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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歌

作者:江湖人称玉面小郎中 2016-02-08 11:01 来源:江湖人称玉面小郎中原创 编辑:美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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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相逢时难别亦难我看着榻上苍白的女子,印堂发青,四肢僵直,已是将死之状。手指覆上她的额头,默念着苏木七给我恶补了三日的《周易》:“否之
序章 相逢时难别亦难

我看着榻上苍白的女子,印堂发青,四肢僵直,已是将死之状。手指覆上她的额头,默念着苏木七给我恶补了三日的《周易》:

“否之匪人,大往小来,枯杨生华,无咎无誉。”

虽然这几句与驱鬼一丢丢关系也没有,但苏木七戳着我的脑袋说过,这世人都喜欢言之凿凿的道理,辞藻越是华丽诡异,不知所云,就越是可信。因为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有一种盲目的敬畏,所以这世上的骗子大都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掀开帷幔,我的双手就被紧紧攥住,抬头便撞进一双婆娑泪眼中。

“锦姑娘,我家洛儿如何了?”

我斟酌着力道抽出右手,接过苏木七推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夫人不必担心,林小姐是被小鬼纠缠,现在小鬼已散,只需好好调养身子.”我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一日两次,早午冲服,三日之后,林小姐就可恢复神智。那之后,我会为小姐复查。”

林夫人接过药,连连称谢,将一个的锦袋塞入我的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彻底地治愈了我端坐了几个时辰的抑郁。或许是我脸上的欣喜表现地略有些明显,苏木七那厮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我回头瞪了一眼整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无业游民。他挑了挑眉毛,起身,得寸进尺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林夫人好奇地打量着苏木七,语气中难掩一颗热忱的八卦之心:“不知锦姑娘与这位公子有何渊源?”

“师徒。”苏木七满溢着爱怜和淡淡威胁的眼神生生将我那句“我和这个家伙半文钱关系也没有”咽回了肚子。”

“锦鳞是我的小徒弟”

这世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比如苏木七比我只大了三岁,却从我五岁起就开始担任我的师父一职。比如苏木七堂堂七尺男儿,却整日在自己年仅十五的徒弟身边蹭吃蹭喝。再比如,我的右眼能看到鬼魂魑魅。

我从出生起就被囚禁在一座只有一扇小小天窗的地窖里,每日倚在连一根杂草也没有的阴湿墙角,盯着从窗缝里漏出的几缕阳光。那是又温暖又明亮的慰藉。我不懂的寂寞孤独,只觉得如果可以离阳光近一点说不定可以睡个懒洋洋的好觉。直到有一天,有人打开天窗一跃而下,周身覆着薄薄的暖阳,逆光里的笑靥说不出的好看。他俯下身,拨开我的乱发,指腹抚过我的眼角,他说:“你的右眼真漂亮。”他说:“走吧,我带你离开。”

当然,苏师父的美好形象并没有保持太长时间。他的诸多恶习在相处中逐渐显露出来。比如他喜欢抢我的桂花糕吃,比如他喜欢把我好不容易梳顺的长发揉得一团糟,比如他不会整理东西,面上是一位仪态翩然的公子,包袱里脏乱差的程度却令人发指。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苏木七这个人,除了剑术好,长得好,再没有其他优点了。

我踮起脚尖,折下离头顶最近的一朵木槿,看身旁的白衣鬼点了点头,方松了一口气,将花小心地收入袖中。

“你说林小姐并非被鬼魂纠缠,只是困于自己的心结?”苏木七悠悠倚在树下,拨弄着手中的枝条。

“恩,大概所有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心中都有一个梁祝梦。林洛儿心许的书生前段日子死于风寒,林大小姐大概是话本子看多了,觉得是自己的双亲逼死了书生。抑郁之下,久卧成病。生者被阴气所侵蚀,死者被执念所束缚,成了缚地灵。我刚在林洛儿的榻边,看到了那个书生。”

苏木七笑道:“这么说是他告诉你这支花就能解开林洛儿的心结?”

