔子

宝历元年。初夏的深夜。刚过寅时,胜业坊的一处家宅内,庭院深深,鬼影幢幢。

绣褥之上,妇人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双腿岔开,手指紧攥成拳,冷汗涔涔浸湿了衣衫。床畔一个老妪端来热水,朝她下身一看,橘皮似的面容顿时皱成一团,不安地蠕动嘴唇,对一个侍立在旁的青衣小鬟说:“血瘀了,血瘀了……胎位不正,怕是凶险,快,快去请你家主人!”

青衣小鬟喏喏应着,忙不迭地出门去。

老妪握住妇人的手,轻声恳切道:“夫人,用力啊!就差一点了!看得到脚了,快!把这孩子生下来!”

床上的妇人此时已是神志不清,面色惨白,双眼鼓凸,如一尾涸辙之鲋,行将渴毙。她下身汩汩淌出血流,整个房间充斥着熏人欲呕的腥咸。暖风灌进窗扉,烛火摇曳,将人影子抻长揉短,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妖鬼似的。

过了不知多久,奄奄一息的妇人身子突然弹起,如遭雷击。她发出一声困兽似的嘶叫。灯灭了。

黑暗中,老妪一叠声惊唤:“夫人,夫人!”她抖抖索索地摸了半晌,才从袖中找着引火奴,将蜡烛重新点燃。

光芒照亮房间的一瞬,老妪急急往床上看去,目光未定,口中却陡然发出一声骇叫。她再也镇定不了,扔下手中蜡烛,慌不择路地冲出房去,口中语无伦次地呼喊着:“妖孽啊,妖孽!”

漆黑的房间内,熄灭的蜡烛重又迟疑地亮起,似乎有看不见的手将它点燃。暗影游弋着,成了活物,朝四下蔓延开去,如深渊之水,还发出潺潺的嘶鸣。借着明灭不定的光线,房内情形得以如浮雕一般渐次清晰——

方才还痛声惨烈的妇人,此时在床上动也不动,目眦欲裂,眼角滴下鲜血来,看上去十分可怖。她面色铁青,嘴角却露出一丝愉悦的微笑。最瘆人的是,她腹部出现了一个巨大血洞,将身体腰斩为两截,就像有一双巨爪拎起她头脚两端,将之撕裂,如炼狱恶鬼,不忍卒睹。

血污中,有什么东西蠕动着。像从泥淖中开出莲花,渊薮里托上冰轮,那东西也渐渐袒露出藕荷般脆嫩的白色。——

那是一个婴儿。

她腹部还盘绕着暗紫色脐带,蹒跚爬上妇人的尸体,俯首咕嘟嘟吸食血液,半晌才抬起头,定定看着房间里将熄未熄的烛火,伸出胖乎乎小手,像要抓攫它,嘴里发出好奇的声音:“噫!”

风也止住了。初夏的深夜有了寒意。庭院内草木逐渐枯死,萎黄,似遭逢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冬。蝙蝠挂在房檐下,扑啦啦扇动翅膀逃离了。

只剩婴儿坐在一滩黏腻血肉与肚肠之中,眼眸亮如惊电,口中发出“嘻嘻”“咯咯”的诡异笑声,清脆如魔铃,低回萦绕,久久不散。

第一折 湄娘

砰!砰!砰!

重重的砸门声突兀响起,引得过路百姓侧目而视,有些还窃窃私语,眉目间交换着好奇与暧昧神色,被人一瞪,又讪讪闭了口。

此处是长安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因临近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三大内”,周遭多官宦之家,由此,这东市虽不及西市热闹喧嚣,有诸多藩客商胡,却“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能在东市弄到一爿稳当店面的商行店铺,若非陶朱之富,那必然是背后牵扯着一连串的达官显贵,不是谁都能轻易招惹的。这也正是长安百姓尽人皆知的所谓“西富、东贵、南贫贱”俗话的由来。

如此朗朗乾坤,悠悠众口,敢这么气势雄壮砸门的,已属罕见。而被砸的那家如此岿然不动,听之任之,更显得深不可测。

——“瞧瞧,是‘不如新’!”

——“嗯,那湄娘还真是胆儿肥,青天白日,这卢尚书的家仆找上门来,她这衣肆才新开多少天,也敢不开门?敢情是不想做生意了。”

——“我还听说,那湄娘住在平康坊呢,嘿嘿,这不如新真是做衣服的吗,说不定那些都是上门寻欢作乐……”

——“诶,也不一定,万一这湄娘背后有更大的来头,得罪不起呢?听说前两天李宰相的夫人登门买衣,湄娘不卖,那李夫人居然不恼,还是笑吟吟离开的呢!”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都等着看好戏。砸门的几个皂衣家仆也等得不耐,为首的那个站得趾高气扬,恶声恶气朝门内喝道:“湄娘,你不给我们家老爷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休怪我们不客气,砸了你这招牌,看看你在长安何处有立锥之地!”说着,就一挥手,几个恶仆摩拳擦掌,竟是要动粗的架势。

店铺的门楣上,一块紫檀匾额上书“不如新”三个金漆大字,骨峻气遒,龙蛇飞动,听说是柳公权的真迹,光是刮下一缕金粉都抵得过东市一爿店面。恶仆们要动手,打人先打脸,这匾额自然是首当其冲。

就在他们要用手中的棍子将匾额弄下来砸碎之时,吱呀一声,紧阖的黄梨木大门开了。门内似乎刮出一股青风。一个十四五岁少女横眉竖眼,叉腰站在门口。她头梳高髻,斜簪一朵猩红牡丹,身穿松花绿襦子跟石榴红罗裙,肩围一条石青色披帛,整个人秾艳俏丽,如初春豆蔻沐着细雨伶伶绽放,甚至带着迫人眉睫的冷香。

“你们这些个田舍汉,我家姐姐早说明白了,不做就是不做。你们没读书识字还听不懂人话了,啊?做狗奴才习惯了?偏偏死缠烂打还上门来找骂,你家老爷堂堂礼部尚书,多少锦绣彩帛行削尖了脑袋想为你家小姐做一身嫁衣裳,何苦烂泥敷不上墙,到这来找没趣,还平白堕了你家老爷名声,惹人不齿!”

