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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寰书系列之缬罗凋

作者:粟冰箱 2016-02-02 15:21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响应维尼号召,放出幽寰书系列。这一篇是整个系列的缘起,高中发表在杂志上,现在看来故事还是很幼稚的。不过谁叫它是第一篇呢,再幼稚也不会嫌弃~
响应维尼号召,放出幽寰书系列。这一篇是整个系列的缘起,高中发表在杂志上,现在看来故事还是很幼稚的。不过谁叫它是第一篇呢,再幼稚也不会嫌弃~

清摇恍惚地记得,初见湄娘的时节是幽寰历三十五年的暮春。彼时烨阍帝初即帝位,革旧立新,不仅在管制上大刀阔斧,改弦更张,力排众议削了相辅,连民间沿袭数百年的宵禁也被废止。于是每至夜间,市坊华灯烁烁,人流涌动,玉勒雕鞍,蛾儿雪柳黄金缕,一片盛世景象。谁也没有察觉,这王朝黑暗的末日正缓缓逼近,巨大触手马上就要裂地而起,摧毁这昙花一现的山河锦绣。当然,这也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谁管那么长远呢?至少此时,人们还可以暂借欢愉,偷梦半晌,今宵有酒今宵醉吧。

“湄娘,快来见见咱们的花魁。以后你在此地可得仰仗她多加照护!”珠帘外的声音娇柔清婉,却圆滑世故,如雪球裹油腻,染了层市井之味。不用照面,便知这是烟月坊的当家雪姨。

翡翠猫睛石的帘子被撩起,珠子连环撞击,如新雨叮叮,清越声响脆生生漫了开来。

清摇本坐在明灯锦幄之后,看楼下欲火烧眼的各色男子,周身缠裹着濛濛烟光月色,如蜃楼中人,美得不真。听得声音,她回过神似的,敛了唇边冷笑,眉目淡然看过去。

珠帘外,雪姨身后站了个俏生生的人儿,娉婷隽雅,想必便是湄娘。她衣着朴素,银鼠褂子在灯下暗沉沉,雨过天青的罗裙,似碧色湖水一泻而下,没有些许褶皱,妥帖得像她另一层肌肤。面上不着丝毫脂粉,却神光蕴藉,眼目似寒泉敲石,还未伸手,就已感觉到凉意。好一个不俗的人物。若多加栽培,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主儿。

清摇愣怔了一会儿,似被湄娘容光震慑,半晌才冷冷开口:“雪姨,你知道的,”目光在湄娘身上一转,仿佛水做的利刃,“我从不带新手。”

雪姨本想让烟月坊一把手来调教这资质甚佳的新人,好造出个花开并蒂之势,让烟月坊生意更上层楼。可无奈清摇这小祖宗使了小脾气,不愿插手,自己如意算盘拨不下去,又不敢开罪金字招牌,多少五陵少年争破了头也抢不到她一张簪花笺,只能唯唯诺诺迭声道:“是是是,这等小事本不该扰了姑娘,只不过带来让你过过目,知道雪姨疼你,烟月坊中新人出入都知个根底,倒也罢了。我这就把她派给霜盏……你看可好?”

清摇冷冷点头,两道浅淡罥烟眉微蹙。见此情状,雪姨心知这尊大佛马上要发小鬼性子,连忙给湄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出去。然湄娘却是寸步不移,眼睛直勾勾盯着清摇,脸上蓦地绽开笑容,如幽夜妖花放出腥香:“你怕我?”

她的笑容逆着帘外烛影,半明半昧,意蕴幽深,某种气韵氤氲如夜色掩映下的海面,叵测而危险。未及清摇发话,只听“啪”的一声,雪姨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湄娘脸上。她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因深知清摇脾性,若按以往旧例,这湄娘不被逐出烟月坊也会落得脱层皮,于是她先下手为强,做个样子教训一番,不让清摇下了狠手,也算有个交待。雪姨浓脂艳粉的脸冷凝着,口中低叱:“小蹄子不想在我这儿混了是不是?给我滚出去!”

