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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难

作者:粟冰箱 2016-02-02 15:21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轻微耽美向,慎入~一、r会昌元年的百姓都知道,那个时代,或者说那一年,大唐的天下,是属于赵归真的。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碾冰研雪作出一副形
轻微耽美向,慎入~

本来想写成《阴阳师》那样的系列,可最近心狠手辣,第一篇就把两个主角弄死了……=_=

一、

会昌元年的百姓都知道,那个时代,或者说那一年,大唐的天下,是属于赵归真的。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碾冰研雪作出一副形貌,让人仰望之时,目光都被冻伤,心里戚戚觉得,他肝胆肺肠也应是孤光自照一般,风烟俱净,如兰膏焚尽后的冷灰。

武宗李炎好道术修摄之事,初即位时,便召了归真等八十一人出入禁中,修金箓道场。武宗至三殿,于九天坛亲受法箓。

很多宫人依稀记得,那天黄昏,当赵归真踏入西北角的三清殿,出现在和田玉砌就的祭坛上时,大明宫城的天空忽然幻出一片迷蒙的蒲桃紫。那个少年站在诡谲艳丽的穹庐之下,一身青兰色天仙洞衣,顶戴水绿莲花冠,右手持着一柄华光滢滢的白犀麈,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暖意。暮色四合,横无际涯,却不能浸染他那净彻容颜分毫。从朱雀大街刮来的长风裹挟着香料、美酒、茶叶与脂粉的气息,将他的袍摆拨弄起来,流云一般翻卷,整个人飘摇无定,如雾汽凝聚,似乎下一瞬便要被吹散了,乘月反真。

数十载之后,仍有白头宫娥坐在三清殿的丹墀之下,对新晋的小宫女们吹嘘:“你们是没那个福气哟,不能一睹赵炼师的绝代风华,啧。”她缓缓闭上眼,咂了下唇,似在干瘪回忆里挑挑拣拣,反刍一个异香扑鼻的邂逅,“这辈子啊,我就是见了赵炼师一眼,便决定至死守在这金箓道场,不离半步,祈望身死之时,能蒙炼师垂怜,救我脱出人寰,随他去往蓬莱仙境,侍执巾节。可惜,几十年过去了,却不曾见他仙魂入过一梦。他是谪仙人,只到这尘世漫游一遭,便被大罗金仙召回了呀。哎,当年他跟明月大师……”

她已经很老了,老得如今的天子见了她都尊称一声婆婆,脸上皱纹也深得有种被兵燹劫掠后的惨厉,跟这个朝代一样迟暮,一样伤痕累累。这宫城里急管繁弦的秋,也不知还能再看几遍。

三清殿外,一株丹枫已擎出无数业火似的掌,毒燎虐焰,险丽非常,拼却短暂一生,也要烧出个锦天绣地,像深宫里不甘寂寞老死的怨女,面上古刹苔深,心底实则野火燎原。

娇红粉绿的小宫女们诧异地望着“婆婆”,这沧桑老迈的宫娥,坐在赤练般的丹枫树下,脸上竟然展露出一个豆蔻少女般青涩的笑容,痴痴半晌,眼中又蓦然滑下两行浊泪。

那赵炼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宫女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疑虑重重地憧憬着,问着。

当年的武宗李炎,也跟这些小宫女一样,心里问着,又憧憬着。他盛装衮冕,冕上用金饰,垂白玉珠串十二旒,以组为缨,与绶带一般黑色,黄绵所制小球,悬于冠冕之上,垂两耳旁,以示不欲妄听是非,导以玉簪。玄衣,纁裳,十二章,八章在衣: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四章在裳:藻、粉米、黼、黻。衣袖、领口均绣以升龙章纹。李炎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真龙的风度与气象,无人见之而不拜服。

但当他走出三清殿的殿门,遥遥望见那抹孤拔身影,伶俜立于天地之间,青衣飞飞入紫冥。他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卑渺滋味,好似江山万里,还不及那一痕薄刀般的眉峰来得锐利,让他被富贵繁华腌渍的心口感到一丝疼。他很费解,有种幻惑的、惘惘的不安与威胁,却不知缘何而生。

赵归真也转头了。祭坛中心的一尊青铜大鼎,鼎中燃着赤金火焰,宛如红莲,雄雄魄魄地绽放。天色灰蓝如镜,他成了镜里青鸾,浴火翔舞。灰白残烬飞出鼎来,还带着火星儿,掠过他的眼角,幽光迟疑地照亮脸庞,转瞬便被薄暮吞没。

二、

说起明月,长安的百姓首先想到的不是天上的那轮,而是法门寺的明月。

而说起法门寺,就不得不说到元和十四年,先帝唐宪宗敕迎佛骨的那桩盛事。正月里,宪宗亲奉佛灯,下令中使杜英奇率宫人三十余,持香花,自护国真身塔迎回释迦文佛指骨舍利。回转京师后,先在宫中供养三天,然后送京城各寺,供僧俗礼敬。是时,王公士民瞻奉舍施,唯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燃香臂顶供养者。法门寺声名赫赫,重燃佛教鼎盛香火。

