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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的人

作者:桂二哥 2016-02-15 16:14 来源:桂二哥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很多年前,我们镇上有一个人,他写字写得非常非常漂亮。可是他脑子有点问题,像个妥子(湖北广济方言,意为傻子),所以镇上的人都叫他陈妥子,据
  很多年前,我们镇上有一个人,他写字写得非常非常漂亮。可是他脑子有点问题,像个妥子(湖北广济方言,意为傻子),所以镇上的人都叫他陈妥子,据说他姓陈。他一个人住在山边的破屋里,那是他的祖屋,他没有亲戚朋友,也不下地干活,总是一个人在田野、山里、街上瞎晃悠,看起来无拘无束,很快活。我们这些小孩子都很羡慕他,因为他不用上学不用做作业。一放学,我们就跟在他身后,学他走路的样子,扮鬼脸,作势打他。如果被他发现了,他就会哇哇哇地大叫着追赶我们,我们作鸟兽散,他不知道该追哪一个了,就站在那里,挠头傻笑。

  他不用上学,可是他有工作,他的工作就是写字。因为镇上没有哪个人的字写得比他好——包括镇政府宣传统战科科长王大胆,所以他就担负起了在镇上各处墙壁、电线杆、宣传栏、条幅等上面写字的工作。这份工作让很多农民都嫉妒他,后悔自己年少时没好好练书法。然而王大胆却欺负他傻,只给他很微薄的一份工钱,其他的都贪污到自己的腰包里去了。但是陈妥子并不懂这些复杂的官场潜规则,别人给他多少钱,他就拿多少,从不计较,拿到钱就去买烧饼吃,一副异常开心幸福满足的样子。

  镇上的那些标语都是他写的。政府大楼外面的墙壁上,左边是“公平正义”,右边是“廉洁爱民”,每一个字都有十岁小孩个子那么高,每一笔划都有十岁小孩胳膊那么粗,严谨的宋体,整齐的排列,鲜红的墨迹,映衬着洁白的石灰墙面,给人一种能挺直腰板、找到了说理的地方的感觉,那就是出自陈妥子之手。派出所大门外面也有一面砖头搭起来的石屏风,正好挡住了往里面偷看的视线,外面的人要进去就必须从两边走过,屏风有一人多高,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潇洒的大字,典型的龙飞凤舞的歪歪的毛体,下面还有题字“毛泽东”,而且都是繁体,那也是出自陈妥子之手。

  他写的标语还深入到了基层。村里一座破旧不堪的土房子的外墙上写着“一人结扎全家光荣”,村支部宣传栏喜庆的红纸上写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公路两边的电线杆上挂着的条幅上写着“一人喝酒全家遭罪”,医院的围墙上写着“一人健康全家幸福”,农机市场拖拉机的广告牌上写着“一人买车全家发财”,甚至山里寺庙的院墙上都写着“一人信佛全家转运”,字体有宋体、楷体、黑体、隶书、魏碑,字号有大有小也有中,而且都是这种一人怎么的全家怎么的格式,好像真的只有陈妥子才想得出来这么白痴又可笑的标语。我们小孩子觉得很好笑,把这些标语背得滚瓜烂熟,比背课文还快还认真还积极。

  当然,我们学校里也有很多标语,都是他写的,比如“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人人有责”、“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向雷锋同志学习”、“为振兴中华而读书”、“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等等。有一天,他站在凳子上拿着刷子写着标语,我们都仰着脖子在下面观看,他写好一个字我们就鼓掌欢呼雀跃,老师听到我们吵吵闹闹,把我们赶进了教室,声色俱厉地教育我们,“你看看你们自己写的字,像鸡爪子狗腿子写出来的一样,别人陈妥子是个傻子,都比你们写得好,你们不觉得丢脸吗?以后谁写字难看,我就用竹板打他手!”有人小声嘀咕,“老师自己写的字还跟狗扒一样呢!”然后他就被捉出来打了一顿,陈妥子在外面看到了,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不过,有时候他的字也写得很差,完全看不懂,跟我们写的没什么分别。有一次连续下了一个月的大雨,河里水涨船高,并且还把河上的唯一一座桥给冲垮了。冲垮的当天,几个小学生打着雨伞穿着雨靴去上学,经过那座桥,还没有完全走过去,桥就垮了,人都掉进了水里,结果淹死了一个,另外一个救上来昏迷不醒,大家都手足无错。后来不知道是谁说起,陈妥子他爹会道术,会叫魂,要不叫陈妥子来试一试。大家蜂拥到他家里,把他簇拥起来,给他穿上他爹的道袍,给他一把桃木剑,让他去施法把那个倒霉小孩的魂叫回来。他觉得很好玩,就拿着剑,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还在一张张粗糙的黄裱纸上画下了一个个奇怪的像蝌蚪一样的符号,然后烧掉,喷酒,撒糯米,啊啊啊大叫,折腾了一晚上,小孩子居然好了。大人们说陈妥子小时候看过他爹做法事,所以记得这些仪式,他还会画符——就是他在黄裱纸上写的字,大人们说那是符咒,例如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保佑、鬼神退去、魂魄归来。