湄娘捂着红肿的左脸,目光依旧冷定,不起丝毫涟漪。她只是淡淡瞧了清摇一眼,便离开了。朣朣光影里,罗裙曳地,竟像飘着似的。

众人离开后,清摇抑制住心中的波动与震颤,倒也不觉得如何气恼。只是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这湄娘古怪得很,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熟稔气息。她心烦意乱,随手掠了掠鬓角凌乱的青丝,无意间碰到头上那支血碣打就的凤钗,凉意沁人,让她略微找回了神识。

唔……这支钗。

这支钗的血碣原石本来不纯,掺了杂色,可惜了那么好的底子,访了帝都许多家盛名在外的首饰店都无可奈何。可如今看她头上这钗的式样,构思奇巧,浑然天成。匠人以凤为形,血石为体,杂色作了五色羽毛,雕出来真真巧夺天工,毫无刻凿之意,也亏他想得到!她忆及送钗那人,脸上不禁展露欢颜,抬起头看夜风纹过流云,心念如电:陈焦,你何时再来?

窗外壁月初晴,清泠泠月光翩然飞落雕栏上,像是冰过的砒霜。

次日一早,清摇是被杂沓人声惊醒的。起身时,拂晓刚过,红烛尚且垂泪,窗外晨光冷灰,日头都未见着。

“这大清早的,离开张还有那么长时辰,这些人平时至少睡到日上三竿,今天怎么成了爆竹飞花,如此急性?”她嘴里喃喃抱怨着,抓起一条青诩绫纹的披帛便出门来探究竟。

后院里人声鼎沸,如水入油锅。清摇艰难跋涉,深入人潮核心。

血光,腥气,人们恐慌的尖叫。

呈现在清摇眼前的是霜盏的死状。那个一舞倾城的霜盏,竟死得如此不堪入目:颅脑被钝物击得凹陷,鲜血跟脑浆流淌在曾经笑颜如花的脸颊上,狰狞,熏人欲呕,两只眼绝望地大睁,似要爆裂而出。清摇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可怕而又血淋淋的快感,恶心袭来,她捂住了嘴,却陡然看见,霜盏尸体后的缬罗树不知何时已开出了无数硕大幽蓝的花朵,重瓣拢成杯盏形状,花芯子抽出蛾须一般细长柔滑的花药,光泽幽艳,香气漫漶,宛如一个魔魅梦魇。

清摇步步后退。不!这缬罗绝不可能再开花!它已枯死多年,这来自极北之地的异种怎么可能死而复生?……死而复生,死而复生?

随即,清摇看见昨晚那个湄娘绕过人群,踮足去够一朵离她最近的缬罗。苍白的手,幽蓝的花,一寸寸逼近。终于,湄娘摘到了。她手持一朵缬罗,转首对清摇惨然一笑,面目突然变得青灰,眼珠浑浊,渗出血色,像死人一般。清摇环顾四周,人们被霜盏的死状震慑,似乎都没看到湄娘那诡魅至极的一笑!清摇失声惊呼,转身奔出人群。

记忆找上门来了。它如此深刻又缥缈,像一个执着的鬼,总在时光幽暗处潜身,不时出现吓你一吓。是九年前,对,就是那一年。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暧暧春日。许久没人提起,她竟坦然了。可那始终是一颗毒瘤,只要撩开毛皮,稍微触碰,她就痛不欲生。

桑染雀跃地对她说:“姐姐,姐姐,缬罗开花了,我要我要!”望着妹妹天真又渴望的笑靥,清摇无法拒绝,点了点头。缬罗树太高,得找架梯子来才行。清摇嘱咐桑染待在树下别动,自己去拿梯子,桑染很乖巧地点头。等清摇回转,看到的却是桑染头破血流躺在缬罗树下,手中持着一朵缬罗花,口中呼吸轻吐:“姐姐……”

彼时只十六岁的她惊惶莫名,生怕被别人误会自己杀人而将她押送刑务司。那时在她心中,刑务司是比地狱更可怖的存在!自己父亲许潇然便是丧命于刑务司牢狱之中。情急之下,清摇没有思考,也无法思考,面对奄奄一息的桑染,她在缬罗树下狠狠挖了个坑,把尚有一丝生机的桑染活活埋了进去……这烟月坊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少一个小丫头片子,谁在乎?

