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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弃的张雷的一生

作者:康若雪 2016-02-04 01:00 来源:康若雪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张雷是白马镇臭名昭著的人物。张雷小时候得了癫痫病。每每一发病,便全身抽搐,不省人事。他的父亲一直宠着他,百般溺爱,母亲却因这病,对他有些嫌弃的意思。

  张雷死了。

  是奶奶在屋外说起这件事的。家人听到消息,都欢呼起来。那时候,我还在被窝里。我把头埋在枕头,因身上发冷,就用被子把全身裹住。我想了想,只觉得死终究还是来到了张雷的身上。死与张雷,一定互相等待了彼此很久。

  临近春节,我从北京回到白马镇。

  白马镇位于湘西州,依沅江而建。沅江水清见底,蜿蜒入洞庭湖。右侧为高山峭壁,风景绝美,左侧为连绵的丘陵。镇中心建在白马桥往东,沿着沅江,那里住着稍微富裕些的人家,房子都还是吊脚楼。而普通农民们,就聚居在丘陵地带,房子都是小木屋。

  我一年没回白马镇,回去的第二天就决定四处转转。我就是转到丘陵地带时,在一个坟墓前看到死前几天的张雷的。那时已经是午后了,本来清爽的天空却突然来了一阵雨,细微的雨滴洒在树枝和杂草上。我走着走着,就不小心来到了一处坟地。心里有些害怕,准备退步而返时,却看见一个人正跪在坟前的土上,自言自语地说着些什么。我往前走几步,蹲下来,支起耳朵听,却仍是不能听清。不一会儿,那个跪着的人突然放声哭了起来。我屏住呼吸,透过身前柏树的间隙认真观察他的背影,却也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他哭了一会儿,就瘫坐在坟前。我看得累了,起身悄悄地离开了丘陵地带。细雨仍旧下着,我有些冷,跑着回到了家里。

  我坐在火炉前时问奶奶,那个坟墓是谁的,那个跪在坟前哭泣的人又是谁。奶奶告诉我说那一定是张家的人,坟墓是张二爷的,而那个在坟前哭泣的人,就是张雷。他是张二爷的三儿子。

  原来是张雷,我心里叹道。

  张雷是白马镇臭名昭著的人物。

  张雷小时候得了癫痫病。每每一发病,便全身抽搐,不省人事。他这样的状况得到不少乡亲的同情。乡亲们那时候对这个病也并不了解,只是看他发病时的样子,觉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未免太过可怜了。乡亲们去他家时,都会带些水果、鸡蛋等,以示关怀。

  因为张雷的癫痫病,又因为是自己最小的儿子,他的父亲张二爷就一直宠着他,百般溺爱。他带着张雷走遍了镇上和县里的医院,求助了当地一些老中医,甚至找了镇上的风水大师来帮忙,只是这个病却怎么也不见好。治不好病,张二爷就只能尽可能地满足张雷的各种要求,几乎到了张雷要什么就给什么,完全放任的地步了。

  她的母亲尤金花呢,因为是从外镇嫁过来,又和张二爷经常闹矛盾,在家里地位一直比较受排挤,而张雷的病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让她也费尽了心思,她就渐渐地对一切不管不顾,每日就是做做饭、喂喂猪、打打麻将,似乎有把日子混下去的意思。

  就这样到了张雷该上学的年纪,张二爷就把他送进了镇希望小学。在学校里,因为张雷年龄稍大,个头也比其它同学要大些,就到处欺负同学,成了学生中的混世魔王。上课时,他也从不听课,就在下面起哄,或者是和其它同学吵吵闹闹,老师们想管他,他却一点也不怕。后来有一次在数学课堂上,数学老师也烦了,想罚张雷的站,却不料张雷突然又犯了癫痫,滚倒在地上,全身痉挛,口里还吐出来白沫,数学老师见到张雷这个样子,吓出了一身汗。

  这事之后,老师们也都对张雷不管不顾了。就这样,张雷更加不爱学习了,就到处捣乱。老师们和同学们对于张雷的厌恶也就一日日地加强。好不容易熬到了小学五年级,张雷就对张二爷说实在是没有兴趣再读书了,张二爷也无奈,只得让张雷离开了学校。

  那时张雷年级还小,张二爷不让他做农活。他就或者是窝在家里抽烟、看电视,或者就到学校附近的商店里,看别人打牌打麻将。在商店里,他有时候饿了,就趁商店老板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拿一些东西吃。拿的次数多了,老板还是发现了,就说张雷。张雷不承认,他脾气又暴躁,和老板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然后不可避免地打了架,惹出了不少是非。

  等打完架,张二爷知道了,就从家里赶来商店里闹。这样打架和闹的次数多了,乡亲们都觉得无奈,只能尽可能地躲着张雷。可张雷却因此误以为大家都怕他或是厌他,就更加地得寸进尺。终于,有些乡亲忍不下这口气,就想要教训张雷,但最终还是被劝住了。