少女翕动嘴唇,樱桃小口如吐火,烈烈数落那几个恶仆一通,根本没让他们有反驳之机,说完便侧身而退,轰轰然将大门再次阖上。

——“啧,这小丫头嘴可真利!”

——“可不是,刀子一样呢。”

——“那湄娘可真会管教下人,看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围观百姓又窸窸窣窣起来,也不知是讥是敬。那几个家仆的脸在议论声中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好几番颜色变幻,如画脸谱,都有些讪讪。

外面喧嚣鼎沸,少女急急走入内院,踏上水磨青砖铺就的主道,穿过一架开得如雪焚焚的荼蘼。屋檐下的金丝笼中,一只红绿鹦鹉用嘴巴磨着羽毛,看见少女过来,张口发出刺耳人声:“小荼是呆瓜!呆瓜!哈哈哈哈哈!”少女瞪了它一眼,风急火燎踏进耳房,对娴雅坐在屏风床上的女子说:“姐姐,卢尚书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那帮人要砸店呢!”面色惶惶,丝毫没了方才颐指气使门前骂人的阵仗。

屏风床上的女子盘膝趺坐,一双丹凤眼轻轻瞟着少女,却不出声。她上身着一件银红长袖衫子,下身系一条靛青罗裙,颜色细腻纯粹,却不滞重,增一分则黑,减一分则蓝,如茜草混合苏木才染将出来。料子似绸非绸,柔顺滢润,午后日光照入窗扉,看得见料子上一明一暗的九重葛花纹,悄然流转,极尽工巧。她并未梳髻,长发披拂,如乌亮溪流潺湲淌泻,只用一条丁香色缎带松松绾住。细而薄的嘴唇点染着猩猩晕,额上贴了金箔剪成梅花似的靥儿。

她盯着神色惊惶的少女,半晌,才微微勾起嘴角,一滴红痣如胭脂残泪,在左唇边滟滟烧了起来:“小荼,教你多少遍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怎么一点进益也没有?无怪琼华夫人说你伶牙利嘴,外强中干。”

小荼瞪圆了眼:“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姐姐,你说得可轻巧!我看那是瞎子才能达到的境界,我逃命都还来不及呢!姐姐,你别说笑了,看看怎么办吧?”

“别急,”湄娘信手拿起曲足香案上的绣花绷子,上面还有未绣完的一只黄莺,在绿柳间翅羽栩栩,“等我绣完再去会会他们吧。”

又说:“或许绣完,就用不着去会他们了。”

小荼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可也无奈,只能看她不疾不徐穿针引线,用了平金、擞和针、偏毛套、花影针种种针法,简直眼花缭乱。那黄莺的羽毛,也用了十三种不同的黄线:樱草色、秋香色、柳黄、鸭黄、鹅黄……力求造出层次与幽微光泽。如此这般,不厌其烦,如国手执着狼毫小笔细细勾勒,随类敷色,层层渲染,将一只黄莺绣得活灵活现,仿佛真是取了那飞鸟的魂灵,置于针线之下。

终于绣完了。湄娘轻轻咬断线头,又用小刷刮去冗余细毛。她看着那只纤毫毕现的黄莺,对着日光,目中洋溢出赞赏神情,仿佛对自己这幅绣作十分喜爱。她嘴唇凑近那只黄莺,对它吹了一口气,轻声诵道:“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去吧。”

话音刚落,那只黄莺双翼鼓凸,奋力一振,脱离绣花布面,婉转嘤鸣几声,在湄娘头顶盘旋了一圈,便往窗外飞去。

小荼望着黄莺飞离方向,讷讷问道:“姐姐,你怎么又施法啦?这么招摇,万一被发现……”

湄娘看着小荼,漫不经心答了一声,转即若有所思,心道:时辰果然尚早,看来还得耐着性子等下去。

不如新的门外,人群还未散去,恶仆正在气头上:小荼方才的行为无疑给他们的怒火浇了一瓢油。他们狼行虎视,手提榔头铁锤,还有棍棒,正要痛下狠手,却忽闻空中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响。迅疾,剧烈,仿佛是一瞬间就出现的,而无一个渐起的过程。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片浩荡黄云自远处嗡鸣压顶而来,挟着尖利啸声与紊乱气流,箭一般直朝地上的人们冲袭而至。

“是黄莺鸟!”有人眼尖,看清了那片渺渺黄云,惊呼,“这、这么多!好吓人,快跑,快跑啊!”

千万只黄莺喙尖爪利,暴雨般自高处坠落,直直砸在众人身上。瞬间惨呼声四起,人们惊走奔逃,以袖掩面。漫天都是莹煌绒羽,如谁在云端染黄了三春柳绵,一倾而下,如涡旋,如激流。对街珠饰行的老板蒋直傅患有喘鸣,被那绒毛一激,胸闷气短,剧烈咳嗽起来。恶仆也受不了那些黄莺的攻击,急急败走,狼狈不堪。

“邪门儿!这不如新可真他妈邪门儿!”

