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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

作者:程皎旸 2016-02-18 01:00 来源:程皎旸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阿珍望着镜子,觉得自己又变淡了一点。原本稀疏的刘海,泛着枯燥的棕,而生来就深棕的双眸,愈发浅了;面皮薄如宣纸,在灯光下能望见微青的脉搏;整个
阿珍望着镜子,觉得自己又变淡了一点。原本稀疏的刘海,泛着枯燥的棕,而生来就深棕的双眸,愈发浅了;面皮薄如宣纸,在灯光下能望见微青的脉搏;整个人好似洗烂了的白衬衫,尽管仍是白的一片,却再也没了色泽,丢在强烈日头下,也反不出光来。

“天生就是这副死人相。”阿妈白了阿珍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手却没闲下,弯腰从掉了漆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箱,箱里满满当当摆着几个铁皮圆罐,她抱了其中一个出来,搁在灶台上,再熟练地开罐,用内里的小勺,兜了几勺在碗里,走去兑热水,“几廿蚊一碗,你以为我好想给你饮?”阿妈一边端给阿珍,一边念叨,“快饮了它,面色什么都好了。”

阿珍连忙接过汤碗,抿嘴微笑,“多谢阿妈。”再闭上眼,跟着阿妈对天祷告几句,随后才咕噜咕噜喝个饱。

自从阿爸从家里搬走后,阿妈就开始在网上做这些营养食品的生意,随带而来的还有许多和阿妈年龄相近的阿姨们,她们时不时会来家里跟阿妈祷告、念圣经、聊些生意上事,再带些不同食品的小样来尝鲜。

“叫阿珍也来加入我们啊,”说这话的是红姨,发色是酒红的,指甲是鲜红的,潮汕人,几年前嫁来香港,但由于签证问题,没得打全职工,好在还有这营养品的生意可做,“叫她拿点小样,带去卖给同学。”

阿妈回头望了阿珍一眼,暗自点头,双眼微眯,眼角泛着光似的。

从那之后,阿妈总会抓几袋试用装,丢在阿珍的背包里,给她个期限,让她拿回钱来——这一天也如常。

“多拿几袋去卖。”阿妈一边把汤碗洗了,一边碎碎念,“把今天喝的这碗给我赚回来。”

阿珍点头允诺,但心里是怕的。尽管无数次听过阿妈如何对着电话,发出长长的语音信息来劝说好友购买这样那样的营养品,她依然钝于对同学推销。

阿珍本来高考一结束就去打工了,在香港观塘的一家小型公司里做文职,每个月大概九千港币,即使所有工资都交给阿妈了,但阿妈还是嫌她赚得不够,便催她去读个社区大学,拿个学院级别的文凭,“问过社工了,学院毕业的人,怎么也能拿一万以上的月薪。”于是,阿珍用自己的银行户口,找政府借贷交了学费,读了某社区大学的英文系。

阿珍为了不让同学笑话自己,便隐瞒了24岁的真实年龄,但时常觉得自己与刚刚成年的同学们插不上话,或许是因为他们喜欢谈论的韩国明星她不认识,又或许他们都换了iphone6但她还没换智能手机,再或许她总是穿那几件童装一般的T恤加牛仔裤而他们则搭配得好似电视里的明星——反正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最左边,除非需要小组作业,她基本不会主动与人交流。

“早晨。”几个月前,为了完成阿妈的任务,她第一次尝试跟社区大学的同学介绍营养品。

“Hi。”接话的是特蕾莎,她来迟了,抱着一沓A4资料,匆匆落坐在阿珍身旁,飘来一股浓浓的香水味;面尖尖,头发卷成S型,散在肩头,双眼深邃,擦深灰色眼影,鼻梁高挺,嘴唇总是红润的,喜欢穿紧身的素色背心,外套一件牛仔衬衫——阿珍觉得她美极了。

“嗯,对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阿珍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说起话来脖子伸得长而僵硬,好似一只打着嗝的鹅,不过话还没说完,特蕾莎便忽然举起手来,对着阿珍身后打招呼。