“恩”我点了点头“大概这花里的往事能让林洛儿从被害妄想中醒过来吧。”

“那你给林夫人的那几包药貌似和林小姐的心病一点关系也没有。”

“唔,偶尔赚点药钱,再说那包药无毒无害,排毒养颜,虽然价格高了一点,但是也能买个心安不是 。”

三日后,我们再次来到林府,林洛儿接过我手中的花枝,哭的晕过去几次。一屋的人忙乱了一个上午,我和苏木七就吃了一个上午的茶点。桂花糕的盘子摞到遮住了苏木七的那张妖孽脸,当我正怡然自得地向怒视着我的小丫鬟提出再来一盘的要求时,一小厮传话请我进去。

拉开帷幔,只见一幅我见犹怜的美人抚心图。不愧是京城的第一大美人,连大病初愈后的憔悴之色都显得柔美动人。林洛儿望着我,声音沙哑:“他在这儿么?”

我点点头,指了指她面前的木槿花。

她指尖轻颤,像是抚摸恋人的脸庞那样抚着花枝,口中喃喃轻语。我看到那个白衣书生的魂魄像烟雾一般消散,林洛儿抬起头,望着我嫣然一笑,似离别后的释然。

林洛儿恢复得很快,林夫人很高兴,我掂着沉沉的钱袋也很高兴。在林府停留了几日,苏木七再一次留了一张字条不辞而别,我习惯性地咬牙切齿地揉碎了那张字条,勿念你妹啊,至少把钱还给我再走啊,混账师父。

向林夫人辞别时已是黄昏,林洛儿硬是塞给我一包上好的桂花糕。我常常懊恼自己当时见食起意,若没有收下那一包桂花糕,我也就不会在赶路时吃撑,若没有吃撑,我就不会大晚上散步消食,若我没有在那天晚上出去,就不会遇到那场刺杀,若没有遇到那场刺杀,也许就可以以巫医的身份平安地活下去了。

第一章 相见不如偶遇

鱼影沉寂,雁阵惊寒,湖面上白茫茫的雾气裹挟着漫天的秋意一点点浸入湿润的眼底。她摩挲着手里青色的玉佩,曲折的纹路在她的指尖蜿蜒。水中的女子身着大红的嫁衣,艳丽的花色衬得她苍白的脸上呈着病态的柔美。她怔愣着抚上发髻,看着水里的自己茫然恍惚地摘下簪子,黑发如瀑,倾泻而下,继母仔细为她梳理的新娘髻就这样被她弄散。暮色四合,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傍水而立,待他归来,脸上是冰凉的湿意,心里的绝望渗透到底。

她记得他临走时将贴身的玉佩赠予她,耳根微红地告诉她,这是他送给自己新娘的信物。她记得他将自己紧紧拥在怀里,耳边是他清涩的声音,他说,等我回来。

她也记得,一年后他杳无音信,她在烟波微茫中又等了他三年。直到今日,她披上嫁衣,将为人妇,再也无法继续等下去了。

玉佩落入水底,她闭上眼,红色的嫁衣随着她沉下水面,蹁跹似蝶,妖娆如花,一岸月色破碎,陌上花轻摇着残败的花枝,如泣如诉……

马车摇摇晃晃,若是换做平日,我早已昏然入睡,只可惜此时塞了一肚子桂花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只好唤车夫停下,吩咐他在此等候一会儿,付了他些铜板,便下了车。

外边是梁安的城郊,四面竹树环合,我信步走了几圈,觉得舒服了许多。忽而听到近处有兵刃交接之声,心里一惊,莫不是正在打劫的山贼?我攥紧了钱袋,苏木七若在,江洋大盗也不为所惧,可是,只我一人,防御力几乎为零。我咬了咬牙,三十六计走为上,这等祸事自然是要避开的了。我立即顺着来路奔回马车,掀开帘子, 跃入车厢,然后,就华丽丽地被绊倒在车里……还未痛呼出声,双手就被强势地反剪至身后,上身被狠狠地压在了软垫上,头顶的声音低沉喑哑:“谁?”