门内的小荼听得外面响动,不禁乐不可支,捂着肚子笑起来。湄娘斜斜倚在屏风床上,手中折了一枝荼蘼,绕着鼻尖打圈儿,看上去百无聊赖。不一时,围观的人们已经跑光,那数不尽的黄莺鸟也嘤啭着飞起,消失在青空之中。与此同时,搁置于曲足香案的那张绣花绷子上,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持着针线,风生水起,将那只飞离的黄莺一丝一缕又逐渐绣回原状,指爪,羽毛,眼珠……如颜彩油墨滴下,晕染开来,转瞬便已全须全尾,似乎刚刚它一直都在,从未有片刻离开。

东市陷入一瞬的死寂,只剩屋檐下的红绿鹦鹉还在日光里呱啦啦叫着:“湄娘不喜欢阿绿啦,湄娘不喜欢阿绿啦!讨厌!讨厌!昨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我不喜欢黄莺,不喜欢!”

第二折 千金

胜业坊的卢府内,礼部尚书卢庆钊在外宅负手于背,踱来踱去。他顶戴幞头,身着一袭绣着团花的宽大圆领襕袍,料子是紫色大科绫罗,玉带钩上挂着鱼符,脚踏乌皮六合靴。他须髯灰白,面容清癯,今年四十有九,本来已厌倦宦途,心怀归隐之意,可无奈新帝登基,硬是将他由一介区区员外郎擢拔为礼部尚书,心虽有诸多不愿,但他乃耿介直臣,深知君为臣之纲,武宗提拔他,也有制衡文宗旧制的意思,毕竟武宗登上帝位,并非那么地光明正大。情势如此,他也无可推托,只好将那顶乌纱帽稳稳戴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荒唐!实在荒唐!”

卢庆钊素来性子和顺,对待商贾平民都轻言细语、和颜悦色,人与之交,如沐春风。坊间便戏谑笑称他为“卢东风”。此时这化雨润物的“卢东风”却面色愠怒,掺了隐隐震动的雷霆,用手指点着面前垂首站成一排的家奴,口中斥骂。

“想我卢某一世清名,却要毁在你们这几个无德下走手里?你们说,是谁借你们这么大的胆子,跑到不如新去闹事!全长安城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让我这老脸往哪搁!”他骂到后来,越是痛心疾首,却又无奈,只能甩手长叹一声。

为首那个家仆见自己老爷急怒攻心,面色紫胀,生怕他动肝火气坏了身子,龇牙咧嘴忍着面上伤口牵扯的剧痛,怯怯开口:“老爷,您、您别生气,是小姐,小姐让我们去的,她说,不把不如新的招牌砸掉,就别想在这家里干了。老爷您知道,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我又没个一技之长,要是被逐出府去,那只能……”

“迁韶!”卢庆钊听他哭丧着一张脸嗫嚅,咬牙喝了一声,面上神色复杂,“这小业障,就没一天让我省心!来福,去把她给我叫来!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她一下,不能再由她如此为非作歹!”

为首的那个家仆见老爷不追究,松了口气,喏喏地应了一声,便手忙脚乱往后院去。

迁韶,迁韶。卢庆钊又往复踱起来,脚步子带着焦躁。他该拿她怎么办?

等了半晌,才听见门外敲金碎玉的一声,清凌凌如雨丝袭面:“庆钊,听来福说你找我?”

门外走来个纤细人儿,姗姗婷婷,如茑萝扶着小风,柔曼披拂。她穿着鹅黄的鸡心领衫子,青葱绿的曳地长裙,绣着垂丝海棠簇簇绽放的纹样,好不葳蕤,腰间是一条猩红带,红得如血,如一痕腰斩的伤口。她在春风里行走,水绿披帛飏起,像有了灵智,变成一尾蛇,盘着她的肩膀,嘶嘶吐信。

卢庆钊看着她款款走来,急促地闭了闭眼,又睁开。

“迁韶,都说你多少次了,长幼有序,父为子纲。身为女儿,你怎么能直呼我的名讳?你得叫我一声‘父亲’,明白吗?那才是为孝之道!”

迁韶鲜少见他发火,此时看他面色紫红,神态像个扎手扎脚的少年,倒觉得极有趣,于是嫣嫣笑起来,双鬟髻上的水红牡丹颤巍巍。她用袖子掩着嘴,露出半痕天宫巧点出的红唇,眸光瞟到卢庆钊脸上,似是听闻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她娇嗔道:“哼,这里又没外人,我就要叫你庆钊,就算被别人听到,又能怎样?”

卢庆钊拿她没辙,叹了一声,瞪着她道:“你知道你爹我的面子都被你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吗!无能治家,何以治国?你倒是乐得逍遥,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被那些同僚听见,我更是贻笑大方了,哎,怎么成了这样!”

迁韶见卢庆钊痛心疾首,敛了笑意,冷冷觑着他:“父亲,父亲。你把面子看得比亲生女儿还重要。丢什么面子?同僚,哪个同僚?你不过是怕那姓赵的小员外郎听闻我‘乖戾诞妄’,不肯娶我罢了。你就这么急着想把我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作你宦途通畅平步青云的政治筹码?那我卢迁韶也撂下一句话搁在这里——我偏不嫁!若有违背,人人得而诛之。”

“你,你!”卢庆钊气得喉头腥甜,差点咯血,“你就不能听话点,做一个孝顺女儿?”