年年岁岁花相似,风雨阴晴,时光一霎儿就过去了。

那是被尘封已久的过往,连她自己都要忘却,人们都笃定认为桑染是自己逃出了烟月坊。但是,为何会这样?这枯木为何逢春?难道……是桑染回来了吗?

晕头转向地往前冲,清摇没看清路,一脚踩空,跌入一个人怀里。那个人的怀抱温暖厚重,有令人宽慰的力量。清摇抬起头,见是陈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恬淡面容,风度依旧如切如磋。这份悠闲笃定像一颗定心丸,令她搂着他失声痛哭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害死她的,都怪她自己,怪她自己啊!”

清摇语无伦次地哭喊。陈焦搂着她,不发一言。

暮春的日头杲杲,阳光炽烈,清摇心头却是愁云笼罩,惨淡如死。

“你是说,那个湄娘是鬼怪?”听清摇说完从前旧事,好不容易安抚好她心绪,陈焦的语气认真,面上神情却不以为然。他清浅笑起来,像枝头凝结的冰光次第颤落。

然清摇似未听见他说,眼睛盯着窗外,喃喃道:“你也知道,我父亲许潇然曾是前代国师,因一次占星不准,贻误了烨阍帝对北瞑瞽国的战机,被送入刑务司,受剥皮之刑,呵,多可笑,自己国库亏空兵衰马弱,却要怪罪到虚无缥缈的星运上,帝王之心,如此逼仄……我见过父亲遗体,浑身上下无一处完肤,像一只被剐皮的豺狗,肌理纤毫毕现,这就是真真的狡兔死走狗烹了吧……”清摇闭了闭眼,似要把那幅画面从脑海中抹去,声音起了哽咽,“父亲死后,我们全府十八岁以上男丁斩首,女子罚为娼妓,我跟桑染,被卖入这烟月坊,相依为命……我实不该,实不该……”此刻,清摇已是说不出话,痛苦如万箭穿心。

陈焦叹息一声,半晌才说:“都过去了,没事的,”他搂住清摇簌簌颤抖的肩膀,安抚许久,见她终于止住哭泣,走到窗前,举目四望:“这天气可古怪得很,方才还火伞高张,此时光景却像要下雨了。”他突然一顿,惊讶道:“咦,霜盏?”

清摇也是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来到窗前。

窗外正对便是后院,霜盏尸体已被六扇门的捕快抬走,现在人人自危,都要去衙门接受审问,雪姨塞了钱,说清摇身子骨娇弱,受不得刺激,衙差睁只眼闭只眼,受了银两,才免了这等琐碎。此时天光晦暗,午后不久已如薄暮暝暝。后院那一树幽蓝的缬罗在棽棽草木中触目惊心,那蓝色蓝得纯粹,蓝得嚣艳,蓝得诡异,盯得太久,像是活了一样,妖妖流动起来,仿佛化开一点便是整个海洋。树下一人正翩跹起舞,白衣胜雪,广袖舒卷,舞姿迷离倘恍,如浮云苍狗,瞬息万变。赫然是霜盏的成名绝技“隔云端”!

清摇惊骇之下,紧紧抓住陈焦衣袖,却见那白衣人转过脸来,竟是湄娘!清摇心中惊讶甫定,惧意又起,求助似的望向陈焦。却见陈焦嘴角露出一个倜傥的笑,眸中有玩味的璀璨微光。清摇心头一紧,害怕失去什么似的紧紧抓住陈焦手臂。

陈焦阖上窗扉,转头,轻轻抱住她,问:“清摇,你想与我长相厮守吗?”