明月就是这名噪一时的法门寺住持。他不过廿二之龄,非长安人,是一位凭空冒出来的高僧,无人知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只有法门寺前住持怀璧大师身边伺候的小沙弥恍惚记得,明月来的那个深夜,漫天流霜,庭院里的一树榴花却是开得烈烈如焚,诡谲峻丽。

明月赤足踏月而来,手中折了一枝初开的榴花,在飞雪中叩门。他见到已近古稀的怀璧和尚时,微笑着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怀璧听后涕泗俱下,跪在明月面前哀哀哭泣:“尊神渡我。我已身罹贪嗔痴慢疑,善果蚀蛀,三宝难皈,请尊神拂去我心上云翳,使我得见大光明。”

明月身穿一身雪白的僧伽梨,像从月宫里窃得,飘摇如鹤,不染纤尘。他静静站在怀璧僧房门口,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霜雪与榴火。他温煦微笑着,掌中花枝轻轻点在怀璧眉心,看着他花白的长眉簌簌颤抖,似不胜严寒,脸上神情怯懦又贪执,觉得很是有趣,嘴里却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大音则金刚念,普应群机,希声为贵。我已听闻,你且归去吧。”

怀璧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自那夜起,法门寺的怀璧大师就不知所踪了,没人再见过他,也没人再想起他,他就像一滴露水蒸发掉。明月理所当然成了法门寺的住持,谁都不追究他的来历,好似他站在那里,便是天定,是命数,是恩诏。他如最洁净的月光,照进迟暮的长安。连最凶狠的恶徒都拜倒在他的僧伽梨下,攥紧他的衣角,痛哭流涕,为自己一生所造下的罪孽忏悔。

而明月呢,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无挂碍,无忧怖,风暖莺娇,虹销雨霁,即使寒铁心肠的人见了,也觉得仲春已至。他对谁都一视同仁,答疑解惑,普度众生,有多少善男信女不辞千里来到长安,就只为了一聆明月大师妙音。连武宗都专门遣了人请他入宫,为众臣与妃嫔讲经。明月的风头炙手可热,一时无两。上达权贵,下至黎民,无一不视他为神,顶礼膜拜。

这样狂热的局面却被一个人打破了。那个人是一柄青窅锋刃,划破笼罩长安的冷白月华,为这古都吹入了一阵寒荒之风。他就是于敬宗朝充两街道门都教授博士,时人称为“炼师”的赵归真。他已隐退十余年,武宗即位时却又复出,容颜竟跟十数年前毫无二致,长安的百姓都说,赵炼师已习得仙法,窥勘天道,如赤松子一般,乘鱼而去,得了长生。

武宗对赵炼师也极宠信,先是为他在宫中修了金箓道场,以成法仪;后又修成望仙楼及廊舍五百三十九间,华丽非常,以春百宝屑涂地,瑶楹金栱,银槛玉砌,晶荧炫耀,看之不定,武宗时常在此地斋戒沐浴召见归真,共同探讨老子所言那虚寂玄妙的“希夷”之境。

会昌五年正月,武宗又敕造望仙台于南郊,赵归真特承恩宠,引起大臣非难。武宗不以为然,圣心独断,将群臣物议压下:“朕宫中无事,屏去声技,只是要与炼师说几句话罢了,尔等休要借题发挥。”

宰相李德裕听了这话就不满了,觉得皇帝有嫌弃他们蜀犬吠日的嫌疑,不好好理论一番,倒显得群臣不够诤言逆耳。他就是不想让皇帝高枕无忧,要让自己作为人臣那“逆耳”的效验发挥到极致,于是进谏道:“臣不敢言前代得失,只缘归真于敬宗朝出入宫掖,因此不愿陛下再去亲近。”瞧这架势,真是横挑眉毛竖挑眼,连前朝旧人的身份都拿来大做文章,也实在是黔驴技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后妃作乱的戏本。

武宗龙颜不悦,道:“归真在敬宗朝也无甚过错。朕与他清谈,不过涤心洗神,忘却案牍俗务。至于军国政事,有你们一众贤卿,何须问道士?别说一个赵归真,就算来一百个,又哪能迷惑朕?”于是按下不提。

无知百姓们都是没个定性、看风使舵的,他们见了这赵归真的仙风道骨与泼天恩宠,立马便将明月的丰神俊朗抛诸脑后。白月光与青川水,他们谁也不偏袒,只衷情比较新的那个。

明月身边的小沙弥替他鸣不平:“嘁,那个什么赵炼师,前朝的田舍汉,乡野老道,哪有明月大师您的神通,也敢来长安城卖弄玄虚?真真鄙陋无知,粗笨不堪。”

明月不置可否,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着,眉眼低垂,不悲不喜,像一潭寥落月华,冷寂地燃烧着。

三、

长安城的夜晚是一只蠢蠢欲动的蜃兽,张口吐出五彩斑斓的梦魇,让人沉沦其中,醉生梦死。

昏黄宫灯影儿巍巍,缥粉壶中醴泉沉了琥珀,天青秘色瓷乳光晶莹,石榴红的联珠鹿纹锦罗袖轻软似梦,伴着碧玉歌声飘旋,紫磨金步摇划破了雪一样的胸脯,苍灰龙涎香烬犹有余温,乌亮亮的回鹘髻散作满池莲花,一颗月白珠泪如铁水,滴穿了惨绿少年郎的心……