众家仆见父女俩又要吵起来,不敢劝言,纷纷不动声色退了出去,生怕殃及池鱼。

“我哪里不孝顺了,庆钊?”迁韶缓缓走近,眉目间似笑似悲,神情动人心魄,“我不想嫁人,我只想一生一世陪伴着你,直到白头老死。你不懂得我的心意吗?”她拉起卢庆钊的手。

“迁韶,”卢庆钊有些嗫嚅,身子往后退,“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迁韶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问。

卢庆钊看着她明澈如水的面容,心头一动:她可真像她的娘亲啊。霄华,霄华。你看,你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他心下有些戚戚然,不知如何开口,可最终还是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羞愤道:“我是你的父亲!”

迁韶笑起来,带着点旁观者清的傲慢:“可我并不是你的女儿啊!”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卢庆钊声音里又染上了火气,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颠三倒四口不择言,像是故意不让自己好过,“当年霄华为了生你难产而殁,她怀胎十月,用血肉造了你,你怎么就不是我的女儿了?”

“霄华?”迁韶轻嗤一声,不加理会,拉起卢庆钊的手,搁在自己胸口,她眼神凄绝地望着他,面色如妖如魅,翦水双瞳中烟波满溢出来,那眼神厚重得似蕴含着千年岁月,望的仿佛也并非是他,是另一个不存在的人,或者存在于时时处处的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卢庆钊凝视着她的眼,心里也在静静审视:他的女儿,果真对他怀着悖逆人伦的情感?他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妻子霄华死去。他从血污中抱起她,替她擦净身子,裹上襁褓,是个白胖漂亮的小女孩儿。他心里别提多欢喜。她抱着他的脖子,只会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咿咿呀呀,软软糯糯的。他心想,一定要像爱护霄华一样爱护这个孩子,视她如掌珠。可后来,是什么时候,事情变得异样了?他并不能探知症结所在。他只知道,这孩子越来越成熟,两三岁的年纪,就会一动不动地在外廊坐上半晌,看花落成泥,听霜声哀角,会吟诵出从未接触、艰深哀怨的诗句,会用珠翠脂粉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点也没有同龄孩童的天真烂漫,似乎身体里藏着一个与她年龄不符的老魂魄,看他的眼神也总是柔软深沉,宁谧得可怕。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她总会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看起来无伤大雅,总能以一个孩子的理由搪塞过去,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孩子嘛,都还不懂事,但细想想,又觉得无比怪异……比如现在。

卢庆钊被火灼痛一般抽回手,目光躲避着迁韶,似乎再看她一瞬自己心底的某种信念就会决堤,他口中只道:“先别说了。我还要去一趟不如新,给那老板娘赔个不是,不然予人口实,我这名声真算被践踏进泥渊了。”

“不劳烦庆钊了,”迁韶理了理自己衫子的衣袖,柳叶眉向上一挑,倨傲冷漠,“我自己去不如新,亲向湄娘赔罪。你堂堂礼部尚书,觍颜去那腌臜东市,岂不是更跌份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是我闯的祸,那理应由我出面,负荆请罪,也好替你赚个治家有方、芒寒色正的名头。”说到最后一句,又是讥嘲地笑笑。

卢庆钊听她说得如此深明大义条分缕析,脸色也未好到哪里去。

“说起来,我也想要去问问,这湄娘到底有什么忌讳,宁愿得罪你这一品大员,也不给我做一套嫁衣裳。”

迁韶看着院内一树石榴新叶苍翠,映着日光如坚羽,飞飞展开,饶有兴致地道。

而那头的东市,不如新内。如冰如玉的荼蘼花瓣下,湄娘坐在一架纺机前,手中梭子穿插经纬,来来去去,口中轻声唱道:“一梭声尽重一梭,玉腕不停罗袖卷……”

金丝笼中的鹦鹉阿绿也跟着学舌:“玉腕不停罗袖卷!玉腕不停罗袖卷!”

湄娘在细细织一匹锦,看上去稀松平常,用的丝线却大有来头,它们是春秋日光、冬夏月华,皆采自每月朔望之日,子午二时,一分一刻也不差。湄娘将它们采来,藏入一个阴阳双鱼匣中,养三百条蚕在里面,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蚕死丝出。丝质轻若无物,金银两色,光亮如日月,暄明焕然。五丝为一缕,十缕为一线。一线比蜘蛛丝还要细韧,人眼难察,却可割铜铁,是冠绝天下的织锦之材,名字也风雅,叫“清眠缕”。

湄娘织得意兴盎然,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小荼逗了会儿阿绿,乏了,便托着腮在一旁发呆:“费那么多事,就为织一匹锦。姐姐,你可真无聊。”

“小荼,你个小丫头片子,不懂……”湄娘挑了挑却月眉,正待反驳她,手中梭子却隐隐发出一阵青光。那梭子通体如翠,是由昆仑山若木制成,质比青玉,它受过琼华夫人点化,已具灵性,此时示警,莫非……

湄娘停手,转头对小荼说:“快去备上清明前的顾渚紫笋茶,有贵客要来,要好好招待一下。”

阿绿叫道:“贵客!贵客!”

“谁啊?”小荼不情不愿地起身,伸了个懒腰。

湄娘柔柔笑起来,唇角红痣如丹砂,艳丽得近乎凶险。几瓣荼蘼从花架飘下,落在她鸦鬓之上,如黑水拥裹薄薄的雪片。

“到了自然知道。”

第三折 初探

——“诶,快看,是卢家小姐!她肯来这里,真是稀奇啊!”

——“她来作甚?莫非还要跟不如新闹个天翻地覆?”

——“这就不清楚了,毕竟,卢尚书对这个女儿极是宠爱呢,她可能真是仗着她父亲的权势来给湄娘下马威……”

——“那你们一定也听说过吧,她出生的时候,怪异得紧,卢夫人难产而死,当时的稳婆是我老辈子亲戚,她说那卢夫人生下来的,是个妖孽……”

——“噤声。不想在长安混了吗?”