“喂——”随声而来的,是安,她剪着齐耳的短发,发尾染成了灰色,面颊泛着黝黑,双眼细细的,着一身黑色运动装,望也没望阿珍一眼,就坐到了特蕾莎左边,“死啦,昨晚又没温书,今天quiz怎么办……”

特蕾莎侧着身子,与安叽叽喳喳起来;阿珍望着特蕾莎的后背,觉得它闪着光,令她没了再搭讪的勇气;那些背在心里的寒暄,又咽了回去,整个人蜷缩在靠椅里,鹅成了煮熟的虾似的。

“简直蠢透了。”阿妈面对卖不出试用装的阿珍,气急败坏地跺着脚,“这点小事都搞不定,你还能干什么,唉。”阿妈一边气着,一边流出泪来,“我的主啊,救救我吧,我的主啊,带我离开吧……”再不断地碎碎念着,并止不住地锤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上了身似的。阿珍望着阿妈这样,仿佛望见一头发怒的猩猩,捶胸顿足,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望着——这样无力的时刻,阿珍总希望可以立刻消失,或变成透明,让阿妈看不到自己,那么便不气了。

可惜阿珍没有这样的魔力,为了不再让阿妈埋怨自己,阿珍只好偷偷把这些试用品卖给阿爸。

阿珍其实不讨厌阿爸,尽管他时常饮得烂醉在家呕一地,但他起码不会像阿妈那般发脾气,他还会自己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给阿珍,例如木制的音乐盒,钢丝扭成的蝴蝶,一条针织的围巾。

“净做些没用的东西。”阿妈有一次生气,把阿爸做的礼物全砸了、撕了、剪了,阿珍望着散落那散落在地的围巾线,仿佛感到阿爸的痛觉,一颤一颤的。

“你妈还不让我回家?”阿爸每次都问阿珍,他比离家前更瘦了,住在深水埗一间10平米左右的劏房里,双眼深深凹了进去,鼻孔有些朝天翻,说话到激动时,鼻翼便微微煽动,好似累坏的老马。

“嗯。”阿珍点点头,“但她说,给你喝这个,对身体好。”阿珍便把那些小袋装的营养品塞到阿爸手里。

阿爸接过后,沉默一阵,又从裤兜里摸出几张二十的纸币,塞到阿珍手里,“跟你阿妈说,我懂得戒酒了,也不再管她信什么主了,让她别再生我气。”阿爸做了半辈子洗碗工,手碰到阿珍的手,粗得好似渔网。

“嗯。”阿珍点点头,“我会说的。”

尽管阿珍每隔两个星期就会找阿爸一次,但阿妈是不知道的,阿妈更不知道,那些试用装全卖给了阿爸。

而这一天,阿珍接过了阿妈的试用装后,欲言又止。她想起上一次见到阿爸,他发烧了,躺在硬板床上,用沙哑的烟嗓无力地说,“周身都痛,怕是不能再返工了。”

“看医生吗?”阿珍站在一边,望着阿爸,心里为他着急,嘴里却不知说什么,脖子硬硬地挺直着,“吃药吗?”她又补充。

阿爸用力点点头,一张国字脸皱得歪七扭八,“吃了,看了。”边说着边伸出右手来,揉着左肩,阿珍连忙蹲下,也帮忙按摩,阿爸的肩膀瘦得只剩骨头似的,硌得阿珍手掌也疼。

“你跟阿妈说,我怕是没得返工,没得交房租,我周身都痛,”阿爸咳嗽起来,咳完了又补充,“要是不气了,我就回家住。”

阿珍没敢答应,反问一句:“那要不要住院?”