清摇不知他为何突发此问,此时自己失魂落魄,也无法细究,只痴痴地点了点头。陈焦叹息一声,右手抚着清摇的背,迷茫中,清摇感到一股黏滑凉意从背后侵袭而来。那谦谦君子微笑说:“等我。”

当是时,花梨木门被推开,湄娘一身缟素站在门外,像给谁守孝,面容傲慢,清丽绝尘,冷着一把细嗓道:“陈公子,奴家欲为你献上一舞,只是不知道清摇姐姐会不会介意。”说着,她寒光澹澹地笑起来,如一束终成灰烬的烟花,在冰原上缓缓绽开,远人寰,不堪剪。

陈焦右手把持青阳折扇,在左手掌心一敲,没有理会清摇心中霹雳纵横,轻声笑道:“陈某荣幸之极。湄娘一舞,可逾霜盏。”他眉目疏朗,风轻云淡,温润中带着一股冷傲孤独。清摇想说什么,可见他神色如此,越发衬得自己渺如微尘,只能站在一旁,似局外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睁睁看两人相携离去。

清摇啊清摇,你真傻,是你自己断不了妄想,你一个烟花女子,蒲柳贱质,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是天地至美,连世间最好的女子都不能将他独占,他又怎甘与你白首不相离?

清摇终于达成了迟到多年的一场确认,她似被抽去浑身气力,缓缓瘫坐在地上。

犹记得初见之时,她在白玉堂上抱着琵琶,唱出最后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千金谁买清宵梦?”席上王孙皆艳之,唯他起身离座,穿越重重灯海,人潮,无边哀音,似穿越了千山万水,茕茕岁月,向她俯下身来,问:“能卖我一个梦吗?”青青子衿,黑得令人惊惧的瞳。她望向他眼眸深处,刹那间,石破天惊,云垂海立。

浮生千重变,爱恨之执,一时虚妄。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罢了。

清摇此刻百感交集,有人进屋来,是雪姨的贴身小婢洛儿。她见屋内情状,仓皇扶起清摇,往她手里塞了一物,道:“姑娘,雪姨说这是霜姑娘死时牢牢抓在手里的,你们姐妹情深,予了你留作念想。”说完便小心翼翼出去,掩上了门。

呵,姐妹情深?都恨不得用簪子划花对方的脸、将彼此逐出烟月坊,这还情深呢。清摇冷冷笑着。手中物有温润的触感,她张开手一瞧,瞬间瞳孔收缩,心头剧跳,浑身竟止不住颤抖起来。

清摇平复一阵,才缓缓打开重重锁钥密封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她将匣中那柄三尺长的桃木剑紧握在掌心,薄汗濡湿了上面的斑斑血迹,那是她父亲许潇然曾斩妖除魔的见证。呵,这“慈父”生前没给过她什么,倒想让她如儿子一般来传承他衣钵,多自私的慈父。不过如今看来,也怪自己当年轻慢,若是好生修习,今日除魔,必定易如反掌。

清摇紧握桃木剑,尖长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有鲜血淋漓滴落。她冷笑一声,呵,那妖孽必定不会想到,自己还会留了这一手。

她凄冷笑声回荡在偌大的房间里,空泛,缥缈,像一声急促的哭。窗外那一株缬罗如鬼火如星磷,幽幽地发着光。

入夜时分,霏霏烟雨如天女织就的薄纱一重重帘垂下来。清摇怀抱桃木剑,向湄娘的居所行去。新近死了人,烟月坊内黑气氤氲,一片阒寂。游廊上的人戋戋可数,玲珑风灯飘飘转转,人影被拉长抻短,张牙舞爪,仿若妖鬼欲择人而噬。

到了门外,清摇犹豫了一下,用手指蘸了唾沫,轻轻地点破窗上那层薄纸,敛声屏气,静静向内窥视。

室内灯火暧昧,熏香甜腻袅绕着青烟,红绫罗帐里,湄娘伏在陈焦肩头,媚眼如丝,浅笑嫣然,正在劝陈焦饮酒:“陈公子,这酒剧毒,你可愿喝?”