赵归真像一只青衣的鹞,振翅飞在夜色里。他双目澄碧,眉峰冷峻,倒有几分波斯胡人的风韵,眼眸光华灼然,凝视着长安街衢中喧闹行走着的百鬼。那身形矮小、体毛浓密而酷似猿猴的,是山魈;腹部长出一个畸形婴孩的妇人,是姑获鸟;头颅从脖颈上飞出去四处乱窜的,是落头氏,又名飞头蛮;脸庞丑陋、身体硕大而形似蟋蟀,趴在百姓老房子天窗上偷看的,是精蝼蛄;身子像老虎,却长着刺猬一样的硬毛,还有一双羽翼的,是穷奇;长得如牛,身体苍色而没有角,只有一足的,是夔……

长安是一座华美且妖异的城,幽明孕育了黑暗。这些妖鬼倾巢而出,浑身笼罩着诡异幽光,发出凡人难以听闻的嘶吼,缓缓行走着。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却是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法门寺。

果然是那里。

赵归真一回到长安,就听说了法门寺的明月大师,众人口中千般好,圣洁无尚,慈悲为怀。可他听那明月行事,诞妄怪异,怎么听怎么觉得是个妖僧。

赵归真冷笑了一声,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感觉,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惘然。这数十年来,他本在左圣南极南岳真人左仙太虚真人赤松子座下修行,潜心致志,服了水玉,得享长生。山中岁月,花自空落,只闻鸟鸣猿啼,心如死水,不兴微澜。某日,却自长安城投来一束白光,令他心神不宁。好像有谁在等着他,有什么需要他去了结。师尊赤松子对他说:“你有一段千年的因果未了,且往长安去吧。此行凶险,还望切莫堕了神魂,使元婴受污,眼中祛五色,耳里留三籁,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为师所托,唯此而已。”说着一挥袍袖,便是将他打入凡间来。

赵归真回过神,静悄悄跟在百鬼的长伍之后,悄然踮足,腾跃在连绵的屋脊之上。一处民宅上的鸱吻被惊动,石头做的身躯活动起来,鳞片窸窸窣窣张开,唇须飘动,眼眸中放出皎皎神光。它是传说中龙生九子的第九子,喜好喷浪降雨,也喜好吞火。凡间塑其形置于屋顶之上,以避火灾。

鸱吻开口道:“炼师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长安城百鬼偕行,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

赵归真冲它颔首致礼:“这等小小妖魅,贫道尚能应付,不敢劳动龙子贵体。”说着,便是不再逗留,继续跟随那些妖鬼而去了。鸱吻见他一意孤行,也只叹了一声,便重又化作石身。

那些妖鬼穿墙进入法门寺,如入无人之境。赵归真心下纳罕,这法门佛地,如来宝相庄严,圣光普照,那些鬼怪怎么一点也不畏惧,也并未见他们有什么伤损,此种情形着实蹊跷。他屏住呼吸,控制内丹,收敛了自己身上的灵光,隐身跟在后面,意欲一探究竟。

妖鬼们不偏不倚,直直朝住持的僧房走去。赵归真轻飘飘落在屋瓦之上,用了术法,睁开天眼,透过瓦片看见了屋内情形。

一灯如豆,光线昏昏,袅绕青烟飘转在空气里,渐渐堆叠起来,如云,如山,如海,瞬息万变,诡谲妖异。

明月盘腿趺坐于榻上,紧闭双眼,眉目晶莹,眉心一点朱砂,红如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头上戒疤还青棱棱的,僧伽梨光亮如月,是一尊无欲无念的俊美佛陀。整间屋子简静素雅,别无他物,青砖地上却突兀出现了一口井,井中滟滟地泛起血红波光,闪闪烁烁,像一只妖瞳。

那些鬼怪走进屋,眼目愣愣,着了魔似的,直直跳入井中。黏腻血流如爪牙,从井底漫延出来,攀上那些鬼怪躯体,将他们的血肉精元蚕食殆尽,却没有听闻一声哀嚎。不知过了多久,被引来的鬼怪尽皆被那口妖井吞食,化成了青烟与残骸。

明月寂寂睁开眼来,长舒一口气。他下了榻,走至井边,脱下身上衣物,袒露出胸膛。他的身体骨骼停匀,肌肉丰赡,在暧昧灯火下泛射出柔软光泽。锁骨修长而深邃,像一副珠玉器物,一缕诡异的青紫血气正沿着脖颈爬向心脏。

他喃喃念诵了几句什么,右手缓缓置于左胸之上,指尖朝下,一点点扎了进去。血涌了出来,他却不觉得痛似的,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掌整个儿插进了胸口,他左右搅动,似乎在翻找什么,半晌,才收回手。只见他掌中握住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半只手掌大小,犹在扑扑搏动——竟是心脏!那颗心脏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小又漆黑的长虫,正在嘶嘶低鸣,探头探脑,欲往明月手指上爬去。刚脱离心脏,那些细虫就被冷白光华逼退,畏葸地蜷曲,蛰伏回心脏表面,织成一个茧,密密麻麻。整颗心脏宛如一只千疮百孔的虫窠。

