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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寰书系列之春风老

作者:粟冰箱 2016-02-02 15:21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第一篇幼稚,第二篇……狗血……【doge】
第一篇幼稚,第二篇……狗血……【doge】

沿着江岸一直向北走去,没错,就是这儿。卓寒卿用食指摸了摸鼻头,微蹙着眉,几缕银亮白发暗生于浓密青丝里。他叹了口气:八年了。是的,八年。他侧过头。日暮的黧黑剪影近逼过来。

遇见小荼的时节,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柳叶绿得近乎虚假,如蜡。那年,他二十二,她十五。人们会说,多年轻,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啊,青春脆嫩得汪水,白日放歌,夜间纵酒,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可他们俩的经历,却似乎并非如此,阴暗,沉闷,腥臭,“晴天闇闇雪,来送青春暮”,这或许才是他们少年时期贴切的写照吧。

那时,是幽寰历二十六年,抑或二十七年,谁记得准呢?总之,是好些年前了吧。

那时啊,乱世刚刚展露它的黑色羽翼,温风软雨的幽寰王朝像树杈间摇摇欲坠的危巢,对自己水深火热的处境还抱持幻想——北瞑瞽国举军南下,沿横澍山脉长驱直入,占了水厓、青管双城,势头强劲,烨阍帝急得如热锅煎熬下的蚂蚁,对误杀国师许潇然的行为深感痛悔。多可笑的帝王,把国祚寄托在方士虚无缥缈的术法上,这幽寰不亡,怕是天理难容。而且,这烨阍帝不仅昏聩,还怯懦,他不愿抑或不敢发兵击退敌军,只托言自己仁慈为怀,不欲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于是割地,纳贡,签订“青厓之盟”,以求苟延残喘、偏安一隅。呵,这王朝的空中楼阁,看它斑斓幻象能撑几时?

卓寒卿神思悠悠,蓦然又忆起,自己曾与那知名当世的国师许潇然在溦然海畔见过一面。那是个仙风道骨的男子,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光风霁月的清净气息。他在溦然海上道破卓寒卿姓名,言笑晏晏,与之寒暄几句后,竟以一苇横波,飘飘渡海,真是见所未见的神通。只不过神通再广大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被自己的主君赐死?接到赐死圣旨后,许潇然竟丝毫不作反抗,含笑饮尽毒酒,还入刑务司受剐皮之刑,也真是愚忠啊,空负了那一身通天的手段,哎。

只是,这些跟卓寒卿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枚芥子,没有能力,也没有欲望去螳臂当车,去改变世事的车辙,去拯救深陷命运渊薮里那些蝼蚁的性命。无论他武功多高,他不会忘记,自己也是蝼蚁。而且,连杀父之仇都还未报,他倒有闲情操心天下苍生了?说出来惹人笑。

此次他来到山阿城,也只是听说鲲鹏帮帮主杜北辰知晓他爹卓玉峰的死因,才特来拜谒。只是不巧,刚入山阿,便听闻杜北辰莫名暴毙的死讯。卓寒卿也只能长叹一声,真是时不我与啊,好像老天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他没了目标,背后负着师父留给他的那柄古拙青剑,慵懒地沿着贯穿山阿城中青衣江岸走。这青衣江发源于幽寰西陆贡古拉山脉的那摩峰南侧,雪山之巅,诺日朗之境。它穿越北瞑南端,经壉城、西亳、商籁等十余个行省,注入溦然海,全长万余里,浩浩荡荡,挟着泥沙自天上来,到了这山阿,化作清浅一泓,倒映着天光云影,直视无碍,柳绿侵江,浦飞梅雨,正合了“青衣”这旖旎温婉的名儿。

卓寒卿走得缓慢,缁衣沾染了风尘,面容却干净,一双冷峭长眉总是微蹙,眉心已见浅淡皱褶,这孤绝神色如霜风洗出山头冷月,连带眼眸也染上一层薄霜。

前方传来喧哗,他懒懒抬眼,见素衣乌鬟的十五岁少女如渡尽寒塘的冷鹤一般轻盈掠至,后面尾随着一帮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士,或持刀,或持剑,或持狼牙棒,个个眉目扭曲。有人气势汹汹地吼道:“快把老帮主的‘北辰诀’交出来!不然把你这小蹄子剁碎了喂狗!”

