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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心像凌晨四点的蓝

作者:关漓 2016-02-04 01:07 来源:关漓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1.1998年,岳婷13岁,小学毕业。跟燕江市水泥厂大部分职工子弟一样,从水泥厂小学,升到水泥厂中学,拼三年命,考市里的高中。燕江一中、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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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岳婷13岁,小学毕业。跟燕江市水泥厂大部分职工子弟一样,从水泥厂小学,升到水泥厂中学,拼三年命,考市里的高中。燕江一中、燕江实验、燕虹路中学、燕江二中、燕江三中…,如果什么都没考中,她也会和其他落榜的孩子一起,被家长送去苏州的一所中专学校委培,三年后,再回到水泥厂当工人。 岳婷是情愿死也不想再回来这个天从来没有蓝过的鬼地方,哪怕是让她回来当厂长呢。

岳婷比班里大部分学生要大一岁。7岁之前,她一直待在乡下外婆家,没有念过幼儿园,等到爸爸妈妈把她接回来上小学的时候,岳婷什么都不会,不会背诗、写字,数数都磕磕巴巴,数不到一百,连普通话都不会讲。一年级期末考试,岳婷语文数学两科,加起来还没有60分,所以只能留级。岳婷本来个子就高,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座位总是最后一排,排队总是最后一个,望着前面的男生女生的后脑勺,岳婷总是不由自主塌下肩膀,含着胸。梳着齐齐的娃娃头,很厚的刘海,额头眉毛以及脸的轮廓都被遮在头发里。好像个子高是她的错,必须要做出一副忏悔的样子,才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因为说话口音重,岳婷在班上几乎都不吭声,偶尔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只是在嗓子里嗡嗡嗡嗡,再加上坐得远,老师都不太喊她回答问题。

于是岳婷感觉到自己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在角落里晃晃荡荡。

在家里,岳婷也并没有很好过。岳婷跟妈妈姓。她的姓氏和她的妈妈,对于她来说,是一团迷。岳婷经常会一个人胡思乱想:自己并不是这一家的亲生孩子,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从哪里捡到了岳婷,送去乡下,长大了再接回来。让岳婷这样想的最大原因是:岳慈的脸始终冷冰冰的,对岳婷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许。

不许动家里的这个,不许动家里的那个,不许不换衣服就爬上床,不许吃饭漏饭粒,不许吃饭时候说话……不许看漫画,不许看小说,不许留长头发,不许听广播,不许唱歌。不许动家里的钢琴。

不光是对岳婷如此,岳慈对黎建华,也是同样的态度。岳婷记忆犹新的,是有一年夏天很热,家里没有空调,爸爸打着赤膊。岳慈用特别嫌弃的眼神看了看黎建华,然后说:“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快把衣服穿好。”

岳慈给岳婷一种感觉,那就是,对她和爸爸好,是一件很值得羞愧的事。而且岳婷也知道,爸爸妈妈是不睡在一起的。早晨起床后,岳婷往他们的房间瞟一眼,他们各自的枕头,各自的被子,叠得那么整齐。枕头和枕头很生疏,被子和被子很生疏。它们各自的主人,也是如此。

不要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要被她们的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相。在岳婷看来,自己的一家三口人,并不是因为婚姻住在一起,而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契约,才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岳婷曾经问过爸爸,她姓“岳”的原因,爸爸的回答滴水不漏:“这个嘛,我跟你妈妈结婚前就商量好,第一个孩子跟她姓,第二个孩子再跟我姓。但是呢,生完你之后啊,你妈妈身体不太好,耽搁了下来,我们就没再要孩子了。”

虽然不是很相信这个答案,可惜也没有更多的证据了。

岳婷的爸爸是燕江市水泥厂子弟中学的物理老师,个头不高,胖胖的,脸极圆,慈眉善目,戴一副黑框眼镜。整个水泥厂的人都知道,黎老师脾气好,不抽烟不喝酒,疼老婆疼闺女。家里的家务活都是黎老师一个人包圆。成天乐呵呵的,见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是笑眯眯的表情。厂里人还说,黎老师——黎建华的教学水平在整个燕江市都是数一数二,如果他愿意,去市里的重点中学教书完全没有问题。

燕江水泥厂在市郊,一条平整的沥青马路把厂区和生活区分开。路的东边是工厂,整日机器轰鸣,巨大的烟囱高高地矗立着,滚滚的烟尘从烟囱口里升腾出来,弥漫在空气中,遮蔽住天空里的蓝色。所以,市郊的空气,在整个燕江市,是最恶劣的。

马路西边就是水泥厂的生活区,楼房、商场、菜场、学校、运动场、图书馆……反正该有的都有了。平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水泥厂的职工们很少走出这一片自成王国的领土。

岳慈是厂里图书馆的管理员。这大概是整个工厂最轻松的职位——因为来借书的人实在很少。最忙的时候,莫过于每年暑假,职工们的小孩,会来借武侠小说。

尽管清闲,岳慈在家里却很少干活。早晨,黎建华去菜场买菜,回来的路上,买早点、打豆浆。午饭也是黎建华下课后,回家再做。岳慈常年做的事情,不过是清洗自己的内衣裤。稍微贵重点的衣服,都是黎建华帮她手洗。而岳婷,从外婆家回来后,就已经自己洗衣服了。

岳慈最大的爱好是织毛衣,特别是小婴儿的衣服。细纱、粗纱、羊毛,只要有人拜托她,给她足够的线,她分文不收,几天后,一件小衣服就织好,喊人来图书馆自取。不过她很少给黎建华和岳婷织,有人问为什么,她只是回应:“够穿不就行了。”

按理说,这样手巧的女性在工厂,绝对会受到大家的喜爱,可是在水泥厂,无论是职工还是家属,大人还是小孩,都没有人喜欢岳慈——除了交给她几团线的时候。

岳慈实在是太高傲了,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极少露出笑容,路上遇到熟悉的人,她都装作没看到,自顾走过去。她从来不去菜市场,嫌那里的气味难闻,也几乎从不下厨,生怕油烟脏了头发衣服。可是,哪家的主妇不是在油烟里,在丈夫孩子身上耗了一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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