我只觉口中干涩,颤颤回道:“误会,这一切都是误会。”我看着脸下的蓝色软垫,知道自己定是上错了马车,正想着要如何解释时,车外响起了凌厉的剑声,手上的压力消失。后颈传来一阵痛楚,我还未抬眼,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是半夜,我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环视着四周的岩壁,只见一张满眼含泪盯着我的小脸,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唇红齿白,模样甚是讨喜,白白胖胖的小脸像是刚出笼的小馒头。见我起身,就哇地一声扑了上来,声音甚是凄惶:“医女姐姐,救救我的叔叔吧。”我惊异地问道:“你怎么觉得我就是医女?”小馒头指了指我身旁摊开的包袱,苏白给我的治伤药膏和消食片散落其上。我叹了口气,“你叔叔呢?”

诚然我也算是郎中中的一种,但我的委托人大多是已死之人。这倒是我第一次为活人治伤。还好眼前的伤患只是受了点外伤,昏迷也只是因为疲劳过度。火光中的人长的难得地好看,我很少看到男子有如此长的睫毛,鹤羽一般静止在俊美无俦的脸上,唔,倒是颇为耐看。我在小馒头殷切的目光中剥开了他叔叔的里衫,将手里的药膏敷在受伤的右肩,,手指下按,唔,肌肉紧实,骨骼清奇,是块习武的好材料, 抬眼便撞进一双清亮的瞳仁里,满眼是促狭的笑意。

小馒头哇地一声痛哭着扑到男子怀里:“叔叔,你终于醒来了,小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小煊错了。”

“恩。”馒头叔叔推开小馒头,悠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药膏,径自涂抹着右臂的箭伤。

被冷落的小馒头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小煊不该擅自甩开护卫去赌馆”抬头怯怯地看了男子一眼,又迅速低头道:“不该赢得太多,不该被地头蛇盯上而毫不自知……”

我想起林中那场厮杀,敢情是这么回事。

馒头叔叔温和地看着我,言笑晏晏:“在下牧歌,马车上冒犯姑娘了。”

我立即感受到背后被无视的小馒头幽怨的眼神,连忙摆手道:“无碍。”说着向右移了一步,小馒头趁机向前蹭了蹭。

牧歌目光随着我移动,眼里的笑意微涟:“姑娘可是要去邶州?”

我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小馒头扯了扯我的袖子,指了指身旁散开的包袱,前几日收到的委托书露出一角,邶州二字晃入眼里。

小馒头欣喜道:“我们也要去邶州,医女姐姐我们一道吧。”

我慌忙道:“这……不大方便吧。”

牧歌揽过小馒头,忧愁道:“家仆失散,我又受了箭伤,小煊他才七岁,这一路凶险……”我抽了抽嘴角,这不会是让我充当护卫什么的吧= =正要拒绝时,小馒头噙着泪水,恨恨地盯着我哀怨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我:“……”

牧歌趁着我迟疑的档儿,补充道:“这里到邶州要两天,这一路姑娘若肯照顾我们,一日按五十两计。”

我愤然而起:“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为了银子什么都会答应的人吗?”

牧歌伸出两个手指:“两百两”

“……成交”

入睡前,挤在我身旁的小馒头忽然抚上我的右眼眼罩:“姐姐,你的眼睛受伤了么。”“恩”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我没有右眼。”

小馒头惊异了一下,忽而又状似安慰地拉住我的手道:“没有关系哦姐姐,如果你嫁不出去,小煊就娶你。”

我眼眶微热道:“如果我们的孩子也没有右眼怎么办?”