  乡亲们都有忌惮。首先是张雷,他个头已经越长越大,力气也大,但主要还是因为他有癫痫,乡亲们生怕因此而惹出更大的是非。另外,乡亲们忌惮的还有整个张姓。在白马镇,张姓与李姓是其中的两大姓。张姓人多、都住在张家湾里,身上都有匪气,无事时看着一盘散沙,一遇事就团结无比。李姓呢,各自为生,在内部因田地、商店生意等争斗个不休。其余的如裴姓、康姓、屈姓都为小姓,只是散居着几户人家。

  张雷闹事,其它人想去教训,可是张家人因此放出了狠话‘谁打了张雷谁自己负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张雷是张家人,受张家人保护,还一层意思就是张雷患癫痫,如打了他出了人命,负责得可就是人命。于是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只得尽量躲着张雷。

  张雷活得无趣,没人可惹了,就把目标对准了家族内部。他依旧任何农活都不做,今天去串二哥的门,明日去串三叔的门,去了就守在电视前,到吃饭时间,也不等别人叫唤,自己就去橱柜里找来碗筷,囫囵吞枣地吃完。吃完后又开些下流的玩笑,自己一个人笑个不停。小孩他也惹,惹来惹去把小孩弄哭了,自己就溜之大吉。

  渐而渐之,张家人也都厌了他,唯有张二爷仍旧那么宠爱他。等到了张雷二十岁的时候,张二爷一心想要给张雷找个媳妇,就到处去给他物色好的女孩,可是女方家里一听说是张雷,都婉言拒绝了。

  张二爷找了两三个年头,也没能给张雷找到愿意的对象。那几年,又刚好打工潮兴起,张二爷就想着带着张雷去外面看看闯闯,也想试试运气看能不能为他找到好的对象,于是,张雷就跟着张二爷外出打工了。先是到了常德,张二爷做了一段时间的建筑工,后来又去了安徽芜湖,在一家铁厂,张二爷就做铁厂工人,因为担心张雷的身体,就不让张雷做。在铁厂里倒是有一个女人对张雷有好感,那是铁厂里厨房里的一个女工,比张雷要大三岁,就是芜湖本地人,因为长相有些不好(听说眉毛极粗,有龅牙),所以也一直没有对象。女工试图接近张雷,张雷却无比反感,他甚至为了逃离那个女工,而日夜不回铁厂,就在芜湖到处闲逛。后来又听说他找了一个桥下的站街女,失去了自己的童子身。但这件事的真假,谁也不知道。

  在外打工的第二年,张二爷负责的铁炉发生了一次意外,张二爷的右脚被完全烫伤。在和铁厂老板因为赔偿问题吵闹了一通之后,张二爷带着最终的一万五千元的赔偿费,和张雷一起回到了白马镇。

  回来之后,张二爷的身体却日渐地差了,时常就感冒了,或者头晕,或者全身乏力,就只能整天卧病在床。有一次咳嗽,还从里面咳出了血,他自己也就悄悄地把血擦掉,对谁也没有提起。

  在张雷二十九岁的那一年,张二爷死了。张二爷的死在白马镇也是一件奇异的事。那时,张雷的大哥还住在楼下,母亲尤金花早已经与张二爷分房睡。那个夜晚,张雷的大哥听到二楼张二爷的房间一声响,响完之后又悄无声息。当时没在意,第二天早上去张二爷房间时,发现张二爷躺倒在地上,人已经死了。

  张二爷死后,张家人为他办了一个盛大的葬礼,将他葬在了丘陵地带的一棵柏树旁边的转弯处。那次,等所有送葬的人都走后,唯有张雷一个人又偷偷地跑了回去。后来听住得隔张二爷坟墓不远的乡亲说,张雷回去后就趴在张二爷的坟前嚎啕大哭。那哭声,响彻在丘陵地带里,让听到的人心里都阵阵悲意。

  张二爷死后,张雷的大哥大嫂商定好后,就带着母亲尤金花搬去了在沅江边新修好不久的房子居住。从此,那个大大的二层楼的房子里就只留下了张雷一个人。

  时光进入二十一世纪,张雷也已经三十一岁了。

  那时,白马镇在政府的资助下,通了柏油路。临沅水而修的部分吊脚楼也被拆掉,重新修了小洋房。生活在丘陵地带的乡亲们,家家门前也都渐渐通了公路。县政府又决定扶持白马镇的烟叶发展,于是,那些外出打工的人也都回来了,种起了烟叶。

  种烟叶的一大难题就是烟叶的托运,于是,县里又来了工程队,要把公路通向那些面积比较大的丘陵上的地里。工程队的人就住在白马镇的一位乡亲家里。

  在工程队,有一位负责做饭的妇女,大家都叫她‘阿柔’。她三十岁不到,身形妖娆,穿着打扮上也总是带着大城市的时尚与性感,言语也总有些撩人。乡亲们还听说她是工程队队长的情人。