  因为这件事情,后来常有人“请”他去做法,加上大家知道他很傻,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所以都很照顾他。有时候见他饿了,又没钱,会施舍他一个包子或者一碗饭,小孩子也愿意跟他玩,逗他,让他追他们,甚至福利院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也会发些东西给他,米啊,猪肉啊,衣服啊,之类的。平常不用写标语的时候,他还会给别人看守菜园和池塘,白天坐在那里,晚上睡在那里,防止别人去偷西瓜和钓鱼,主人就用几顿饭给他做报酬。到了年关,还有很多人请他去写对联写福字,给他一些压岁钱。就这样,他过得虽然很清贫,但是也不至于饿死,更不会去犯法,伤害他人。大家也乐意见到他,把他当作一个活宝,哄他玩,捉弄他,取笑他。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他什么都不懂。

  可是在2001年前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事情。那一年镇上很多人开始信一种邪教,也就是某某功,他们相信病了不用吃药,只要相信某某功,每天读李师傅写的经书,病就会好起来。有的农民甚至不事稼穑,天天闲聚在一起,打坐祈祷,念诵经文,好像着魔了一般。这些人越来越多,最后还都跑到镇政府广场打坐,把事情闹大了,政府开始驱散他们,教化他们,费了好长时间才把他们劝回去,种地的种地,养鸡的养鸡,去医院的去医院。可是总有一些顽固分子不听教诲,继续搞着迷信的活动,暗地里拉拢成员。从那时起,一种地下宣传活动就开始扩散开来,从镇里到村里,从大街到小巷,从屋内到屋外,到处是他们贴的或写的小广告,有的在门上,有的在墙上,有的在电线杆上,还有的写进了政府大楼。至于小广告上写的是什么,想必你们也清楚,为了安全起见,我就不在这里详细描述了。

  陈妥子被卷了进来。有人发现,那些字看起来很像出自陈妥子之手,因为他虽然很会模仿,也会很多种字体,但是总有一些难以抹去的个人痕迹在里面,比如他写“国”字,总会忘掉那一点,除非有人提醒他或者用繁体,又比如他写“党”字,会在最后的“儿”字外面加一点,看起来很幼稚。而这两个字又经常出现在那种不得人心的标语中,所以大家渐渐知道那些标语真的是陈妥子写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模仿他。不过后来又有人亲眼看到了他。一天夜里,一户人家的男主人起来上厕所,看到一个黑影在自家楼下的门上写着什么,他大喊了一声“干什么呢”,那个黑影抬头看了看他,朝他笑起来,那傻呵呵的笑声分明就是陈妥子的。他逃跑的姿势也说明了这一点。

  根据群众的举报,王大胆(就是宣传统战科科长)把陈妥子抓了起来,把他关在政府大楼里,不让他出去。大家也都明白,像他这样一个傻子,肯定是被他人利用了而不自知,把他抓起来就好了,不会有人再乱写标语了。乱写乱画是违法的事情,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可是不知者无罪,何况他脑子有毛病。王大胆逼问他到底是谁指使他这样干的,他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有个不认识的人给他好吃好喝的,让他去写的。一连问了一个星期,也没问出结果,王大胆只好放弃了。那一个星期里,陈妥子没在外面乱跑,也没有人乱写乱画了,镇上倒是清净和干净了很多。王大胆想出一个主意,他让陈妥子给他们写标语,都是正派的积极的,比如“爱党爱国爱人民”、“社会主义好”、“反对迷信拒绝邪教”、“珍惜生命远离邪教”、“以崇尚科学为荣以愚昧无知为耻”,等等。陈妥子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写了成千上万张纸条,他们把那些书法优美的标语贴在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净化了空气,洗涤了人心,每个人都变得欣欣向荣朝气蓬勃了。

  那些坏家伙大概也觉得羞愧了,那样卑鄙无耻地利用一个傻子,实在不是正人君子之所为,他们终于消失殆尽,转移了阵地,不在我们镇子上乱搞了。一个月之后,陈妥子被放了出来,他长胖了很多,因为在里面不怎么运动、吃得也好的缘故。大家也都很高兴再次看到他,欢迎他被放出来,继续捉弄他,取笑他。而他仍然只是傻傻的笑着,天真快乐,无忧无虑地过着每一天。

  很多年之后的一个年底,我已经长大成人,我回到故乡的小镇子,走在大街上,看到一处摊子前面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我很好奇,就拼命挤了进去,挤到最前面,我看到一个人一张桌子,很多副红对联,场面喜气洋洋,弥漫着过年的味道。那个人正是陈妥子,他好像老了许多,脸上和手上堆起了皱纹,但是他的双手有力,双眼有神,他正执着一根毛笔写对联呢。只见他挥洒自如,从容优雅,很快就完成了一副对联,“金戈铁马扬眉吐气,火树银花浴雪迎春”。写完掌声雷动,众人齐声叫好。他憨憨地笑着,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他说:“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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