小馒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娘说小煊可以娶好多妻子,有了姐姐后,小煊再纳几房妾让她们生孩子不就好了。”

我:“……”

牧歌噗地笑出了声:“快睡吧,明儿我可不叫你。”

一路上都是小馒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除了每日为牧歌换药,就是与小馒头一起吃了睡睡了吃,两百两银子倒赚得颇为轻松。到了邶州,小馒头嚷嚷着要逛庙会,我倚在车窗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待两人离开了好一会儿,我才拉开盖在身上的蓝袍,留下一张字条,便离开了。

辞别这件事,自然是速战速决的好。折柳吹笛,吟诗作赋,十里长亭走下来早就误了时辰,如若不小心感动了天地,暮霭沉沉,阴雨连绵,路况糟糕的一塌糊涂,不小心还会搭上性命。由此观之,一张薄纸,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一路打听,一路寻到了向府。不错,这一次我的委托人正是邶州的第一富商向承海。我看着在偏堂里笑脸相迎的向老爷,回想起委托书里充分展现一方富商气度的数字,就仿佛看到了一尊黄澄澄的金元宝向自己蹒跚而来。一番客套介绍后,身边僮仆散去,离开前顺便合上了木门。

向老爷依旧笑吟吟道:“锦姑娘可愿意参加小女的婚宴?。”

我拉下兜帽:“请一个巫女参加自家婚宴,本就是件晦气的事,看来向老爷遇到了件更晦气的事儿。”

向老爷盯着我的右眼,像是在商铺里验货一般仔细,半晌,他笑道:“不错,不过这件事恐怕只有真的巫女才可以替老夫解决。不知锦姑娘的本事如何了。”

我点点头,问道:“向老爷,您晚上可有磨牙的习惯?”

他面色僵了僵,:“年纪大了,是有一点……”

我再接再厉:“您是否只吃肉食导致十几年都无法根治痔疮?”

他重重地咳了咳,疑惑道:“姑娘从何而知?”

我指了指左边空着的座椅:“向夫人是这样说的。”

向老爷高度赞扬了我的工作能力,临走前又偷偷地向我要了几块驱鬼的桃木。我疑惑自己是不是把桃木卖的贵了些,不然富商老爷的背影为什么会颤抖地像被盗了好几个金库似的。

我随着下仆去客房,穿过长廊时,一位青衣男子迎面而来。衣袂轻扬,眉目温软,让人心生好感。

他停在面前,拱手笑道:“在下林池,向府的管家,有失远迎,望锦姑娘见谅。”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几日要准备你家小姐的婚宴,林管家不必太在意我这个闲客。”

身后下仆照着他的眼色,纷纷退了下去。林池看着我,眼里是我熟悉的笑意,温润地好似氤氲了一季的江南烟雨:“小锦鳞,你还是来了。”

……

向府。东阁。

向晚晴泠泠地盯着一旁脸色灰败的男子,半晌,她俯身拾起一片碎玉,指尖捏得发白,细细的血丝在青色的玉质上添了一道道狰狞的纹路。

“文昭,就算你知道了当年之事又如何。”

她看着依旧一言不发的男子,恨恨道:

“她,早就死了。”

……

——————未完

第二章 君子爱财 取之有道

书里常说的人生四大喜事,第二位便是他乡遇故知。不过,若这个故知正是许久未见的债主,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看到林池时,心中便经历了这种峰回路转般的大喜大悲。狭路相逢,无赖先行。嘴角尚未弯起,不料却被脸皮更厚的那一方“温润”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许久不见,我忘了林池最擅长是摄瞳术。

周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扒走了我腰间的钱袋。银子碰撞出沉甸甸的闷响,让我险些磨平了后槽牙。

林池相当满意地掂了掂手中的钱袋,解开了施在我身上术式。我愤恨地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愤恨地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愤恨地一饮而尽。

“好端端地放着生意不做,怎么到这里当起了管家?”我愤恨地问道。

“还能有什么原因,天下卑躬屈膝之为,皆迫于生计。”

“嘁——”天下最有钱的人就是大爷您了好么,你大爷的。

“嘁什么嘁,向老爷是我爹的故交,为了这次的事他都求上门了,我爹能不答应帮忙么。就算是为了那几箱金条,我们林家也得意思意思不是。”