  在工程队来白马镇不到半个月之后的有一天,阿柔正在房屋东头的水龙头下洗菜,张雷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张雷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就往屋后的山上跑。阿柔一下急了,就咬张雷,张雷生气,就把阿柔按倒在地,剥她的衣服。阿柔大声地叫唤,张雷就一手要去按她的嘴,另一手去脱自己的裤子。裤子脱完,露出硕大的下体,就腾出手来,剥阿柔的内裤。就在这时,工程队队长带着四个人提前回来了,见到这种情景,立马冲上来将张雷拉开,拳打脚踢地一阵痛打。张雷第一次吃这种亏,一边痛骂着,一边就往张家湾那边跑。

  当天夜晚,张家来了近三十人,手里拎着火枪、锄头、镰刀等,将工程队的人团团围住。工程队队长站出来道歉,被张雷大哥一脚踢翻在地。阿柔也哭着出来了,张家人要她跪着道歉,她被逼无奈,也只得下了跪,道了歉。接着,工程队另外的人,也都一一道了歉。最后,工程队队长又承诺赔偿五万元钱,张家人这才善罢甘休。

  第二天,工程队就带着所有的机器离开了白马镇。不久后,政府来了人,张家人依旧强势,政府的人也无奈,只得用‘教育’的口吻说了一大堆道理和政策,然后也就离开了白马镇。

  张雷的伤好后,他的大哥又从得到的五万元赔偿金里面给他分了一万元。于是,张雷就又常常去牌场炸金花。不到半个月,一万元输得一分不剩,还欠了一千多的债。可是赌瘾还在,就看别人赌。他在旁边又不安分,好给人瞎指导,别人不听他的意见,输了牌,埋怨他在旁边误事,他生了气,便拎起那人一顿暴打。

  有了工程队的教训,乡亲们即使被打,也只得忍气吞声。渐渐地,乡亲们看到张雷的身影出现,都立马散开,或是紧紧把门关上,等他的身影远去后,又才把门打开。而那些丈夫在外打工的家庭,妻子一个人待在家中都紧闭着屋门,到外面去都是成群结队。

  张雷也觉出无聊,就不再总是出来了。他一个人住在那一栋已经快要倒塌的二层的房子里。有人说他常常几天都不吃饭。也有人说他开始酗酒,因为总是看到他去商店里买酒。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拎着酒瓶,喝着酒,摇摇晃晃。有时谁家的狗跟了他一段,对他狂吠几声,又离开了他。有时他喝醉了,躺倒在路边的草地里,一睡就是整晚。

  后来,又有人在张二爷的坟前看到他。他一个人在坟前胡言乱语,有时又突然大哭起来,就疯了一般地刨坟前的土,刨得累了,就瘫坐在坟前。也有人说他有时候晚上就睡在坟墓旁边的杂草堆里的。

  这时,就有乡亲传出来说张雷一定疯了。但也有人说他并不是真疯,他只是装疯卖傻。但一个大家茶余饭后总说起的事实是:张雷嘴里总是胡乱地自言自语,说一些奇怪的话。有人说那是死亡前的征兆。白马镇许多孤零零的老头都是那样死去的。

  我在张二爷的坟前看到张雷哭之后的一个星期,张雷就死了。那时刚是正月初三。白马镇处处还在拜年,鞭炮声轰隆隆地响着。不知道有谁先说起了张雷的死,乡亲们开始的时候还都不相信,后来有人证实了,张雷的死就一下子传开来,于是,鞭炮炸得更多更响,人们的欢笑声也更大了,整个白马镇热闹非凡,大家欢欢喜喜过新年。

  但至于张雷具体是如何死亡的,却众说不一。有人说他是自己上吊自杀的,有人说他是由于喝酒过多血管爆裂而亡,但也有人说他因疯癫,神志不清就那样死掉了。张家的人也谁都不出来辟谣,所以,张雷的死因至今如迷。张雷死的时候,45岁。

  张雷死后,张家人依照习俗为张雷举行了三天的葬礼。张雷的葬礼举行时,除了张家人,再没有一个外人到席。那三天,张家湾那边,葬礼上敲锣打鼓,哭天抢地,而白马镇另外的地方,则鞭炮齐鸣,互道恭喜。葬礼的第三天下午,是出殡的时候。我站在山里高高的石块上,看着张雷的棺材从张家湾的屋中抬出来。抬棺材一共八个人,一遇到小坡,他们便‘嘿哟、嘿哟’的一起大喊一声。我看着他们一路抬,一路喊,一路哭。等到了张二爷的坟旁边,抬棺材的人把张雷的棺材放进了前几天挖好的土坑里,又填土掩埋。那些送葬的人哭了一小会儿,一起离开,留下了张雷的小小的坟堆。

  张雷与张二爷的坟堆并排而立。他的坟堆上光秃秃的,而张二爷的坟堆上长满了杂草杂树。风一吹过,那些草和树来回摆动。而远处,鞭炮声依旧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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