陈焦深深看她,似有柔情无限。他纵声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好甘醇的鸩酒,恐怕不多时我就要肠穿肚烂了吧。不过由美人奉上,陈某死也甘愿。”

湄娘闻言笑了,神色轻佻,似一只妖娆狸猫。陈焦一把将湄娘扯入怀中,手指冰冷,轻柔地抚摸着她白皙脖梗儿,慢慢游移,在她动脉处止住。湄娘脸色一冷,反手一爪抓向陈焦胸前。陈焦紧紧擒住她的手,笑道:“好一个女金吾,如此凶悍。”

湄娘眼神凛凛,眸中青光电闪,破空而来,利箭般直取陈焦咽喉。陈焦侧过头,脸上笑容尽敛,冷冷道:“小小妖孽,今日陈某便让你命绝于此!”

话音刚落,湄娘身上忽地长出无数坚韧如钢的藤蔓,如天罗地网般罩向陈焦。陈焦旋身而退,手一挥,一片金红光华如流火烁金,将藤蔓熊熊焚尽。湄娘一咬牙,白衣翩若哀鸿,袍袖左萦右拂,无数幽蓝丝线又如春雨绵绵,无边无涯地带着阴冷光华缠向陈焦。

陈焦手中青阳折扇一展,二十四根水磨玉骨如光刀一般从扇面激射而起,幻出无数道殷红血痕,瞬间与湄娘的蓝丝缠绞在一处,激射出绚烂诡异的电光石火。

两人相持不下之际,只见清摇推门而入,面色肃杀。她奔向湄娘,一扬手,一蓬暗紫细粉如薄雾般罩向精元耗损的女子,口中叱道:“妖孽,我今天就取了你的命!”

紫粉名曰“醉落魄”,是许潇然当年降妖的必备法宝。这醉落魄炼制不易,飞燕草与红丝剪夏罗曝晒七七四十九天,加谷雨、白露、小雪,还有立夏午时出生的婴儿鲜血,细细研磨成粉,符箓化灰,和匀而得,收服妖魔有奇效。

果不其然,湄娘中了醉落魄,面上露出痛苦神色。而一旁的陈焦喜极,没想到湄娘竟被清摇制服,忙说:“清摇,快刺死她,除了这妖孽!”

清摇面容凝结如霜,从怀中取出桃木剑。湄娘忍着剧痛望向她,眼中是不信、不甘,还有怨念,轻声道:“姐姐……”

是的,是她……桑染。这眼神,这语气,都跟她被埋掉之前一模一样。

清摇身子一震,缓缓说道:“你已不再是桑染,你是妖邪。当日我能让你死,今日便可以再来一遭。”说罢,剑出,如月光斜穿朱户,锋芒半途一转,剑刃深深扎入——陈焦的胸膛。

陈焦握住剑身,难以置信地望着清摇。

清摇避开他痛得发抖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一块晶润玉佩,突然癫狂一样地笑道:“陈焦啊陈焦,是你杀了霜盏,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的玉佩被她牢牢握在手中吧。刚刚在我屋里,你对我做了什么,让你泄露了妖气?”她走近陈焦,轻柔抚着他苍白俊秀面庞,神色痴迷,“陈焦,你可后悔?你不应该让我爱上你啊,你要知道,背叛我的话,你就得死。我还没告诉过你吧,其实,桑染是我亲手杀死的,哈哈哈哈!所有背叛我的人,都得死!”

记忆如血红的蛇芯子蜿蜒吞吐。

桑染雀跃地对她说:“姐姐,缬罗开花了,我要我要!”