“哦,是么。”我含笑将杯子放回桌上,杯壁硬生生的被震出了几条裂纹。你丫的都有金条了快把银子还给我啊啊啊啊。

林府做的不是一般的生意,是人鬼之间的交易。轻者去去晦气,甚者杀杀恶灵。这些恰巧与本姑娘的工作领域重合。恶性竞争是很可耻的。我不过是借了林家道士的名义劫富济贫了几次,就被林家的爪牙追出了好几条街……在林家二少爷的威逼利诱下,本姑娘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在欠条上画了个押……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我幽怨地看着优哉游哉数着银子的林大管家,觉得非常非常肉疼。“向老爷也太谨慎了些吧,既然都请了林家,何必再四处求人。”

“你还别说,”林池敛了敛笑意,颇为正经道:“向老爷除了钱多,就再没别什么的过人之处了。”

“……”

虽然向府的管家令人发指,但向府的饭菜还是可圈可点的。比如鲜香爽滑的西湖醋鱼,比如外酥里嫩的蒜香炸排骨。回味着晚饭的菜色,觉得眼前的某位债主也没有那么尖酸刻薄了。在饭间,林管家将向府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八卦向我一一娓娓道来。

向老爷的独女名为向晚晴,模样很是可人,可惜性子有些骄纵。从小到大,其他小孩在玩泥巴的时候,她正拿着镶金线的鞭子抽人;其他小孩在学堂念书的时候,她正拿着镶金线的鞭子抽人;其他小孩在上花轿的时候,她正拿着镶金线的鞭子抽人……向大小姐就这么势不可挡地一路欺女霸男成长了起来。所以当大街小巷的待嫁女子都找到郎君的时候,向府依旧门前冷落鞍马稀。

向大小姐倒是毫不在意,反正向府定是要招赘的。凭着向府的财力势力,怎么会没人来倒贴。然而,只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美人也难过俊才关。如向晚晴这般剽悍的美人,也栽在了文弱书生的怀里。这位俊才姓文单名一个昭字。三年前,赶考时路过邶州,倒霉催的地碰到了强盗,正在要被杀人灭口的危急关头,向大小姐挥着镶金线的鞭子英姿飒爽地吓走了一干虎背熊腰的强盗,也吓晕了文弱俊才。不过这些都不影响这段偶遇在坊间被传成了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传奇。

俊才在向府养了半年的病,与向大小姐互生情愫,私定了终身。至于是怎么个私定法,早已被写进了坊间私下广泛传阅的带图小册子中。两年后,俊才不负众望,中了探花后名利加身,回邶州要娶向大小姐。这本是老掉牙的才子佳人话本,硬是在结尾处变了调儿。

从开始准备婚事起,血光之灾频频光顾向府。先是在墙头倒吊着的死猫,然后就是小姐闺房里的血书,一笔一划,字字泣血,句句索命。

向大小姐并不在意,每日命令下人们清理动物尸体或者陈尸的残骸什么的,气定神闲地继续准备自己的喜事。直到前不久,俊才文昭在自己房梁上看到了一块倒吊着的……

“腐烂尸体?!”我打着哈欠,下巴抵在桌面上昏昏欲睡。

“不,是一块蝴蝶玉佩”林池喝了口茶水,补充道“裹着血淋淋的女子黑发。”

“噫。”我来了精神,“莫不是旧情人的遗物。”

“正是,不过不是旧情人,是未婚妻。”

“向大小姐知道了还不直接把俊才他用鞭子就地正法了”我拿起点心,吃的津津有味。

“没有,向大小姐她,提前了婚期。”

“然后就招致了亡灵诅咒。”

“不错。”

“然后就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不错。”

我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正准备向林管家传达“这么麻烦的差事我要求涨工钱”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庭宇,夹杂着颤抖的哀鸣。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完

第三章 穷山恶水多刁民

向府西南是供着祖宗牌位的祠堂。飞檐挑角,青砖黛瓦,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瞧上去都是一派清正肃严。至少,一点也不像是刚刚闹过鬼的地方。

