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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卧室到墓室的爱

作者:张宇凌 2016-02-05 08:04 来源:单读APP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它难道不是最重大的事情吗?
对啊,因为它如此重大,所以我们没法太把它当回事儿”
——印度瑜伽师论修道

早安,希望你看到这篇东西的时候也是一个阴郁的早晨,这种时光最适合来讲讲伴侣生活。先声明一下,出于最真诚的敬意,我在这里尽量使用“伴侣”,即使用到“夫妻”,也并不特指某两种性别,亦和某种飞船驾驶执照没有特定关系。

回到这个早晨,灰暗得像雏猫的绒毛,青石的墓碑,巴山的夜雨,家里起来就开灯,飘着茶香和稀饭香。一切就像少女西蒙娜·波伏娃看到那样:“这种生活就像一个个灰色的小方块,一直连到天边”。她一生都为了改变这个方块之阵而努力,结果和独眼外星人一起搭出了形状多端,稍显丑陋的伟大飞船:存在主义号。

鄙人则是个灰色的爱好者,也是个长时段伴侣关系的践行者,不论它是婚姻,是爱情,是同性,是异性,是猫,是狗,唯一的原因是这种关系适合我。

因为两人关系这件事情,其实跟飞机出事时戴氧气面罩一样,只能首先戴好你自己的,才有可能期待其他。

而我们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个无限放大放长的坠落失事过程?所以,先吸一口氧,祈祷自己还有工夫,看清这小小机舱里有谁要和你共赴黄泉。

由于父母无法出席童年,我从三个月起由外祖父母日夜亲手带大,一睁眼就看见一对老夫妇,他们的主要生活内容就是如何平安快乐地走向死亡,这也成为我发蒙启智的重要部分:怀古怨今,管儿教孙;喝茶养花,买菜做饭。在三十多口的家族中,我自认比由中年男女带着的小孩子幸福,于是五六岁就暗下决心,长大首先就是要找一个男的当外公,我直接当一个外婆,而我们的一生将是对人世的一个盛大漫长的告退。

小女儿宏愿轻许。

却不料到了巴黎。到巴黎学习中世纪艺术史之前,我就已经长成了一个古墓派,废墟控,一个倒着行走的人。毫无向上建树的能力,只有向下挖掘的兴趣,妄想着只要使劲睁大眼睛,就可以看见过去。而巴黎还是造成了我的另一处偏颇:八年时间不仅让我饱览各大遗址,泡博物馆,逛古董市场,读羊皮书……也在我的心中制造了成规模的重要废墟,我也就因此而任它荒废。

人总是最怀念荒唐和蹉跎掉的岁月,一颗没有废墟和荒原的心灵,让他的灵魂之伴去何处徜徉呢?

当然我不反对迷恋心理建设的人,把心灵建设成一个新加坡,自然有那喜欢酒店标间的灵魂前来入境。

Le passage oublie ,瑞士, 2012,By Thomas Jorion 

说了一阵子我的偏颇之处,可以开始说说罗马人的不公正了。确切地说,是罗马人和他们老祖宗伊特鲁尼亚人的事情。

在巴黎学艺术或考古的学生都能免费逛博物馆,所以我们常常出于无聊而逡巡其中,跟无心读书时逛超市一个意思。我无聊时最爱看的几样东西,其中一个就在卢浮宫的伊特鲁尼亚区,那是个红陶做的骨灰棺材,棺材上雕刻着一对男女。他们都侧躺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男人紧贴在女人的身后。这是公元前六世纪流行的宴饮姿势。女人戴着锥形小帽,四条猪尾巴辫子一直精心地编到头儿,虽然衣饰上的色彩已完全退却,但是从她脚上的小靴子可以看出,她此时是盛装出席。

她的双手作出点洒香水的姿势。这是葬礼上必行的仪式。男人则披着裸露上体的长袍,右手轻轻搭在伴侣的肩上,眼中露出有点提防和狡颉的神色,这让他们有时候看起来像两个得手的共犯。男人残缺的左手伸出,从女人手里接受洒出的香水。他们身下枕着的东西有个鹿角状的出水口,是装葡萄酒的兽皮囊,暗示着葬礼上饮酒作乐的风俗。

卢浮宫的伊特鲁尼亚区棺雕,Sarcofago degli sposi

这个棺材上的雕塑来自亚平宁半岛中北部的伊特鲁尼亚(Estran)文化。这个文化从公元前十二世纪一直存在到公元前一世纪,与希腊文化并存,被罗马文化所灭,一说它的人民来自东方。伊特鲁尼亚人的核心哲学是宿命论,他们认为肉身必亡,无法战胜自然和命运,罗马人一来他们就立刻放弃抵抗;然而相信必有来世,所以他们长于坟墓建设,所留遗迹多属此类。而这对来世的期盼却不似埃及或中国先民一样须存以肉身或土葬,而是火葬,将骨灰放进雕刻有逝者塑像的棺材或骨灰瓮,那容器通常像一只小船,比需要的容积大很多。在举行葬礼仪式那天,生者聚集在坟墓门口,与逝者一起举行盛宴。仆人要在内外服侍,给逝者和生者送上同样的香水,美食,美酒。

如同所有宿命论者一样:他们尊重阴性的力量,伊特鲁尼亚女性地位在公元前六世纪存在的文化中是最高的。同时代,民主的雅典城邦里,女人根本无权出席任何宴席,除非她们是妓女或者高级情妇;而伊特鲁尼亚女人则可以作为妻子和女主人,盛装横陈在宾客与夫君之前。这种侧卧鸳鸯的模式,是伊特鲁尼亚大骨灰瓮的统一制式。

也如同大多数宿命论者一样,他们热爱现世,是时尚先锋,率先在法国南部种植葡萄酿酒;精于制皮,尤其讲究鞋子的样式,从那个女人脚上的小短靴可见端倪。罗马人虽然一直否认对这个文化的学习和继承,但是 19 世纪的意大利人一看到那些鞋子,心就软了,当即跪认祖宗。

D.H.劳伦斯先生,整个写作的核心都和伊特鲁尼亚的骨灰棺材有关,那棺材 sarcophagus 的词根“sarco﹣”等同于:“flesh”。难怪他在那本《伊特鲁尼亚游记》中急切地敦促人们:

“到墓穴去,到墓穴去……”。

每次看到这个棺雕,我都会想到中国古代墓室中的夫妇宴饮图。从汉代开始,装饰墓室的画像石画像砖上,就可以找到不少夫妇宴饮图的模式:在华亭幔帐之下,男女对坐于榻,二人之间置酒食,或有子女相伴,旁有男女侍童。家屋之上有交颈鸟,连理树,象征着夫妇之欢。在四川荥径城郊出土的画像石上,夫妇在屋檐下对面跽坐,构图等大同型,长袍高髻,翘臀探颈,互相亲吻。

东汉几乎所有大墓都有主人宴饮图:主帐下,夫妇转为并肩坐案后,面向宾客,左右有男女仆人,面前有客人,或打酒的侍者,或演出的杂耍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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