赵归真在房上低低惊呼了一声。

明月持着自己的心,将它款款地放入井中。井中血水跳荡起来,似在滚沸,转瞬便将他的心给吞噬。明月面色如玉,泛起清冷光华,半晌一动不动。井中的血水也渐渐归于平静。过了会儿,明月才伸手往里一捞,把心脏给捞起来。却见方才还黑漆漆爬满蛆虫的一颗心,此时却通透明澈,如净琉璃,里面血管根根,纤毫毕现。他瞧着那颗心,无声笑了一下,又将它缓缓放回胸膛。胸膛上的伤口转瞬愈合,无影无踪。

明月穿好衣物,低声道:“有朋自远方来,观瞻如此之久,为何不进屋一叙,喝一盏茶?叫人瞧见,怕是要说明月待客无道了。”

四、

赵归真见自己行迹已被撞破,无奈,只得飘身而下。明月僧房的两爿门自行分开,赵归真缓缓走了进去。

青砖地上的血井已不见了踪影。明月盘腿坐在榻上,意态悠闲,面前一张紫檀曲足香案,上面雕镂着日月星辰与海浪的纹样。床榻后部有一扇六折錾金铁栗木屏风,乌沉沉的,看上去异常贵重,上面用泥金描出梅兰竹菊等枝叶虬艳的花木,还有柳公权亲笔所书的《金刚经》,匀衡瘦硬,铁画银钩,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不输碑刻。

幽微的灯火下,明月侧着头,手提一只小小的秘色瓷茶壶,壶身烧了一只青碧翠鸟,羽毫栩栩,眼珠黑油油,光影变换下,似乎滴溜溜地转着,宛如活物。香案上有两副青瓷的荷叶盏托,看成色是越窑烧制。盏呈五瓣莲花状,口敞侈,深腹,有圈足;盏托呈四片卷边荷叶状,中心下凹,与荷盏两相嵌合,天衣无缝,通体一色青釉,恰似一朵盛开的宝蓝色菡萏。

他见得赵归真走进门来,便展颜一笑,笑容如千山月落,烨烨璀璨。赵归真被那笑容慑住,微微一愣,心头生出些寒意,仿佛那明绝笑容底下藏着骨山血海,却又莫名觉得熟识。他顿了一下脚,最终还是上榻,盘腿坐了下来。

明月微笑道:“我已候你千年。”

赵归真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答:“是吗?”心里却道,果然是他,师尊口中所说的千年因果。这个妖僧,就是他的劫数。他从一开始就是敌视他的,此番更加确信,应该将之早日除去,完成试炼,才好继续自己的修行。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你知道这句吗?”明月眉目恬静,专心致志地斟茶,漫不经心问道。

“雪山童子舍身偈。”

“你此番来,是为舍身?”

“并非。”

“那是为何?”

“为这人世。”

明月半晌没有说话,将满满一杯顾渚紫笋茶呈给赵归真,指如冷玉,雪白僧伽梨没有掩紧,露出线条优美的一痕胸口。

赵归真转过目光,看杯中茶。这顾渚紫笋白毫显露,形如银针,芽叶细嫩紧结,色泽绿翠,香气浓强甘醇,茶汤淡绿明亮。真真仙品,不愧是茶圣陆羽所赞的“茶中第一”。他启唇轻抿了一口,红唇与宝蓝色茶盏交接,软软陷下去,格外好看。

“这人世是苦海。”明月含笑盯着赵归真饮茶,接了方才的话。

“错,是乐土。”赵归真放下茶盏,只觉口齿噙香,久久不去,不禁在心内赞了一声。

“三界中以心为主,能观心者究竟解脱,不能观者究竟沉沦。如是一切,靡不由心造善不善身业语业意业所致。而心无色,不可见取,但是虚妄。心有一欲念,便不得超脱,何尝不是苦海?”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心之为物,不过道之毫末。以心论苦乐,愚者之愚。”

“你们的道,难道不为渡人?既为渡人,那便是承认人世为苦海。我来世间,也为渡人,人为五蕴所集,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人为天道所演,自有承负顺应。你不能渡,无需你渡。”

“世人以生死事为大。他们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又为何不渡?”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唯有生死之事不大。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何苦强求?”

明月噗嗤一声笑了,似乎极为开怀:“多少年了,百十人中,只有你能与我对答如此流利。看来,我们这番谈佛论道,终究无法决出胜负。”

赵归真冷峻眉目也漾起一丝笑意,转瞬却又涟漪般消隐:“我此番登门造访,除了清谈,却有个实在的目的,还请明月大师莫嫌搅扰,与我释疑。”他手中闲闲转着那只荷叶盏,眼眸中有冰雪一样的光,“方才百鬼夜行,却行至此地,自当牺牲,以作血食,不知大师作何用处?”