我鄙夷地看了看林池怀里被吓得不省人事的姑娘→_→刚刚还不是哀嚎得气壮山河的嘛,怎么一见到从树丛里窜出来的我们就晕过去了,你好歹也留句话再晕啊。

这样气闭神昏之人很危险,因为阳隔于内,随时都有可能被鬼魂附身。林池从袖中抽出一张封印纸符,在空中念念有地划拉了两下便按在了姑娘饱满的天庭上,动作之流利,声音之清脆,让我禁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这下怎么办,要不等她醒来我们再细细盘问吧。”月黑风高夜,最适梦中酣。所以我们还是先回房睡觉吧~

“不用了。之前遇鬼的那些人,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能醒来的。”林池拎着衣领将我拽了回来“不过这次就不一样了,还好你能’看见’”说着顺手解了我的眼罩。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立马捂脸惊叫道。

“怎么,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

“那你叫什么?”

“好久没有摘眼罩被光线蛰到了啊啊啊好痛”我放下手,泪流满面的看着他。

林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抚掌大笑起来。“你这是有多久没摘了了啊,对着右边一看,前段时间太阳是挺毒的啊,小熊猫~”

“喂喂快把眼罩还给我混蛋。”

“这可不行,你得先帮我看看祠堂里有没有恶鬼。”

“祠堂怎么看都干干净净,一点鬼息都没有好么,”我够不着眼罩,满声怒气道。“再说你贴了那么多符纸,连我都难以靠近,更别说是鬼魄了好么!”

林池愣了一瞬,正要开口,就被一清丽的女声打断。

“这三更半夜的,林管家你不好好在屋里休息,在祠堂门口做什么?”

说话的女子有着极为鲜明的五官,一双丹凤眼狭长而明锐,似乎能从目光中渗出血色来。这般语气和身量,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大小姐了。

果不其然,林池走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叨扰大小姐了。刚刚听到有侍女在此处惊呼,所以就……”

向大小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再给我提那些神神叨叨的事了,那些胡说是闹鬼的下人,明儿天一亮就都给我赶出去,向府可不需要碎嘴的奴才。”

她眼尾一挑,瞥见了缩在林池身后的我。

“这是谁?”

我眼神游离在她腰间的金色鞭子上,用力吞了吞口水。

“在下……”

“她是今天刚来的侍女,我叫她跟着巡夜。”林池匆匆打断我哆哆嗦嗦的声音,替我回道。

忽然下巴被捏着抬起,冰凉的指尖触到脖颈,尖利的好像要划破喉骨。我被迫着仰头,对上了那双明显带着厌恶的视线:“你这右眼是怎么了,颜色可真是让人恶心,一看就是克人的灾命。这是谁给招进来的,现在就给我从这府里滚出去,真是晦气。”

神色暗了暗,我浅笑道:“哦?那大小姐可要小心了,这有些事儿,可就是越怕什么就来什么。想躲也躲不掉呢。”

向大小姐盯着我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作势便要抽出腰间的鞭子,只是还未行动,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林池俯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抬头笑道:“我倒是头一次见你用魂式,真是了不得。”

“别废话,还我眼罩。”我伸手到他面前。

“好好,给你。”林池看着我戴上眼罩,“接下来怎么办”

“李代桃僵。”我捡起地上金丝银缕的鞭子,一点一点地缠在手上“待嫁这种差事我倒是第一次做,难免有些生疏,到时候就有劳林管家了(  ̄ー ̄)。”

林池眼里笑意未退,捏了捏我的右脸:“知道了。”

回房后,我便扑到寝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你回去吧,我要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身边的床榻陷下去一角,林池清润的声音隔着被子传了过来。

“我刚还有件事儿没给你说,我可没有在祠堂那里施符咒哦。”

“唉?!那……”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门轴吱呀一声,房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在被子默默抱紧了脑袋,啊啊啊啊干嘛在睡前告诉我这个,现在根本睡不着了好么TAT

月色清朗,一夜好眠(才怪)。

————————未完

第四章 画鬼容易画人难

没有鬼息的祠堂,醒不来的受惊者,右眼里满是符纸的墙壁,和那个自称没有在祠堂用过符纸的道士……噫,乱成了一锅粥。我将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中过了一遍,印象最深刻的————自然是晚饭里外脆里嫩的香酥鸡,越想越饿,越饿越想。我恨恨地在心里把林池凌迟了千万遍之后,便在自己肚子均匀的咕噜声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笃笃笃”的敲门声就开始锲而不舍地扰人清梦。我将被子盖过头顶,翻身继续睡。