“好啊,那我们爬上去摘吧!”清摇看着她澄澈的笑靥,温柔答应。

这株缬罗枝叶浓密,绿荫暗凉。她们坐在枝桠间,晃着腿,欢快笑着。阳光被筛漏成万千粼粼,耀人眼目。她们随手攀折花朵,放在鼻端深嗅香味。

“姐姐,你帮我把花戴在头上嘛。”桑染嘟着嘴撒娇。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清摇接过花,轻轻梳理着桑染一头油亮乌黑的长发。

“姐姐,我听雪姨说,她要让我做烟月坊的花魁呢,嘻嘻,花魁是不是很好玩呀?”刚满十岁的桑染天真无邪地问道。

清摇手上动作一滞,心头蓦然涌起一股担忧跟恐慌。这担忧跟恐慌并不是因桑染而起,是因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两人沦落到这种田地,自己都要被桑染分去注目与宠爱?不公平,不公平!从小自己就被府中女官教导,桑染是嫡女,而她只是庶女,因此,无论怎样,她都要让着桑染,宠着桑染,什么好的都要桑染先拿,甚至连自己看上的夫君工部员外郎石可勤都要让给她,只因为桑染说了一句:“姐姐,我想要你的夫君。”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是天之骄女得万千宠爱,自己就只能隐忍受难,作她锦绣繁华的灰黑底子?本以为家中遭难,两人都流落风尘,终于能相依为命,没想到进了这烟花场所,都是桑染更受宠!

要是桑染不在,就好了。要是没她这个人,就好了。从前有人开玩笑说,她们姐妹俩像并蒂双莲,各表一枝。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并蒂莲对她来说是多么痛苦的存在,抢夺她的阳光雨露、土壤中的养分,开得还比她娇艳,人人都爱桑染这一朵,自己无奈成了一朵苍白花苞,只能沦为陪衬。要是除掉这捆缚她、制约她的双生之花,那她一定能涂香晕色,争做妍华。从此,这风光独好,一定只属于她一人。

她们坐在树上的位置离地面很远,只要轻轻一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可以重新开始……对啊,对啊,只要轻轻一推……

还未仔细思考,清摇的手就已先她的意志做出了决定。她十六岁了,从前在府中常干粗活,早就练出一把力气。桑染还未回过神,就已跌下树枝。哗啦啦,咔擦。骨骼断裂的声响,真悦耳。

清摇爬下树,看着奄奄一息的桑染,头颅磕在地上,变了形,满脸鲜血。

她们刚被卖入烟月坊,仍是罪臣之女,平日关在这后院,没人搭理,只有送饭的人一天过来两次,晚上有坊中姐姐来教授她们琴棋书画或房中秘技。此时刚吃过午饭,坊中人晨昏颠倒,这里更不可能有人来。

真是天助我也。

清摇冷笑一声,找来铲子。她的力气再次派上用场,不一会儿,一个小坑便在缬罗树底出现。桑染还未断气,无力地望着她,词句断断续续:“姐姐,我……我痛……”

清摇揩了额头淋漓汗水,脸上绽放出款款微笑,对桑染说:“妹妹乖,忍一下,马上就不痛了哈。”说完,不由分说将桑染推进土坑,然后填土,把桑染埋了个结结实实,把她微弱气息与凄厉目光一同埋掉,心里竟无丝毫犹豫跟悲戚。

等众人发现桑染失踪,而龟公坚称自己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大门,都没见桑染身影时,清摇跪在雪姨面前痛哭失声,说是自己不忍看妹妹小小年纪就受苦,于是趁门房不注意把她放走了。众人都被恼怒冲昏头脑,也没细究清摇这番说辞,鞭子蘸了盐水抽她一顿,加派人手日夜看管。这事也就揭过了。

没人注意缬罗树下翻新的泥土,也没人注意渐渐枯死的缬罗。

“这怪谁呢,哈哈哈哈,这怪谁?要怪就怪桑染你,怪你是人人宠爱的嫡女,而我是处处受欺压的庶女!”清摇状如疯魔,语调凄厉,“陈焦,现在你看清我了吧,我再也不用在你面前装什么贤良温婉闺秀了。对,我一直欺骗你,说我是没落贵族的嫡女,哈哈哈哈,其实我只是一个连柴火丫鬟都敢欺负的庶女,心狠手毒,无恶不作,现在你看清了吗?”