迁韶踏下步辇的瞬间,四周嗡嗡不绝的议论之声兜头罩来。这些个小市民,成日活得卑贱枯燥,逮着个热闹就叮上来。一群蚊蚋,逐臭而飞,眼睛浑浊无白,黑漆漆的,像要在她身上盯出个伤口来,然后齐刷刷伸出刺管,将虫卵寄生其中。

迁韶冷笑一声,抬头看向不如新的招牌。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哎,这湄娘,想来也是个妙人儿。”

迁韶屏退了随从而来的下走跟婢女,独自走向不如新的门口。小荼从门内早已迎上,皮笑肉不笑:“卢小姐玉质贵体,屈尊而至,令不如新蓬荜生辉。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呢,也好让小荼扫尘以待。”

迁韶微微行了一礼,垂首道:“姑娘这话里可带刺。小女得罪在先,怎好再摆出贵客姿态。此番前来,确是向湄娘赔个不是。”

小荼心想:这前倨后恭,态度变得太快,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嘴上诚惶诚恐道:“卢小姐言重了,我等小民,可受不起,实在折煞了。”双手却还扣着门,半点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小荼!”后院传来一声呼唤。

小荼应了,这才不情不愿把门打开,让迁韶进来。

迁韶跟在小荼身后,一路打量着前院。院内的黄土地上,植了几株老树,飞飞摩苍天,枝条虬结如铁,此时已蓊蓊郁郁。还有几树海棠跟桃花,拼却三春颜色,争相斗艳,开得馥郁浓烈,奋不顾身。走至内院,一架荼蘼如雪,架在水磨青砖地面的上方。虽不如何堂皇富丽,却有十分雅趣。荼蘼架下更有一张石桌,配四个圆头石凳,倒不似唐朝形制。一名女子正坐在桌旁,手中把玩着一把碧玉似的梭子,将之摩挲得晶莹玉润,看上去闲适而至百无聊赖。桌上置着秘色瓷的茶壶与茶盏,茶盏中热气氤氲,看来刚沏上不久。

迁韶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问湄娘:“你知道我要来?”

湄娘挑眉,将其中一盏茶推向她,容色漠然:“并不知道。但我毕竟闲来无事,随意备一盏茶,以防老友远道而来,没个迎候失了礼数,心下难免寒凉。”她闲闲开口,“这是明前顾渚紫笋,炒制颇费人力,几万芽叶才炒出半两,用大雪节气梅花上的积雪煮沸,香沁心脾。”

阿绿在她们身后的廊下叫道:“香沁心脾!”

迁韶饶有兴致地瞧了一眼廊下鹦鹉,捧起茶盏,看荼蘼姗姗花影倒映于茶汤之上,轻笑道:“我此番来有两件事。其一,自然是向你赔罪,还请湄娘看在我年少不经事的份儿上,多多担待则个,我家下走上门寻事,全是受我指使,与庆钊无干,他也是不知情,在府中就骂了我一顿。这其二嘛,是我自己私事,我还想问,”她细啜一口茶,又缓缓放下,“你究竟为什么不想给我做嫁衣呢?”

“唔……这倒没什么,并非针对于你,无需多心。”湄娘看她开门见山,不遮不拦,倒不好说什么,便展颜笑了笑,“我不如新一向有规矩,三不做:不做嫁衣,丧服跟道袍,就算文宗武宗来了都不例外,更何况你?”

迁韶颇为好奇,追问:“为什么有这‘三不做’的规矩?”

湄娘端起茶来饮了一口,眼都不抬,斩钉截铁回答:“无可奉告。”

迁韶吃了个冷枪,却并不见恼,含笑看了湄娘半晌,转即从袖中掏出一个不盈三寸的小盒,上面镂刻着沧浪与日月纹样,看上去极为华美细致。

“这是我准备的一点小玩意儿,权当赔罪了。希望湄娘不要嫌弃这礼物粗陋不堪入目,高抬贵手。”

湄娘见她说得恳切,楚楚可怜,也不好冷言相讽,于是红唇微绽,将那只小盒握在手心,不卑不亢道:“盛情难却,湄娘不恭。不过你的赔礼,我却也受之无愧。”

迁韶面色缓和,舒了一口气,似乎如释重负,她转头打量了一下站在旁边冷着一张脸的小荼,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眉清目秀,只不过人太呆了点,不苟言笑的,还请湄娘多加调教,不要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说着就站起身,一副告辞的样子。

嗯哼,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怎么说话的!你爹娘没教你礼义廉耻吗!

小荼不忿,就要张口反驳:“你……”却被湄娘按住手。

“卢小姐既已来过,也道歉赔礼过,此行已成,那就请恕小店贫寒,锅空灶冷,不能留卢小姐在这里用饭了。小荼,送客。”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迁韶却依旧不恼,笑意盈盈,往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湄娘:“你那‘三不做’的规矩,倒让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干系?哎,不知不觉就坐了那么久……那我走了。湄娘,有缘再会。”说着就步步生莲地走出了不如新。

小荼恨恨盯着她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姐姐,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给她一点颜色看了!否则她不知道我们不如新的布料是怎么染出来的!”

湄娘道:“呵呵,你以为你能给她颜色看?她既然敢独自上门来,知道我那‘三不做’的规矩又故意拿话试探,而且说以前认识,隐隐知道我的来历,那说明这卢小姐必定不是普通人。要是你动了斗法的念头,说不定打草惊蛇自取其辱。只是我不知道她来这一遭究竟是个什么意图,实难揣摩。真为赔礼道歉?我才不信。”

小荼被说得讪讪,低头看见石桌上的那个小盒,讥笑着拿起来:“这就是她送来的赔礼?这么小尺寸,卢尚书可是大官儿,亏她拿得出手!”说着,便已将那盒子打开。

只听金铁交击的一声刺响,盒中飞出一团青黑物事,带着残影跟尖啸扑向小荼脖颈。

湄娘喝道:“小心!”