敲门声渐渐停了,转而是一软糯的女声:

“姑娘可是起来了,小的来伺候姑娘盥漱。”

“……”将被子边攥严实了点儿,继续睡。

“姑娘若是起来了,就唤小的一声。”

没起没起。如此良辰暖被,本姑娘的睡意正好。

“姑娘可听说过邶州的蟹黄包,皮薄馅儿多,咬那么一小口,肉汁儿都能溢出满口。那鲜香的滋味,能让人回味好几天。不知道姑娘喜不喜欢,小的特地……”

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拢了拢衣袖,轻咳了一声道:“都端进来吧。”

我解决掉一笼包子两碟小菜,满足地喝着甜度刚好的银耳粥。

一旁笑眼盈盈的侍女开口道:“姑娘觉得味道如何?”

我点点头:“甚好。”

“这是林管家让小的准备的。林管家今儿一早就和老爷去了市上置办东西,就叫小的来陪姑娘解闷。小的叫清荷,姑娘只管使唤便是。”

我扳着指头一算,明儿就是小姐的大婚之日。想起还在自己房里“躺着”的向晚晴,我不觉有些头疼。还好林池先前讲过,这里新娘出嫁前要静身一日,不得外出,也不能见人。不然,向老爷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宝贝千金昏迷不醒,本姑娘还不得被扒一层皮。

我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清荷坐下,她扭捏了一下便顺从地坐在了我身边。

“你在向府侍候几年了?”

“两年。小的是随着娘亲从南边逃荒过来的,老爷人好心善,常常收留这一带的难民,小的就和娘在向府做事。但娘的身体不好,来向府没几天就死了,老爷还帮小的料理了娘的后事。”清荷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眼里一黯,接着问道:“你见过向老爷的女婿么?”

“自然是见过。文公子模样很秀气,就是身子骨太弱。一般就在后院自己的房里养着身体。不过有小姐常常和公子聊天解闷。公子倒也不至于太无趣。”

我笑了笑,指尖顺着杯沿一圈一圈地绕:“给我看看你的手。”

清荷有些羞怯地伸出了手。白皙,柔软,指面有薄茧。

还有,没有一丝掌纹的手掌。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没有掌纹,一是早已寂灭于世间的古神,另一个便是借尸还魂的傀儡,比如,像你。”神色一凛,我反手扣住她的脉门,泠泠地盯着她依旧妩媚的笑眼。“你是谁?”

“姑娘觉得一个孤魂野鬼还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么?”‘清荷’的眼睛开始渗出污浊粘稠的血珠,屋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我皱了皱眉,正要用魂式,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凳子上,怎么动也不能移动分毫。

‘清荷’将我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指移开,盈盈笑道:“姑娘你知道刚才那包子里有的可不止蟹黄,还有灵隐寺的香灰。”

我心下一阵惊异“你们……”

“我见姑娘第一面就知道了,我们是同一种怪物,对不对?”她掐住我的后颈,在我耳边柔声道,“不过我没姑娘这么好命,但是却能比姑娘你活得久一点儿,啊,不对,我们好像没有谁是真的‘活着’的。姑娘不如好好睡一觉,一会儿就能见到你想问的人了。”

后颈像是被刺入寒冰,全身都疼得发颤。我咬了咬牙,只觉眼前一黑,便堕入了腥甜的梦靥。

————————未完

第五章 妖为鬼蜮必成灾 (上)

我平生见过最不近烟火的和尚非裴休莫属,这种说法似乎有些问题,因为我好像就认识他这个和尚,其他也无从比较。

都说和尚个个都是慈悲为怀,普济众生。可裴休在绞断我的手脚筋络时分明果决利落,毫不手软。我常常能在午夜梦回时想起他那件沾满了鲜血的袍子和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而后冷汗岑岑,非要吃半斤桂花糕才能压惊入眠。