明月倒是霁月光风,面颜依旧,并无遮掩狼狈之色,淡淡一笑道:“我渡世人,却无法自渡。因千年前的一桩旧事,我自堕魔道,欲念滔天,无法尽祛。只有如此,以万恶之血濯心,方能保我明镜琉璃。”

赵归真嗤地冷笑一声:“好一个身如菩提心如琉璃,不愧是高僧作为。”他握着荷叶盏的那只手食指一弹,秘色瓷茶壶上的翠鸟扑腾着翅膀,挣脱束缚飞出来,口中发出尖细啼鸣,朝明月面颊射去,如一痕青碧法光。

明月仍是不紧不慢,右手一扬,僧伽梨的雪袖中滑出一枝血红榴花,残影如业火飘空,花枝轻轻点在翠鸟头顶,火焰似的一点红光瞬间蔓延开来,如网似络。那鸟儿被火焰缠裹,短促地哀鸣一声,转瞬便在半空中碎裂,跌在香案上,变成一块块翠色瓷片,斑驳了釉彩。

“好个妖僧!”赵归真恼羞成怒,袍袖一卷,一双孔雀石打造的阴阳环矫矫飞出,光华如练,青青两镯伤心色,盘旋着朝明月头脸袭去。

明月颔首轻笑:“炼师在此,我可当不起这个‘妖’字。”榴花如火蛇吐信,嘶嘶从阴阳环中穿过,赤金光焰一振,便将一双阴阳环击碎,散作满屋子的孔雀蓝磷粉,如星屑玉尘,光泽艳曳。榴花却是不停,直朝赵归真眉心点来。

屋子里的灯火缩了回去,半空的孔雀蓝磷粉静静悬浮。时辰停顿了刹那,万籁也随之寂灭了下去。只有光影,只有静。这一刹那里,沧波倒流,朽木回春,风长日短星萧萧,凄凄古血生铜花,世间仿佛轮回了几千遭,成住坏空,不生不灭。

赵归真愣愣地看着明月衣袖如流雪,仿佛谪仙人自云端俯身,纤长手指持着那枝榴花,轻柔点在自己眉心,却无法动弹。他被困在岁月的夹缝与罅隙里,此身不在,此心已灭。

过了不知多久,千万年,抑或一瞬间。残灯火舌蓦然动了,一蹿三尺高。窗外的虫鸣、市声、喧嚷,又潮水般灌入耳中。

明月轻笑了一声,手中花枝微微一颤,血红榴瓣如离枝胡蝶,转瞬朝四下飞散开去。花瓣飘零中,明月用光秃秃的花枝蘸了赵归真眉心的一点鲜血,又将花枝往下移,落在他的嘴唇上,轻佻拨弄了一下,将鲜血如燕脂一般拭在他的唇上:“炼师甚美,只是太过孤冷,这榴花红唇,想必能给你一点暖意。”

赵归真回过神来,已是羞恼至极,目中青光一闪,那榴火花枝瞬间崩裂,化为齑粉。他站起身冷笑:“妖僧你切莫猖狂,小心引火自焚。”说罢,便是拂袖而去。

明月微笑着看他青衣身影消失于月光里,眉心一点丹砂滟滟燃烧起来,轻声说了句:“自焚?哈哈,何须自焚,这千年跋涉,就是为了偿还你,这副残躯,你自来取走便是。”

叹未了,声已寂。满地榴花如猩血屏风画折枝,月光清薄地覆了一层,如砒霜毒艳,冻凉有声。明月的心,似乎也随着那一地冰霜,喀拉拉的,碎裂了。

五、

会昌五年,唐朝的百姓也不会忘记。那黑暗的年岁,诸佛寂灭。

三月,武宗敕令,不许天下寺院建置庄园,又令勘检所有寺院及其所属僧尼、奴婢、财产之数。四月,浩浩荡荡的灭佛便开始了。僧尼不论有牒或无牒,皆令还俗;一切寺庙全部摧毁;所有废寺的铜像、钟磬悉交盐铁使销熔铸钱,铁交本州铸为农具。八月,下诏宣布灭佛结果:“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收充两税户;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勒大秦穆护、祆三千余人还俗,”以使“不杂中华之风”。

有人说,是因为佛教发展阻碍了唐国的繁荣,佛寺不课税,却坐享大片良田,“十分天下财,而佛有八分。”僧侣也不事生产,不服劳役,还蓄养大量仆婢,俨然一只吸髓毒瘤。更有诸多僧侣不守清规戒律,霸占田产,鱼肉百姓,贪奢淫欲,信徒都看穿那金漆宝相后的腌臜肚肠,开始背弃佛教。还有人说,是因为武宗近来日益宠信赵炼师,炼师排毁释氏,言非中国之教,蠹耗生灵,尽宜除去。武宗深以为然,下令灭佛。

那时的明月大师,已真真正正成为百姓口里的“妖僧”。他悖逆天道,号召信众割肉饲鹰、铁钩挂体、烧身供佛……血腥残暴的颜色之下,他眼目淡然,唇边浅笑,眉心朱砂吸饱了血,更是艳异。他不沾一丝杀戮气息,温柔说道:“人间道是苦海,只有如此,才能除去满身罪业,超脱生死,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以至菩提境界。”

赵归真带领刑部官兵攻下法门寺时,明月正在房内抄经。他抄的是《大方广佛华严经》,此经是释迦牟尼成佛后讲的第一部经,最适合的也是有大根器的人。释迦牟尼初成佛时,犹如太阳初升,光焰照耀高山,所讲的《华严经》中小根器的人尚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等于没听见。明月姿态娴雅,神情温和,却是如此高傲自负的。