小荼惊呼一声,抬手护住脖颈,却已被那物事张口咬住手腕,疼入骨髓。湄娘一扬手,碧玉梭如飞光流泻,急电般刺穿那青黑物事,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小荼两眼泪汪汪,看着手腕上的一块肉已被咬下,血流汩汩,恶声恶气骂道:“我就知道那姓卢的没安什么好心,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还养着妖物!”痛骂着,她朝伤口吹了吹气,血渐渐止住,肉也迅速长了回来,转瞬便已痊愈。

阿绿扑棱了几下翅膀,哈哈笑道:“小荼是呆瓜,哈哈哈,呆死了!呆死了!”

“你这扁毛畜生,竟跟那妖女一起欺负我!”小荼又羞又恼,右手食中二指微弹,只见烟光一闪灭,荼蘼架上一朵白花如轻镖旋转飞出,直直打上阿绿所在的鸟笼,顿时将笼子冲击得上下剧烈摇晃。

阿绿双爪紧紧攫住笼子里的栖木,翅膀羽毛张开,嘴里发出刺耳的惊叫:“小荼呆瓜!小荼呆瓜!”

湄娘没有理会他们在一旁闹腾,她凝视着被碧玉梭钉在地上的青黑物事,神情冷凝。那是一只龟,龟甲已被打碎,肠穿肚烂,青黑的血肉飞溅,它还在蠕动着,一张尖嘴可见里面森森的齿。小荼跟阿绿斗累了,转头看见这只龟,骂了一声恶心,拾起地上一块黄土圪瘩朝它砸去。

“木仆尾?”湄娘认出了这种龟,“木仆尾若龟,长数寸,居木上,食人。”她记不清是哪本书中的记载。

竟饲着如此罕见的妖物……那卢迁韶,果真来头不小啊。

可是……她惹了不该惹的人,来头再大又怎样?敢来这里挑衅,那就要做好被打回龟壳、魂飞魄散的准备。我湄娘可不是观世音,吃斋念佛、被打了左脸还要奉上右脸的主儿。

湄娘打定主意,便冁然一笑,吩咐小荼:“快把这里打扫干净,今晚,我们就去一趟卢府,好好拜会一下这位迁韶小姐,来而不往非礼也,方才实在怠慢了。古人都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一杯顾渚紫笋,怎么能好好报答这番谢礼呢?”

第四折 往世

噫——

好一个长梦。

她在荒寂如死的岁月里跋涉了多久,自己都已忘记。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大概也有……千年了吧。时光如水磨蚀了陈旧回忆,只剩下她孤伶伶躺在洪波之底,似梦似醒,如一块卵石,看水面晃晃的光线荡漾着,碾过身躯与灵魂。

那时,蚩尤煽动苗民对抗天神的战争已被挫败,她的父亲深感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为了杜绝第二个蚩尤的产生,他命令大神重跟大神黎隔断了天地之间的道路。那两个巨大的神灵,他们伸出硕大无朋的手臂,一个把天往上掀,一个把地朝下按,于是,本来相隔甚近的天与地,也渐渐远离了。地上的人们不再能像以往一样随时去往天帝面前诉说民怨,天神们高高在上,袖手云端,接受黎民的牺牲与献祭,却不必再对他们的苦难倾听、伸以援手。

即便如此,兵燹却总是不能熄灭它的火种。继刑天、蚩尤之后,共工为了替失败的炎帝复仇,更为了争夺中央天帝之位,他跟她的父亲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厮杀。共工乃炎帝之孙,祝融之子,后世供奉的水神,掌管天下水势。而她的父亲则被称为北方天帝,居住在玄宫,北方色黑,五行属水,以水德为帝,又称玄帝。两水不同源,更不同流,注定要分道扬镳。

她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了,只记得他极为冷酷、严苛,眉目总是硬邦邦的,被他一看,如刀斧加身。黎民对他顶礼膜拜,说,那是帝王的威仪。她的外祖母女枢生父亲那晚,梦见一条直贯日月的长虹落入腹中。人人都说,他天生是当帝王的命。对啊,帝王。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她不记得父亲的长相,却并不觉得愧疚。她想起他,只是冷笑。

那年月,北方之极一片安宁。冰天雪地的北荒,却是她心中晶莹的乐土。帝丘城美丽繁荣,城有五官,曾经以句芒为木正、蓐收为金正、祝融为火正、玄冥为水正、句龙为土正,守护着国邦气脉。那大概算一个太平盛世吧。虽然父亲蛮横冷酷,暴戾恣睢,却很讲究“礼法”。那是人们歌谣里唱颂的,她不知道这“礼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禁忌。她只知道父亲厌恶女子,他曾经制订过一条蛮不讲理的律法:女子在路上碰到男子,一定要尽快走过,若不然,就把她拉到大庭广众之下,叫巫师们敲鼓击磬,祓除她身上的凶晦之气。

为什么呢?她有时会想。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毕竟他仍是她的父亲。父亲,父亲,高高在上,冷酷无比,却也是庇佑她的树荫。她本以为,自己会无忧无虑在这地方出生,长大,嫁个好郎君,然后老死。跟母亲、外祖母,以及帝丘所有的女人一样。然而,命运何曾宽厚于她?一切平庸的想象被打破,是在看到他的那天。