久而久之,裴休那张脸就成了我鉴别梦魇与现实的法宝,当真十分好用。

比如,现在。

眼前的人依旧是静默地站在我面前,眉间似风霜凛冽,神色淡漠地瞥向我,然后起手,落杖。

我依旧是在封印中动弹不得,看着猩红的手杖在眼前划出凌厉的弧度,而后深陷在我的胸中,血花飞溅,灼热的痛楚入骨入髓。

我看着久违的裴休,白袍血染,红珠断落,那张不食烟火的冷漠侧脸,依旧好看的不像话。

我闭上眼,默念着他只教过一遍的经文。他清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绕着。

“记住这个,一般伏妖法子就能躲一躲。”

睁开眼,一阵腥潮的雾气涌入鼻腔。

“咳咳咳咳。”我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就听着眼前的人轻笑道:“我就知道这点小把戏为难不了姑娘,不过也没料到姑娘你这么快就醒了。”

我脖颈依旧隐隐酸痛,抬头是不免又在心里骂了几声七舅姥爷。

眼罩早不知落在了哪里,右眼里骇人的光景让我微微有些不适。

左眼里娇俏的少女,换到右眼便只剩腐肉枯骨,一双混浊的眼珠似要从眼眶里连筋带肉地滚落下来。

红颜尸鬼,不过一念。

我看着周遭的铁栏枯草,分明就是地牢的配置。郁郁地开口道:“这是要把我关起来的意思?我以为你会来个痛快,毕竟让我活的时间越久,你们在这里的结界就越容易被破解。”

“清荷”蹲下来,死死地掐着我的下巴抬高:“在’它’来之前,姑娘你都得好好待着这儿,不过,别担心,”

青紫的舌头在枯黄的牙间扭动着

“会有熟人陪着你的。”

被铁链拉着在幽暗的走廊里挪动,我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熟人?!不会是苏木七,他该是赶不回来的。林池倒是有些可能,这样便可有七分把握逃出去——结界这种法术,道士该是最擅长不过的了。

前面的“人”走的很快,我的手腕被拉扯的快没了知觉,血肉模糊也不觉得疼痛。这断了可就不好了,我皱了皱眉,正要提提意见,便见她在一处牢房前落了步。

“喏,来见见熟人吧。”

我满怀期待地瞧了过去,想着即使是林池那张无恶不作的奸诈脸我也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而天不随人意——映入眼里的是一只软软糥糯的包子脸。

红口白牙,甚是讨喜。

那不就是几天前萍水相逢的小馒头么!

这连半点把握都落了空。

“我可从来没见过他,我觉得你该是搞错了。”我强忍着泪水拍了拍清荷的肩膀,十分肯定道。

话音未落,只听小馒头嚎啕大哭,白嫩嫩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我。

“娘亲,你怎么能这样就不要煊儿了,煊儿一直一直都想着与娘亲见面啊”

我了个天老爷,小的我何时多出个儿子。

清荷眼眶里的息肉都颤了两颤。我慌忙顺着她的眼色乖乖走进牢房,蹲下,将涕泗横流的包子脸搂入怀中。

“听好了,”我在他耳边默语道“一会儿就闭上眼睛,只听着我的声音行事,千万不要睁开眼睛。记住了么?”

小馒头一边痛哭地谴责着我一边在我怀里用力点头。

我放心地松开他,转身,对上了那双混浊的尸眼,唇齿开合: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周遭景物瞬息万变,刹那静默无声。

这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生灵或死尸都被我用幻术困在了各自的结界中。

除非施术者解除术式,他们便永远都困在咫尺的结界中不得动弹。

我闭上左眼,眼前便显现出清荷和她身边喽啰原地打转的狼狈情态。我径直走向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小馒头身边,抱起他,轻声道:“不要怕,我带你出去。”

很久没有使用右眼,有些不适应那个阴森森的空间。周围那些瞪着眼睛凄惨哀鸣的鬼魅,都让我有些腿软。

怪不得世人那么惧怕死亡,这死了以后的模样也太磕碜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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