曲足香案上,他手持一管雪狼毫笔,用蝇头小楷在一张人皮上抄写着经文,一笔一划,极尽隽秀:“言称赞如来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刹土,所有极微一一尘中,皆有一切世间极微尘数佛;一一佛所,皆有菩萨海会围绕……”那张人皮刚从一个善女子身上剥下,犹带馨香余温,鲜血淋漓,皮质柔韧,是抄经的绝佳书册。

法门寺大殿中惨嚎连连,众多意图反抗的僧侣都被官兵打折了腿。佛像被推倒,山摇地动,蒲团直接扔进了火坑,化为灰烬。明月却依旧神情专注,两耳不闻窗外事,眉目秀润,不沾一丝血腥。庭院里,榴前一株老树,新叶蓊蓊,浓荫覆窗,映得人画俱绿,好似春已附骨。

赵归真站在窗外,望着他的侧颜出了会儿神,似乎很久前见过,却总记不真切。半晌,才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明月大师好雅兴,还有心情抄经。只不知如今你的佛祖是否能够渡你?又或者佛祖已弃你成魔,不屑渡你。”

明月搁下笔,淡然微笑道:“佛又如何,魔又如何,若不能自渡,遑论渡人?”

赵归真没有答话,一张俏脸毫无表情,像个玉雕的磨合罗。明月静静瞧着他,也只是微笑。他想起千年前,那个无邪的雪山童子,急切地想要从他口中得到那后半句的偈语,宁愿舍身入自己腹中。西天诸佛都说,这雪山童慧根无限,若修成正果,必不输于自己,可成为天主,领二十诸天。他觊觎筹谋良久,只想吞了他,不知是真的饥饿,抑或只是想破坏他的修行,嘲弄释迦,西天极乐的释迦。一切都有因果,如今,也该是自己舍身的时候了。

千年前,他是二十诸天中的第二位天主,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手持金刚杵,骑六牙白象,居住在须弥山顶忉利天的善见城,有诸天及众眷属围绕。他本是天竺的最高神明,司雷电与战斗,因不甘心只做个护法神,屈尊于释迦与梵天之下,便自堕为魔,被罚普渡世人千年,不得返回须弥山。他已成魔,普渡众生,自然是以魔的方式来渡。生而有罪,梦幻空花,只有舍身成仁,抛毁残躯,才能得无上菩提,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对啊,他不过是比千年前的他更为真实,不再用偈语作可耻的诱饵。

之前,他是多么地不甘心,不甘心做释迦背后那抹辉煌的影子。不甘心释迦在菩提树下证悟成道,是自己吹响贝螺护卫左右;不甘心释迦在忉利天为母说经,是自己手持宝盖权充侍从;不甘心释迦于沙罗双树间涅槃,是自己颂诗念诵心神臣服;更不甘心连释迦的舍利,都由他舍命回护。而现在的他,历尽千载沧桑,还是有那么多的不甘心。他不甘心的是在尘世间辗转千年,只为苦苦追寻一个自己亏欠过的人。这件事如此痛苦,如刮骨剐皮,千年不绝。那就成佛吧。这不是释迦的目的吗?想看着他妥协,看着他缴械,看着他走投无路,然后拈花微笑,广修无量善法,广度无量众生。

他如他所愿便是。

明月看着赵归真走近,心里哀凉又欣慰,像一条久冻的冰河响起了寒澌。是他回来了。是他。“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这就是如来的伟力,是西天极乐世界的诸佛要让他明白,生住异灭,报应不爽。

是他。他的雪山童。

六、

明月被斩首示众的那天,百姓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面目狰狞,口中恶狠狠骂着“妖僧”“贼秃驴”,手里的臭鸡蛋跟烂青菜如雨一般掷来。明月依旧不悲不喜,嘴角长留一个浅明微笑,双目遥视远方,似乎神魂已漂游到三十三重天之外。

长安西市东北角外,皇城西南隅十字街口的“独柳树”,历来处决重案犯。一大块砂砾空地,惨白苍灰,是新铺的泥沙,掩埋了陈旧血迹。

赵归真远远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堕入淤泥的明月,心口却莫名传来一阵绞痛。凛凛的风吹袭他,似乎吹亮了千年前的一些光影声色,想要吹醒一个醉于浮生烟波的执迷人。

那时,不知是何时。他在山中修菩萨行,不知何处传来吟诵声。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他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只鬼罗刹在吟诵。那鬼罗刹黑身,朱发,绿眼,有一种魅惑业力,似罂粟绽开了妖惑猩花。

“能不能请你继续吟诵?”他问道。

“我肚子饿了,无力吟诵后半偈。如果让我饮人血、食人肉,大概可以继续。”鬼罗刹摸了摸肚皮,回答道。

“那么,你就吃掉我的身体吧。”他想了想,决绝地说。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鬼罗刹阴诡地笑着,缓缓说出后半偈。

他听完后,欣喜万分,立刻将这句偈刻在四周的树木与石头上,然后又反复念了几遍,转头便跳进鬼罗刹的血盆大口中。

就在那一霎,鬼罗刹身上透出佛光,凶恶面目尽褪,逐渐化出帝释天的形容。他啃噬着他的身躯,飞舞在半空,朝西天露出一个嘲弄挑衅的微笑。那一瞬间,他元神濒临绝灭,却将帝释天狠绝的笑容狠狠烙印在了灵魂中。那么痛,却又那么美。死亡的美与道,由他与他,共同证悟。

帝释天,帝释天……

赵归真头颅深处传来一阵剧痛,那一首偈语如魔音,不断回响着,似要洞穿脑仁儿。

原来竟是这样,竟是这样……哈哈,哈哈!

