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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床

作者:八千华 2016-02-14 16:12 来源:八千华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现在,窗户外面已经是冬天了。闹钟响了两次,眼皮发涩,睫毛把我拽进上一个梦里出不来,仍然困。把脸埋进被子,闻到一股温暖的香味。回忆起来很熟
现在,窗户外面已经是冬天了。

闹钟响了两次,眼皮发涩,睫毛把我拽进上一个梦里出不来,仍然困。把脸埋进被子,闻到一股温暖的香味。回忆起来很熟悉,是妈妈的味道吧——但现在,居然变成我的味道了。

一个人若老去,应当是从气味开始的。人多么像一只水果,十几年,一点一点膨胀,充满水分,散发出浓烈的气息,然后又一点一点地萎蔫,沾上挥之不去衰老的味道。就像小时候在奶奶身边午睡,她的皮肤非常凉而松弛,枕巾上的气味是淡漠的,又是统一的,仿佛天底下的老人约好了要一起变成同一种味道——反正人老了就没人会在乎。

不过我在乎,那时还不到七岁的我在乎。我害怕那种味道,害怕周末的晴天,妈妈要派我去奶奶的房间叫她晒被子。一打开房门,那味道便铺天盖地——妈妈不愿进奶奶的房间,因为有“老年臭”。她说的。

可味道真是最说不清,我能记得那种害怕,却无法真真切切召唤出那种味道。它们只能和情绪联系在一起,失望,厌恶,快乐,悲伤。但味道本身是孤立的,没有意义的。芬芳或者浊臭都是我们给的定义。

已经21世纪了。我不喜欢汽油味,我最喜欢闻新电脑和新家具的味道,同样也说不清我是真的喜欢一种味道,还是喜欢一种“新”。我只知道在新电脑新家深呼吸令人神经愉悦,好像光明美好的一切都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我很忧心那种味道的消失。但消失是必然的,不是吗?等新的变成旧的,我们就知道什么是幻觉了,那些气味带来的愉快感,也像气味本身一样烟消云散——有时候我也会想,等哪一天我自己也变成旧的,会不会也发现这一生幻灭得离谱?

旧的家里,有一张大床,那是我妈妈的床。很奇怪,我小时候从不认为那是我爸爸的床。爸爸更像床上的一个污渍,一个黑点,散发着中年的油腻和烟酒气息。我们床下垫的是“席梦思”。这三个字拆开我知道,拼在一起却有点云里雾里:席,我表姐家姓席,同时也指一种光滑的织物;梦思听起来像小一班一个同学的名字,一个女孩的名字,梦这个字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甜蜜。思,是思还是丝还是诗,春蚕到死丝方尽是我背过的一句诗......

那席梦思是粉色的,连同妈妈的床单被罩保暖内衣,粉红上铺着鹅黄的花朵,又暖又软的,在冬天,就像一床大大的棉花糖。

我觉得我们一家就像乞丐一样睡在棉花糖里。一切都在向着地板溃散,不像那些大富之家,枕头都颇有威仪地向上竖起。但我没把这种想法说出来过,妈妈不会理解,她只会骂我。

我是挨过很多骂的,而且无端的,神经质的居多。那应该是我一生中最不计前嫌的时候了。无论妈妈怎样骂我,恨我,我依然热烈地爱她,想要拥抱她。无论我多么伤心,只要一天过去,我依然抵挡不住那种温柔香味的诱惑。我是纯真的,甚至下贱的,我喜欢抱着妈妈,但我的妈妈不喜欢这样,她有时候对我很温柔,她不喜欢我像小猴子一样缠住她,但会好言好语拉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手拉手睡觉。但让我记得更清晰的却是她神经质的嫌恶,她厌恶我时发出的咋舌声,她挣开我,躲避我,她鄙夷地讽刺我恋母......我的童年阴影实在太多了,我恨喋喋不休,说起这一切我只感觉很羞辱。

可是,我多么喜欢那种味道。我不喜欢自己冷冰冰的小床,还有带着口水味儿的儿童被。那种妈妈的味道往我的渴望里面钻,棉花糖和电视机的喧嚣声,它们代表着我微薄的安全感,我也渴望爱呀,那是干干净净的渴望,却反而被我自己的妈妈弄得脏了。

后来的我,确实如厌恶我的妈妈一样厌恶着自己,捎带着也痛恨我的妈妈。再后来,我们搬去了新的家,妈妈的那张旧床像濒死的大象一样消失在丛林中。我长大了,喜欢一个人睡,又很害怕一个人睡,有时候我通宵开灯,有时候我通宵不睡,所以我的黑眼圈总是消不下去。也有过喜欢的人,但他一靠近我,我就觉得恶心,然后只能走开了,离得远远的。

妈妈的香味,如今辗转到我身上来了,连同那向地板堕落,无药可救的青春也是。现在她的新床,像所有中年人一样又平又硬,已经没有了席梦思,只是有利于脊椎健康。她开始痛心且疑惑我为什么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下贱地爱她。可是,我就是不会爱了,爱就算是一块世界上最大的橡皮,也已经被磨损完了,亲密只能让我感到恶心。听她熟睡后沉重的呼吸,渐渐散发出近似于奶奶的味道,老去,让我在恶心之中又有一点悲伤,于是,如今勉强躺在妈妈身边,我总被复杂的感情折磨得夜不成眠。

我是一个悲哀的孩子——顾城说的。因为在寻找温暖的路程中我已经被早早地掐死了。

有人在找一张床,但她永远找不到。她只能在寻找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验证自己被爱的人所憎恨。很讽刺,也挺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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