陈焦看着她,嘴角勾起苍凉笑容,像冰冷的浮屠雕出毁灭之花。他胸前伤口流血汩汩,眼里只剩凄怆,语声低弱:“清摇,你误会我颇深。方才我在屋里,将一半灵元注入你的体内,是为了保护你免遭这缬罗之魅的残害,是为了我们的地久天长啊,我怎么会害你,清摇?”他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我只是一只血朒,腐尸得了处子的血,成了精怪,必须靠吸食妇人精魂维持人形。霜盏是我杀的,我知道你一直恨她抢了你的风头,我也为了能多些时间在你身旁,杀了她是两全其美……而湄娘,她是缬罗供养的活死人,北瞑瞽国的异种,我只要吃掉她,就能拥有活人的肉体,不再需要鲜血供养维系。我从没想过背叛你啊,清摇,我不在乎你杀人,不在乎你是不是嫡女,不在乎你所有的恶毒心计,我只想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去争取一些不配自己得到的东西,可我太不自量力了,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可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啊!只差一点,我们就真的可以,像世间所有平常夫妇一样,白首不相离……”

他伸出手,想要揩去清摇脸上的一滴眼泪。可桃木穿心,他身体开始溃散,变成黑色灰烬凋落在她眼前。颤抖的指尖终究没触到她的脸,三寸之隔,一世之遥。

终究还是让她掉泪了啊……

回忆最初始的地方,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叫许潇然的人。他法力高深,喂了自己一口鲜血,用姹女星回术法将他的恶鬼之魂从炼狱中招来,说:“这是我女儿的血,她此生命途多舛,我也将不久于人世,不能给她留下些什么,此前在家中还让她受尽委屈,从此,你就视她为主,替我照顾她吧,不要让她受一丝伤害,不要让她流一滴眼泪,作为予你重生的回报。”

一口血,换一滴泪。因她的血而活,也因她的剑而死。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哈哈哈哈,多圆满……只是,他再也不会告诉她,她的父亲有多珍重她,而他,这具腐尸,心烂掉了的腐尸,没有体温的腐尸,又有多……爱她。

清摇搂着渐渐化为焦炭的陈焦,泪水上涌,不知是该用手擦掉还是让它们落在怀中那具骸骨上,于是只得生生咽回肚里。她对湄娘说:“杀了我吧,为桑染,为你自己报仇。”她闭上眼睛,爱的人死在自己怀里,如今,她没有一点遗憾,也不剩丝毫眷恋。若真说有什么不甘,那便是,她一直想错了他,想错了他的真心实意,想错了他付出的一切。两心相照两相疑,两处缄愁两不知。她错得如此离谱。

一双冰冷的手箍紧她的脖子,死亡的吹息近在耳畔,湄娘开口道:“姐姐,你多偏执,多可怕。你知道吗?当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我喜欢跟着你,喜欢你宠着我,喜欢你只对我一个人好,只是我太过任性无知,才做了伤害你的事……”

绣闼雕甍,飞阁流丹,渐次在回忆里勾勒出水墨的轮廓。有一个锦衣小女缓缓行在那一片朦胧的繁华中。你还记得吗?对,是你,那个名叫桑染的小女孩。

母亲说:“有青年才俊上门来求亲呢,你父亲终于给你姐姐找了个好归宿,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求亲?姐姐要嫁走了吗?不,我不要,姐姐是我一个人的,那个臭男人不能把姐姐抢走!