那天之前,她就听叔祖父海神禺强说过,除了北方之极一万二千里的地界,东南西三个方向各有一万二千里的陆地跟海洋。她问禺强:那海洋跟我们的北海一样吗?禺强说,当然不一样,北海一片冰雪,终古不化,东海跟南海却是一片蔚蓝,生机勃勃。

她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景象:海鸟翔集,蔚蓝波浪如绸缎般铺展而至天涯。她的心起了一阵涟漪似的悸动,如羡春之华,慕夏之水,温柔又汹涌。她想,一定要去那里看一看呀。

禺强见她一脸憧憬神色,警告地对她说:你可别想去那些地方,特别是东海。

哼,凭什么?我偏要去。她恨恨想着,逮着一个好时机,用术法迷晕了伺候的婢女,独自从帝丘偷跑出来,到东海之滨玩耍,潜入深海打捞蚌壳里晶莹的珍珠。这里如她想象一般,燠热,明亮,充满生机,是她在北方之极难以目睹的灼灼繁华。

这就是太阳神炎帝统治的地界吧,那么奋不顾身的日光……

她玩累了,就漂浮在海面,恍恍惚惚地想着。海水温凉轻柔,托举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尾逐水迁徙的鱼,自由自在。苍穹高渺,蓝得近乎锋锐,割伤人眼。辉煌日光从云层缝隙照下,明白如刃,烛耀天地。她懒懒地游动着,神思混沌,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阵巨大声响从脚下传来,仿佛海底正裂开罅隙,或是一股剧烈的胎动,水里的神正在分娩。她仓皇抬头,只见云涌潮生,海立千丈,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她身侧旋开,幽深莫测,像东海的肚脐,像巨大的魔眼。

訇然一声,一只巨鲸破浪而出,张口朝她奔袭而来。四野的生灵嘶吼着,回环往复,那声音穿透她,仿佛是从自己体内振荡出来。她吓傻了眼,在北方之极长大的她,看得最多的便是飞禽走兽,最凶猛也不过豺狼虎豹,何曾见过如此巨大而可怖的水族?她僵直在原地,像被雷电击中的鱼,魂魄飘飞到半空,冷冷俯瞰自己即将被巨鲸吞噬,心想:我命休矣。却陡然被一阵海风卷住,朝半空腾身而去。

她感觉天风浩荡,吹送来怡人咸味,也吹荡起她的衣裙袍袖。怯怯睁开眼,只见一个赤发如火的少年,驾着两条青睛红鳞的螭龙,拽着她的手,将她提在半空。他眉眼氤氲着水濛濛的雾气,柔润,却冰冷。看着平易近人,但只要靠近一点,就会被他体内的寒气冻伤。他一扬手,一头人面蛇身、长有九个脑袋的怪物从云端欢声跃入水中,喋喋怪笑着,将那头巨鲸狠狠撕裂成两半,然后启唇大啖。巨鲸发出震慑天地的悲鸣,血腥染红了半片东海。半晌,小山似的白骨如冰如玉,缓缓沉没于海流之中。

“相、相柳?”

她认出了那九头蛇怪,难以置信地喃喃。自然,她也知道这赤发少年是谁了。怎么会、怎么会是他?她父亲的死敌,炎帝后裔,共工。

他不知道她是颛顼的女儿吧。他一定不知道。否则,他怎么会救她?又怎么会用东海之水从指尖捏造出一朵冰花,冷冷微笑着递给她?

对。那样疏离的温柔,并不会给仇人的女儿。

哈,她还记得他。与脑海中关于父亲的回忆有别……她只记住了他的容颜。其他的事只要一回想,头颅就疼得像要炸开。隔了茫茫前世暗影的面孔,是死灰,是残烬。她告诫自己,不要去触摸,那是引火自焚。但没有这点疼痛,她只能感觉到一片虚无,连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陷入混沌。原来,她所有的存在,都系于他一人之身,都系于一种饮鸩止渴的疼。

他们相爱了。如东海西流,日月归位。一切都那么自然,顺应天时,从容不迫。她瞒着父亲,瞒着共工,贪婪地把每一天都过得活色生香,因为她不知道,何时就再也不能如此地无忧无虑了。她离开了北方之极,离开了故土,斩断了所有血缘牵绊,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向。只是为了他,多傻。

她怀了他的孩子。这是新的束缚,她甘之如饴。她从前一直不理解,帝丘的那些女子,为什么生育之后,像变了一个人?是肉体上的重负使她改变,抑或产下骨肉之后的轻快令她们憧憬?她终于要自己去一一验证。

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教他读书念字,骑马射箭,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她甚至想,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会不会成为炎黄两大族系走向和睦的转折点。她每天想啊,想着共工与她父亲持着兽角雕成酒卮言谈甚欢,如亲如眷。两大天帝治下的子民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猪婆龙卧在冰原之上敲打自己的肚皮,弹奏出美妙音乐。飞龙遨游云间,仿效八方风声奏出“承云之歌”。她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坐在一旁微笑,逗弄孩子粉嫩的小脸儿,幸福得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但她忘了,每次她平庸的想象都跟不上诡谲的现实。命运说:猜猜我哪只手里有蜂蜜,哪只手里有毒箭?她太笨了,每次都猜错。

一早就是有征兆的。她如今回想,是忽略了。爱情这一剂毒药,不仅断人肝肠,也迷人神智。

大概是温柔眼神中的一丝冷厉,睡梦中充满仇恨的模糊呓语,还有抚摸着她肚皮突然凝滞的手指。她怎么这般痴傻,竟全无察觉?还要等他抓着自己前往北方之极,威胁父亲。等所有肮脏险恶水落石出,斜睨着耻笑她。等不能再退一步。或许,终究是在心底存了一丝侥幸吧:命运的手里没有蜂蜜也没有毒箭,她都不需要,她可以安然平淡地过完此生。她不想翻开命运的底牌。可命运偏偏微笑着扼住她的咽喉,要她看,要她听。

他说:“如果你不让出中央天帝之位,就拿你女儿跟孙子的命来做牺牲跟献祭吧!我也以此,告慰炎帝英灵!”

