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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忍的美德

作者:唐二兔 2016-02-08 06:17 来源:每天读点故事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地震前两天,远嫁四川的女儿们带着两个小外孙,回来看望独居的他。正值花椒收获季节,一家人在山中的家里开开心心摘花椒,忽然间地动山摇……

图 文|唐一泓

很久以后我才有勇气写下这篇文章,当时的情形却一直在脑海里出现。那些遇到的人们的眼睛,他们曾说过的话总是被反复想起。

那是在云南省昭通市下属的鲁甸县龙头山灰街子,时间是去年12月初,当地发生6.5级地震后的三个月,我们一行人去采访重建工作。昭通市有多小?飞机降落在一眼便可望到尽头的停机坪上,乘客走过唯一的行李转盘。下午四点不到,机场工作人员慢悠悠地准备关门下班。

从昭通市区驱车近2小时,一路颠簸中穿越扬尘与峭壁,间或看到一些山脚下的蓝色帐篷,一直到看见一块支满救灾帐篷的平地,这便是传说中的灰街子安置点了。据当地老人说,鲁甸古时候曾有一座八宝山盛产银矿,这条街原是专产烧溶银砂石后浇上专门的草灰,灰街子也因此得名。

云南鲁甸灾区龙头山镇灰街子安置点

灰街子其实不灰,天是明晃晃的湛蓝,蓝天之下,救灾帐篷也是大片大片的蓝色。如果恰逢每周二的赶集日,安置点旁的临时集市里人群熙熙攘攘:一串串辣子是火红色的,饱满的毛豆是翠绿色的,还带着泥土的地瓜是金黄色的。灾后三个月,断壁残垣还在身边,但生活已经有了一些浓墨重彩的颜色。初来灰街子赶集的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灾区,反因这些颜色变得愉悦轻快一些。

可大多数时候,看到的还是泪水。路边出售花椒的大妈,前一秒还热情叫卖,如果不小心问一句“收成可好,志愿者对你们可好?”大妈感激之余,几句话聊到之前的生活,立刻哭声响起,周围的摊贩也跟着擦泪。接连几日采访,走过太多废墟,见到太多哭泣的面庞,我的心也变得格外敏感脆弱起来。如今那些哭泣的脸已有些面目模糊,却有两个人让我记忆深刻。

唐正云是龙头山镇龙泉社区党总支书记,地震时一家有8个直系亲属遇难,整个家族共40余人去世。没有来得及去料理任何一位亲人的后事,他明白自己震后最大的责任,是担起整个龙头山镇七个村庄近万名灾民的生存问题,为此忙得整整6天没有回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撑过来的。”三个月后的那次采访还是让他红了眼,尽管个人问题只是采访当中最少的一部分。他曾说自己不怕累,就怕坐下来,因为一坐下,就会想起那些去世的亲人们,被压抑的愧疚迅速爬满心头。

“前几天搞党员大会,提到以前痛心的事情,我下午饭没吃就睡觉去了,心里不舒服。我的亲人们还在昭通的火化场里。我们农村很多传统规矩,我昨天早上还在和老婆讲,要抽出时间去火化场,给他们烧烧纸。”他顿了一顿,“有时晚上会形成一种梦的方式会见到他们,本来我自己就内疚,但真的没有办法,太忙了去不了。”对唐正云的采访灾临时搭起党支部办公室里,他靠窗逆光坐着,头高高昂起,双眼熬得通红。他没有哭,手在微微发抖,不时用力擦一擦额头,像是对自己唯一可做的安抚。他自顾自说下去:“谁叫灾难落在我们头上,很多事情要我们自己去承受,我们不承受谁来承受。我们子孙后代还要过日子,我们当代人还要过日子。”一声常常的叹息,化在落日余晖里。很快,他的话题又转回了感谢社会帮助、眼下如何重新丈量土地恢复重建、生产自救。

我们没有再问他家里的事情,后来听上海来的一名老社工老朱说,唐书记每天压力特别大导致长期便秘,痔疮发作天天便血,苦不堪言。老朱一直不相信唐书记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他很担心哪天重建工作告一段落,唐书记真正可以休息一阵子了,回忆与愧疚再度泛起,那才是更难熬的时候。

还有一位老人谢大爷,老伴去世多年,他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女儿。地震前两天,远嫁四川的女儿们带着两个小外孙,回来看望独居的他。正值花椒收获季节,一家人在山中的家里开开心心摘花椒,忽然间地动山摇,谢大爷眼睁睁地看着一块巨石轰然滚落,带走了他全部的亲人。可说起这段经历,他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谢大爷说起自己年轻时在铁道当工程兵的岁月,群山峻岭中开山打洞、铺路、架桥,每一公里往往要付出一个士兵性命的代价,更有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次抢险救灾的经历,“我看得太多了。”如今已过了70岁的年纪,仍眼睛明亮思维清晰,令人难以置信。

谢大爷从帐篷里唯一一张单人床下掏出一只木箱,那是他在地震后刨出的唯一财产。他小心翼翼打开挂锁,揭开箱子,里面是两个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和一大叠一角一角的毛票,用橡皮筋捆得结结实实。谢大爷说,那是他的小孙子们生前攒下的零花钱,说将来要给外公盖大房子。那一刻,我积郁已久的眼泪瞬间崩落。  

“他们已经走了的,就不会再回来,只会越走越远。但是也不用难过,我们活在这里的人也总有一天去那边和他们相见。人生就是这样的,也没的办法。我不失去他们,也不会今天在这里遇到你们,还是很谢谢你们来和我说说话。”谢大爷神色平静如常,面对镜头,带着淡淡的笑意。多年采访经历从没有像这次失态过,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感染到无法自已,说不出话来,也不忍哭出声打扰这份平静,只任由眼泪大颗大颗不断落下。

保重的话说了再三,我们准备告别。谢大爷意犹未尽,他起身要去老房子那里看看。我在心里喊着“不,不要去”,然而犹豫片刻,还是一起前往。穿过一座铁索桥,我们沿着弯曲的坡道上山。几乎是45度角的陡坡走起来并不轻松,路边到处是倾倒的树、毁坏的房屋,还有破破烂烂的家具四散堆积,有的上面盖着旧布。谢大爷一个人背着手走在最前,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记得傍晚的夕阳余威犹在,火辣辣地照着每一个上山的人睁不开眼,谢大爷干瘦的身影几乎要融到太阳里去。

谢大爷走在回“家”的路上,地震过后,房子已不复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谢大爷停下脚步,他指着一片废墟说,这就是地震前的家,这是大门,那是厨房,然而家的样子早已面目不清。再往前,就是他们的花椒地了。地震后,谢大爷没有再走进过那片土地,幸存的花椒树,他委托给了其他家境不好的村民去采摘,卖得的钱自己只收一半。对于未来,谢大爷说唯一的心愿,是在自家原有的地方再盖一座只有救灾帐篷大小的房子,不用很大,“日子可以过就行了,将来总会和他们在一起的。”采访最后,我们在谢大爷家的“大门”前拍了一张合影,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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