“姐姐不许走。”你嘟着嘴央求母亲。

“乖,不要任性,姐姐不嫁,没了新娘,跟石家可不好交待。”母亲慈爱地拢了拢你的鸦雏,轻声说。

“那我嫁去石家不就好了!总之姐姐不准走!”你气鼓鼓地闹腾起来,府中下人都跑来看热闹,用手捂住嘴,吭哧吭哧地笑。姐姐从人群里走来,脸色有点惨然,她抚摸着你的头,手有点颤抖,轻声说:“母亲,既然妹妹如此中意那石家少年,而那郎君也未曾与我晤面,不如就遂了妹妹心愿吧。”

母亲在一旁叹气,拿你没办法,只能权宜点头。而你扑入姐姐怀中,咯咯笑起来,姐姐嫁不了人,就可以永远陪着自己啦!至于那个什么石可勤,到时候死活不嫁不就行了,难不成还能把她五花大绑抬去石府?

“我当时太小,不知道姐姐你积压了那么深厚的怨气,如今回头想想,才发现我的天真是对你最大的伤害……后来我们许家遭遇剧变,你跟我被卖进这烟月坊,我想,只要我当了花魁,就可以多赚些钱,让姐姐少受点苦,不被这里的人欺辱……我也是傻啊,我真傻。姐姐,我的爱在你看来总是伤害,所以我才被你杀死,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无怨言。可你呢,姐姐?你在心底豢养着黑暗的巨蛇,杀死了爱你的妹妹,而今又杀死了爱你的男人……你又多可怜,让你活在世上,日日承受永失所爱的煎熬,才是炼狱一般的惩罚吧。”

那双手忽地松了,似乎有小风拂过。

清摇睁开眼,不见了湄娘,烟蓝色雾气如旧事,轻盈飘散在空气中。重重叠叠的缬罗花瓣落在裙边,如幽蓝火焰,瞧得久了,眼睛出现暗影,在素布缎子上像要灼出黑洞来。

月光还是那夜的月光,冰凉得像鳞片似的,于黑暗中一张一翕。夜晚是斑斓巨兽,月光渡给它一口气,它就活了。金尊酒满,伴客弹琴,青琐紫绳,玉罂汲水。这世界也还是那夜的世界,烟月坊依旧歌舞不休,沉醉的,清醒的,新生的,旧死的,统统都是原先模样。只是有什么永永远远地死去了,这绫罗,这华灯,这锦绣,尽心竭力铺排出一堆琉璃墓墟,无人得进,无人得出。野火入陵化宝衣,三生同听一楼钟,多可笑啊,多完满啊。谁与?独旦!

清摇耳中细细传来哀弦之音。有怨女在远方轻唱,唱得比谁都凄切荒凉:“碧落黄泉遥相忘,一见知君即断肠……”

什么相忘?什么断肠?她终究是不懂她的。她只懂这一场永夜,是再也无法醒来了。

缬罗者,北瞑瞽国邪卉也。或名靛妖,或名瑞青奴。喜湿,植之近水乃生;其树不甚大,而叶细长如橘,春开蓝花,色艳而繁,枝间有刺,秋冬实熟,则黄绿;大如拳,或如弹丸,皮薄而坚,肌理滢细,有酸香。剧毒,食之即死。坊传异种妖葩,人殁,衔冤葬树,其根入肉,注以妖血、贯以凶元,人乃气息不绝,若婴胎长诸腹。日食月缺,树趋死。烟云供养,九载,亡者复归,脱旧壳,得新颜,乃成妖异,时谓“蝉鬾”。蝉鬾出世,花开两度。

——《幽寰书·琅玕志异》

血朒,腐尸也。食处子精魄,成人形。初如兽,手足并驰,苍黑大目,其鸣蛮蛮,可以御火。朔望之日,持芗蒲及金缕素馨诱之,识宿主血气,乃成鬼降,通人语。杀人于千里之外,狱魂之法,不死不休。以桃木穿心,乃灭之;焚骨而食,不复活。

——《幽寰书·竹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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