“不住。”阿爸顿了顿,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阿珍,双腿耷拉在床边,穿上工作时的一双黑色胶鞋,“要返工——有空死,没空病。”

但最终阿珍还是没能说出口,她想起阿妈每次发脾气都会捶胸撞墙的模样,心里发起颤抖,她想试试用自己的办法,解决阿爸的问题。

这一天已经十一月了,但香港依然闷热,阿珍在巴士站等车,后背已经渗出汗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配了条米色的七分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高高的发际线和光溜溜的额头。一个女孩从阿珍眼前走过,穿一件白色露脐背心,衣角坠着流苏边,下搭水洗蓝牛仔短裤,脚穿系带罗马凉鞋,阿珍一直目送着女孩远去,心生羡慕,她觉得这样的女孩才算是真正地活着,可以被人看见,而自己则平凡得褪了色,只配穿上那些最简单、朴素的衣着。

上了车,阿珍选了靠窗位坐下,她前边坐着对小情侣,时不时耳语、笑成一团,头挨着头听歌。阿珍静静地望着他们的快乐,心里竟也泛起一阵甜来。她想起中学时暗恋过的男生,那是个俄罗斯人,凹凸的五官很是精致,他是学校乐队的鼓手,户外演出时,在阳光下,周身光芒。但他肯定是不会喜欢她的,阿珍一早就知道,所以,尽管他们同在一班三年,阿珍也从不曾跟他说过半句。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阿珍或许也并不会开心到哪儿去,阿妈最初也是喜欢阿爸的,可如今也成了仇,若不是有了最初的爱意,又何来如今的怨气,阿珍想,还是不要恋爱吧,还是不要结婚吧,还是不要被人看见吧,起码这样就不必背负他人的期望,亦不会跌死自己。

到站了,阿珍飘飘然走在路上,她感觉自己今日格外清醒,手插在裤兜里,能摸到那几袋试用装的塑料包装的尖角,她又想起阿爸的手,还不比这包装触来舒服。

车站离学校不远,与她擦肩的,大多也是平日见过的同学,有些同班,有些不同,有些在食堂也曾与她坐在对桌,但所有人仿佛都见她不到,连瞥她一眼也不曾——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这时候,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闪到了阿珍眼前,还是一身中长的衬衫,下面露出光洁的双腿,脚踏一双白色帆布鞋,一头卷发随着步伐在背脊散开,当然还有那股一点也不青春的香水味,散到阿珍鼻子里。

“特蕾莎——”阿珍唤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她的声音太小,特蕾莎只回头迷茫望了眼,却什么也望不见似的又回过头去,自顾自地往前赶路。

阿珍不敢再叫,只轻轻跟在后面,她望见特蕾莎斜肩背了个透明的三角形小袋,袋子刚好搭在屁股上,走起路来一颠一颠,而袋子里的iphone6则在阳光下一晃一晃。

入了教室,老师还没到,阿珍随着特蕾莎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里,特蕾莎侧头望了望阿珍,却一脸漠然,很快就拿出手机,发起信息来。特蕾莎的手指也是十分美的,她今日的甲油绘得好似草莓一样,在手机屏幕上弹跳出一串甜味来。不过她很快就放下了手机,随意置它在桌上,再不曾理会,自顾自起身绕到后排,与那些帅气的男生们聊起天来。

手机就躺在阿珍的手肘边,阿珍忍不住想要碰一碰那光滑的屏幕,她想起阿爸的烟嗓,想起阿妈皱起的眉,想起口袋里那几包试用装,阿珍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她所有的血液仿佛都窜入了手指,它们要绑架那手机。

阿珍感到自己快要飞了起来——她手里紧紧握住那iphone6,身后的书包在后背上颠得快要散架。她的胃在燃烧,大脑不断回想十分钟前的那一幕,没错,她趁特蕾莎不在,便迅速偷了那手机,随后抓起书包就离校了。她关了机后便一直奔跑,她在想为什么刚才没有人叫住她,难道因为自己变得愈来愈淡,淡到根本没人看到自己?但都无关紧要了,她要在被人发现之前把手机卖掉,换了钱给阿爸。

凭着记忆,阿珍来到学校的天桥下,那里总坐着个男人,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脚边立着个“旧手机回收”的牌子。

“唔该。”阿珍努力屏住自己的大喘气,挺直了脖子,与那男人搭讪,“请问你收这个吗?”阿珍伸出手来,露出那部闪着汗渍的iphone6。

男人的脸瘦长又蜡黄,望了手机一眼,点点头,伸出五指,对着阿珍。

“五千?”阿珍试探性地问。

“痴线……五千我去买部新的啦!”男人嘲笑起来,“五百!”