她感到他冰冷的手指扼住自己咽喉,跟命运如出一辙。他是她卑鄙而不可摆脱的宿命。水的涩香漫上口鼻。他熟悉的体味,此时却似隔了一层血。他是水,可化雾可结冰,她看不清,靠不近,摸不透,追不及……永远三尺之隔,一世之遥。她听不清他说的话,或许,是不想听清。她只是一遍遍在心里说: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啊,这是他的骨血,他一定会将他捧在手心,看着他的微笑,将之视若瑰宝。那时,北方之极一定会有煊赫日光,会有四海潮平,会有各方神灵前来祝贺他们,连残忍深居司掌瘟疫的西王母都派出青鸟送来昆山之玉,祝这孩子喜乐安康。

她总是在想,总是落空,总是……被辜负。

父亲泰然自若,冷眼瞧着他,还有她。冷酷的中央天帝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点燃了七十二座烽火连台。

如今是他兵临城下。

父亲冷笑说:“共工,你才三岁吗,怎会如此幼稚?你以为我颛顼的女儿,你能那么轻易得手?哈哈哈哈,我早就在她体内下了西昆仑弱水之毒,你以为可以用孩子威胁我,却不知道你进入她身体的瞬间,便沾染了不可救药的剧毒!等死吧!共工,炎帝有你如此后裔,无怪这天帝之位,终究是我颛顼的!”

共工听着父亲无情的嘲笑,赤发飞散,如火焰猎猎飘扬,眼眸放出血色妖光,狠戾,决绝,如荒原上的孤狼。相柳九只脑袋一齐抬起,厉声嘶吼,吐出长舌朝父亲疾扑而去。父亲袍袖一挥,轩辕蒺如金剑四射,光华灿然,精准无误将相柳九只脑袋斩落,空中洒开一阵青黑血雨。恶臭转瞬弥漫四野。北方之极外的荒芜冰原传来豺狼喉间贪婪的低吼。她好想对它们说,不要急,这只是开始。

“相柳!”

共工目眦欲裂,面上青筋隐现,他咆哮一声,一掌击穿了她的腹部,腾身接住相柳的残尸,泪如雨下。

原来是这样。可为什么,会这样……

她忍住剧痛,泪眼痴痴凝望共工,她的丈夫,那个眉目寒凉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像许多年前,孤身一人漂泊在东海,波诡云谲,无可凭持,只能任由自己被恶浪吞没。那样的无助与绝望。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依旧被他送回原点,送回绝无生路的死局。一定是做梦吧。她哀哀地想。

原来自己在他心里,终究什么都算不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痛苦,却还不醒?

毫无悬念,那一场大战,共工惨败。烽火台点燃后,四方诸侯急速增援,调兵遣将,护卫京畿。再加上共工身中弱水之毒,这一仗,父亲算是稳操胜券,胸有成竹,他只是在城墙之上看着胜利按部就班地完成,看着蝼蚁般的对手被自己手指碾死:因为知道胜负,过程开始美好。共工的部落被杀得片甲不留,哀嚎震天。他最后红了眼,孤注一掷,化出蛇身,朝西北方支撑天地的不周山怒触而去。他心里是怎样的孤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永远失去他了。

刹那间,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幅末世景象,是记忆夹层里一枝干瘪的桃花,每次午夜梦回都被痛苦的雨露灌溉,徐徐复活,伸展腰肢,笑着瞪视自己。它甚至比他的面容,以及他带给她的痛楚更为清晰深刻。

大地的东南方在急剧塌陷,海水归流中涌出火红岩浆。陨星四坠,流光白亮如箭。天空往西北倾颓,被父亲拴在北方穹庐之上的日月星辰失去了束缚,重又复位。云层堆聚,青紫闪电重重击落在地,点燃黧黑劫火。八荒蛰兽于山林水泽中嘶吼,双眸炯炯,缓缓踏入人间。黎民生灵涂炭,血肉成柴,哀鸿遍野。

一切都过去了。天地与自己身体中都回荡着巨大的摧枯拉朽之声,遥相呼应。疼痛,屈辱,憧憬……如风如啸,如浪如潮。这人间末世,与她再无半点干系。有那么多人为她陪葬,她甚至感到一阵骇人的欢喜。

她卧倒在血泊之中,感觉自己被掏空殆尽。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心里道。不过就是被所有人抛弃罢了,父亲,丈夫,部族……她习惯了。可是她的孩子,她还未出生的孩子……她想到他跟她共同孕育的这个小生命,眼眶干涩,想落一滴泪,身体却枯竭了。他带走了她所有的水泽,她的血,还有她的泪。他只是她身体的水神,连死都不让她落泪。为什么?为什么!

她徒劳半晌,最后只从唇舌间迸发出一声喑哑的苦笑。

眼前渐渐模糊了。不知是不是幻觉,她最后竟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烈火一样的发,水一样的深瞳,纤毫毕现,镌入心扉,犹如初初相见。他站在天与地的尽头,火与海的极端,折断的不周山轰隆隆倾圮,乱石如雨。海水滚沸着,要把他吞噬。他也看着她,看了许久,嘴里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说完之后,他便转头一个纵身,消失于火海炼狱之中。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如冰融水,如火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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