他一望便心知肚明:鲲鹏帮的前任帮主杜北辰无端暴毙,毕生心血“北辰诀”传给了养女小荼,帮内人士眼红至极,诬蔑小荼为凶手并进行追杀。绝世武功唾手可得,谁不想分一杯羹?

小荼慌不择路地奔逃,素衣轻飏如云,看得出杜北辰“风流雪”的身法已学到了精髓。她身后的人越追越近,离她咫尺之距的那个彪形大汉眸中凶光毕现,一柄和他身形极为不符的绕指软剑如出穴捕食的毒蛇一般伸长了信子,直袭小荼背后,阴细冷风砭人肌肤。眼看手中剑就要刺进小荼后背,大汉心中一阵狂喜,仿佛帮主之位也手到擒来。

可他高兴得太早。

一道青青凝碧的剑光凌空而来,如同最凄冷的月色破开永夜,将他手中软剑绞住。百炼精钢打造的软剑如孩童手中揉搓的彩泥,寸寸断开,他虎口被震裂,鲜血淋漓。

抬眼,便触上来人那双懒散却冷峭的眉目,他从那惫懒神色里读出浓重的血腥与煞气。这剑法,这相貌,这形容……彪形大汉脱口而出:“缁衣剑卓寒卿?!”

这名字如一个符咒,出口的刹那,他便感到了恐惧。恐惧如深渊里的血红巨蛇攀附上他,武林中关于这剑客的种种传说一齐涌上心头:缁衣剑卓寒卿,他为报父仇行走江湖,为人亦正亦邪,乖戾狂傲,无人敢撄其锋芒,因为他有资本。听说他是玄清山绝尘子的爱徒,武功深不可测,剑法“红丝一剪风”更是玄之又玄,众人听闻其名都畏惧三分。没想到今日竟被他遇上这尊杀神!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帮主死后,鲲鹏帮人心离散,各种站队,他所在的派系被蚕食吞并,自己也被挤兑得厉害。原想夺了“北辰诀”,提升一下在帮众心中的地位,却没想到惹来这嗜血修罗。

拼了!左右不过一个死,不如死得痛痛快快!

他咬一咬牙,和身扑向卓寒卿。阴绵内力倾巢而出,在浑身急速游走,鼓荡起每一块肌肉,如精钢宝塔迎风展开飞檐,势必与卓寒卿同归于尽。

卓寒卿冷笑一声,手指微动,掌中青锋焕出流火一样的粲然光华,沁人冷意如薄批明月,细切清风,带着无形波动朝四周扩荡开来。他袍袖涌动,眉目挟着天风海雨,一剑破空而来,羚羊挂角,天外飞仙。

时空仿佛被撕开一个豁口,光亮吞噬黑暗。仿佛只是一瞬间,小荼知道自己安全了,睁开眼来。

那些刚刚还穷凶极恶的鲲鹏帮帮众此刻已没了生息,横七竖八地躺倒于四周,咽喉上都只多出一痕浅极伤口,肉眼难辨,如吹花晚瓶,袅绕红丝,一剪风。

血色洪荒中只剩那缁衣的身影独立于天地,像一块不惧风暴海潮的礁石,千年万年,总是这副沉默骨骼。

她怯生生开口,问:“为何要救我?”

卓寒卿沉默了半晌,才答道:“我做事从未想过理由,别人也从未有机会问过我。”

其实,怎会全然没有理由呢?他从这小女孩身上,多多少少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吧。父亲被杀害,母亲自刎,玄清山众人欺负他是孤儿,指摘,辱骂,拳脚相加。他可说是受尽白眼,年纪小小就尝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被抛弃,被放逐,被追捕。多像。特别是那孤绝的眼神,跟他幼年时仿佛一个模子刻出。

多年后,小荼总会一次次想起,那血色中的寂寞身影令她孟春的蓝天爿爿碎裂,裂痕如同回忆绵密的根须。而她所不知道的是,他救她只是因为一个眼神。这个眼神诚挚而尖锐,像受伤的小兽,与整个她留恋的世界反目成仇。

她问:“那你能带我走吗?”

他顿了顿,斟酌许久,说:“不能。”

她穷根究底:“为什么?”