阿珍顿了顿,手又插回兜里,那尖锐的包装袋扎到她的小手指,她便又拿出手机来,交到男人手里,“那就五百。”顺带也拿出那几袋光亮的试用装,试探性地问,“你需要这个吗?它很好的,是美国品牌,吃了之后养心,心好了,什么都好……”

“死开啦!”男人没好气地把五百丢给阿珍,再把iphone6丢入纸箱里——那箱里满满当当全是旧手机。

阿珍一手捏着试用品,一手捏着五百港纸,一步步逼近阿爸,心却比刚才更乱。

她在想,要不要告诉阿爸,这钱是阿妈给他拿去治病的?

但要给也只能给400,剩下100留下当是买试用品的钱,慢慢交给阿妈。

阿珍又想起特蕾莎,如果特蕾莎发现了是自己偷的手机,明天在学校,一定不会看不见她了吧?她曾经多么渴望能被特蕾莎看见啊,想不到一定要用如此的方式才能如愿。

阿珍顺着一条逼仄黑暗的楼梯往上爬,每一步都好似飘在云上,她怀疑今天的自己真是化成一个透明人了,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楼道里从没有灯光,只有日光从那小方窗里透进来,她闻到一阵阵垃圾酸臭的味道——两个星期没来,这里的臭味却从不曾变过。

到了,阿爸的门就在阿珍面前了。

“笃笃笃——”阿珍急促地敲门,她手里那五百被她捏得湿润了。

若是平时,她还没敲门,爸就会听到脚步来开门——这个时间阿爸刚好起床,再过一个钟就要去餐馆上班,直到第二日凌晨。

“笃笃笃——”阿珍继续敲门,还是没人开门。

阿珍有些紧张,她那五指仍旧充着满身血液似的,狂躁地拧着门把手——想不到门就这样开了,根本没有反锁。

“阿爸?”阿珍一入门便见到阿爸终日躺着的那硬板床,那逼仄的小房,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堆满衣物的小台,墙与墙间横插着一根坚实的钢条,上面挂满了杂物,它们有序地垂落下来,悬在空中,而阿爸便每日直直地躺在那些杂货下面,穿着一件宽大的背心,和一条破旧的牛仔裤,光着脚睡觉——可这一次,阿爸却不在床上,他好似变了一件衣服,或是一个钢铁扭成的玩偶,混在那堆杂物里,也悬在半空中。

空中的阿爸没有吭声,但阿珍还是继续往前走,她大概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却一如既然地往前走,没错,如她所料,她望见了阿爸瘦如竹竿的双腿,在一堆悬挂的衣物中纹丝不动,赤裸的上身在杂物里若隐若现,连头也看不到了。可她依旧踩到床上,手指伸到阿爸那朝天翻的鼻孔下方晃了晃,却什么也感受不到,连一丝风都无。

那一刻,阿珍的心才终于不乱了。接下来,有足够的钱可以应付阿妈交给她的试用装了。唯一麻烦的,就是还得再想办法还特蕾莎一个手机。

带着这些答案,阿珍不紊地从口袋里拿出今日那五包试用品,一一摆在阿爸的床头,再将那五百摊开,又轻轻叠了两下,放到米色的七分裤兜里。她转身,缓缓走出阿爸房门,轻轻地关上房门,穿过黑暗又臭的走道,期间遇到一个肥硕的男人,却毫不犹豫地穿过了他——她也不知那男人有没有看到她,总之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彻底底透明了。

透明的阿珍觉得自己轻极了,她张开双臂,从那逼仄又长的楼梯上飘了下去,直飘到那马路上空,朝着那高高的双层巴士和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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