赵归真突然弯腰狂笑起来,身旁随侍的仆从被吓得不轻,以为炼师大人中了邪——这可是冰山一样冷酷无情的赵炼师啊!何人曾见他如此失态。就连在陛下面前,他都不曾动容过分毫。此时却……

过了片刻,又见赵归真缓缓直起腰,止住笑声,眼角蓦然划落两行清泪,口中喃喃念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一股青光从他脚底直冲头顶,袍袖猎猎鼓动起来,只听叮的一声,束发的水绿莲花冠子陡然碎裂,乌墨的长发随风飞散,衬得他面白如玉,泪痕涴然,如妖鬼复生,爬出墓墟。

明月遥遥看着赵归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跋涉千年,受尽妖血蚀心之苦,就是为了找到他,偿还当年将他诱骗吃掉的罪孽。他要保持一颗琉璃心,等他来惩罚,这样,他才能重新回归须弥山,回归二十诸天,作一个低眉敛目的护法神,得果位,沐佛光,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到最后,终究还是负了他。他的雪山童。

赵归真也彻底明白了。灭佛,就是为了让他成佛。这千年的骗局,他到最后都是被舍弃的棋子,只为了成全他邪恶的修行。他受的苦,他甘之如饴;他受的苦,却是剜骨钻心。他们都曾得偿所愿。

那你去吧,明月。自此一去,就不要再回来。你做你的主神,我入我的魔道。此后千年万年,我只愿与你,永世不见!

刽子手掌中的屠刀泛起冷冷寒芒。这一次就是永别了。明月气度清虚地站在那里,像站在明净琉璃的妙法莲华中,又像站在白骨成山、血流成河的阿鼻地狱里。这般无尘又邪秽的幻景,苍茫千载,浩淼万劫,他是鬼罗刹,是帝释天,是明月。他逃不过。

赵归真扬起右手,指尖蓦然绽开一朵血红榴花。他端倪着那朵花,眼中的神情冷若冰霜,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一弹指,将榴花弹落,变成赤焰,一点一点,寥寥地燃尽了。

水镜被云雾笼罩,梦幻空花,尽皆化为泡影。

有人在遥远的仙山沉沉叹息一句:“痴儿。”

七、

即使过了几十年,长安的百姓还会说起,处决明月和尚的那个晌午。风和日丽,碧空千里,春气迟迟催花。刽子手举刀的刹那,天空陡然劈过一个滚滚惊雷,紫电撕裂了苍穹。

明月微笑着,口中扬声念出一句:“于身无所取,于修无所著,于法无所住。过去已灭,未来未至,现在空寂。”念完,他的身体陡然炸开,变成晶莹白亮的冰屑,旋转着,飘升着,如一条玉龙,直往天顶夭矫而去。四野响起龙吟般的清啸,遥相呼应,声闻千里。

“佛祖显灵啊,佛祖显灵!”

围观的百姓们见此奇景,纷纷双膝着地,朝那条玉龙顶礼膜拜,喃喃唱诵。

冰屑霭霭散去,明月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颗心脏,温莹,湛澈,像一块净琉璃,熠熠生出清辉,漫天流光照亮了整个长安。

“这是我的,这是他留给我的!你们谁敢碰,就死!”

百姓们看着一向以天人自居、无悲无喜的赵炼师,如疯子一样刨开人群,朝那颗琉璃心冲过去。他长发披散,青衫不整,面上只有贪著而永不餍足的神情。那神情令人脊背生凉,汗毛倒竖,不似修道之人,倒似妖鬼。多可笑,今生,他成了欲念滔天的鬼罗刹,而那个人,却做了舍身卫道的雪山童。哈哈,这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吗?漫天的神佛,你们可是开心?

他紧紧攥住那颗心脏,搂在自己怀里,将它狠狠捏碎,然后将锋利的碎片往自己嘴里塞去。他的唇舌被割出血来,却浑似不痛,只囫囵地咀嚼吞咽,嘴里发出含混癫狂的笑声。

“这是他欠我的,欠我的!”

百姓们都说,这赵炼师疯了,谁叫他有眼不识泰山,向陛下进谗言,这就是他陷害明月大师造的业果啊。他们啧啧喟叹着,似乎已忘记刚刚辱骂明月辱骂得最厉害的都是谁。他们脸上的神情好笑又怜悯,像看一出滑稽的歌舞戏。看了半晌,觉得无趣,便慢慢散了。

荒荒坤轴,悠悠天枢。青紫穹庐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电光在云层后面蛇一般游走,几声闷雷过后,大雨便倾盆而下。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赵归真一人,像一小簇青色的流离火被扑灭。他痴痴坐在刑场之上,嘴里咀嚼着一颗破碎之心,满口满手的血。他喉间是低沉又可怕的哽咽,偏偏又在脸上笑得烂漫。他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涂抹着唇,涂抹着眉,涂抹着脸颊,安定下来的时候,眉色如钩,瞪着空气里一个无形的人影,嘴里痴痴道:“你怎么可以说我孤冷?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再不是什么雪山童子,也再不是什么地仙……我不求长生,不修菩萨行,只一心做个凡人,不想再遇到鬼罗刹,不想再遇到明月。我这般心如止水,心如死灰,没有我执,没有法执,你是否……也会觉得欢喜?”

他语无伦次,笑了一会儿,又哭了一会儿。静默半晌,右手狠狠插入左胸,将血红鲜活的心脏掏了出来,五指狠狠一握,便是将那颗心脏捏得爆裂,血浆四溅。他恍若行尸走肉,身无痛感,眼中却是痴狂的欣喜,定定瞧了自己血腥的手指半晌,才把剩下的琉璃碎片放入胸口。

“明月,帝释天,你记住……你欠我的,永生永世,都无法偿还。”

八、

紫宸殿中,孤独的帝王屏退了所有宫人,斜倚在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两串佛珠。一串十八子,黑檀木,象征着十八不共法,这是十八种佛陀特有的功德,其他圣贤所不具备,因而说是不共的;另一串一百零八子,紫玛瑙,寓意着百八烦恼,这一百零八种烦恼不外乎五盖:贪、嗔、痴、慢、疑,人所共有。

这些都是他告诉他的。明月,那个永远温煦微笑着的高僧。那年,当他出现在迟暮的长安,城中百姓似乎真的看到漫天流霜,清风如穆。芳年华月,都成了他眉心一点朱砂,冷峭,雄艳。他是一尊就地坐化的肉身菩萨,所有喧嚣威荣都在他目光下褪去了声色,化为劫灰。

武宗看着那两串佛珠,凝视久了,却又笑出一声。明月,高不可攀的明月,你爱的究竟是世人,还是别的谁?你可知朕有多嫉恨你,你高高在上,却又使人如沐春风;你暄明如月,却也冷漠如月。朕嫉恨你,恨你不堕尘埃。朕也嫉恨赵炼师,恨他竟能在你眼里掠起一丝光辉。

可是,朕的天下,是不能容忍你们染指分毫的。那些无知愚民,竟然说朕的天下属于赵炼师,呵,多可笑!灭佛?他以为自己真能让朕下令灭佛,哈哈,明月,你相信吗?你应该知道,朕,灭的是你。朕宠信赵炼师,将他留在身边,不过是为了看穿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注目,有什么值得你挂怀。只要朕明白了一切,那便可以杀伐决断,把所有变成釜底游鱼,付之一炬。帝王之心,不可有牵念,得不到的,不臣服的,最好还是毁掉吧。

武宗将那两串佛珠凑到鼻尖之下,轻嗅上面残留的清冷香气,眼中蓦然起了一层薄泪,却又转瞬蒸发了。他站起身,将那两串佛珠狠狠摔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佛珠四下迸溅,如新雨叮叮,滚落满地。武宗快步走出殿门,站在高楼之上,俯瞰他的大明宫,他的长安城,他的天下。

晚唐的盛世繁华依旧烈火烹油,延续了两百年,末世衰颓正缓慢染指这片河山,有种回光返照的况味,却也容得他们偷欢半晌。

寒铁甲胄拱卫着青灰的城,火红榴花从波斯一路烧到中原,玉门关的风沙夹杂着蒲桃美酒的香气,十部乐九州同响,胡笳羯鼓声声,万里飞霜,期盼着百年一度的春风。还有脂粉,兵燹,九功舞,琉璃檐角倒挂的雨水,胡姬当垆卖酒,玉腕之下飘升的清醇。敦煌飞天的巾带红绿飘曳,武后的牡丹开了年复一年,洛阳纸贵已成为书页间泛黄典故,杨妃的荔枝依旧一骑绝尘,当日的谪仙人化作一只缑山鹤,翅羽纷乱之时,便已带走半个盛唐……

这就是大唐的天下!万里河山,不容他人来犯。至于这江山舆图里,少了个明月,或者少了个赵炼师,都不过是一痕无关紧要的颜彩,钛白或花青,迟早湮灭无闻,又有什么要紧呢?他却不一样,他是帝王,是这大唐的九五至尊,注定是要名垂千古、光耀汗青的。

武宗望着暮色缓缓笼罩长安。紫黑的暮色,如飘游的庞然大物,一幅轻幔,一张网罗,从安化门、明德门、启夏门进来了。它沿着朱雀大街,灌入东西两市,再涌进朱雀门,淹没皇城,淹没含凉殿、蓬莱殿,然后是整个大明宫,不留一丝间隙,把整个长安变成了瀚海上的一叶浮舟。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武宗扶着雕栏,整个人像漂在空中,无所凭依,逃不掉了。远处传来钟磬袅袅的余音,一声声,如悲鸣。他转过身,泪水来不及落下,只是一瞬间,也不知是被夜色抑或寂寥淹没——他跟大明宫幽阴的华灯一起,挣扎着,灭顶了。

题外话:

1。法难,佛教史上对三武一宗之厄(即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五代周世宗灭佛)的说法。

2。取材自《涅槃经》中雪山童子舍身偈的故事,以及历史上的武宗灭佛。某一天突然开了脑洞,就把两个故事弄在了一块儿。

3。法门寺其实不在长安,而是在扶风(今宝鸡市辖区)。为了故事需要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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