这次他没有回答。

自己都是个浪子,再带一个无家可归的弱质孤女,算什么?更何况,江湖多险恶,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袋上,被她拖累且不说,只怕她跟着他,此后的生活要比鲲鹏帮艰难百倍不止。

最后,卓寒卿将小荼交给了陈子荆。这一脸敦厚的中年男子是杜北辰生前最忠诚的属下,最信任的朋友。

他望着卓寒卿喏喏地说:“卓少侠真是风骨卓绝,帮内事务竟惊动少侠出手,实乃失礼,不如到寒舍饮上几杯山阿的春梨酒,这几日春色将尽,正宜在花阴中醉眠一场。”

卓寒卿不动声色拒绝,看着小荼老大不甘愿的神情说:“八年后,我会再回来的。你要好好修习武功,要变得足够强大,要自己保护自己。你能做到吗?”

小荼扭头不理他,他不知道她听见没有。他也暗问自己,为何是八年,或许……从父亲被害到现在,也已过了两个八年了吧。而上一个八年前,他才正式拜绝尘子为师,结束了被欺压被折磨的生活,开始跟随师父漂泊,终于能用自己的手掌握紧宝剑,终于能不再畏缩地与命运正面交锋。八年,对于他来说,或许也是一个轮回吧。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心里想:这柳树绿得像假的。

而春风如水。河流潺缓如诉。

小荼回首,看见的是他缁衣峭拔的背影。

八年了。霞光的暗流浣洗他浑浊的回忆。对,就是这儿。此刻的柳叶如菩提眼睑,依然绿得虚假。就是这儿,他遇见她。有风低吟。远方,不知是谁在沉醉轻唱: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转过头。夕照中的她似乎还是八年前的模样,让他备感自己的苍老。她带来了两坛酒,他们一人手持一坛,并肩坐在柳树下开怀畅饮。

阳光由金红变紫,柳叶轻薄透明,如同珠箔。

他开口了:“这些年来……过得好吗?”

她迟疑了一下,回答:“当然。”一扬手,那酒如同泪水般倒灌入喉。她自然不会告诉他,那些不堪回首的惨烈过往。

夜,无月无星。

她被精钢镣铐紧紧锁住,缩在床褥里,双手揉抚着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狰狞伤口。这些伤口是由陈子荆用蘸了毒药的鞭子抽出,鞭鞭见血,疼入骨髓。她咬着牙,忍住不痛哼一声。

门吱呀开了,声音像惨弱呻吟。他扑过来压住她,口中酒气醺天,喃喃地说着:“小荼啊,小荼,你知道杜北辰是怎么死的吗?哈哈哈哈,是被我们害死的啊,春梨酒中下了‘迷津艾’,刹那断肠的毒,本想逼他交出北辰诀,谁知他宁死不屈,还把秘笈藏了起来,真是狡兔三窟,我终究是高估了他对我的信任!”陈子荆语气里带着不甘与怨恨,“所以,快把北辰诀交出来吧,你爹早就不管你死活了,你再不就范的话……我就,我就……”

“你爹”,陈子荆刚刚说?

很明显,这个“爹”并不是指她刚刚暴毙的养父杜北辰。她惊怒交加,可现在哪有时间细究这个,双足用力一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踢在他硬挺下身。

陈子荆吃痛,发了狂,抓住她的小腿将她倒提起来,使劲抖擞,像要摔晕一条鱼。镣铐相击,发出凉馆弦惊一般的冰脆声响。她蜷起腰身,双手爪子般探出,抱住他手臂狠狠下口,一股咸腥溢满口腔。陈子荆啊啊惨叫两声,臂上运起内力,她被摔到墙脚,额头磕出了血,汩汩滴落下来。她眸子聚了光,瞪住他,在夜里像野兽,像鬼魅。他有些恐惧,却又被这恐惧激起愤恨,手一翻,几片寒光如飞蛾扑火般射向她的眼,妄图熄灭那两道灼热的光。他小看了她。只见她身形如风逐流云,毫无凝滞地向他掠来,袍袖一卷,一道银光如月牙从掌中腾起,只听喀拉拉几声铜铁碎响,那白月之刃竟冲破了镣铐的束缚,自他肋下划过。他一下醒了酒,过了片刻,方才察觉一丝凉意如青瓷冰裂,从他肋下蔓延进心里。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她已如融逝在春风里的冰雪般无影无踪。

“暗佩清臣敲水玉”!陈子荆从无比惊愕中缓过神,才忆起那赫然正是“北辰诀”里的招式,她小小年纪竟然已经能使出这高妙一招,还把那套玄铁打造的“罥银泥”镣铐给斩断,这是什么样的资质!陈子荆心下着慌,连忙派出鲲鹏帮所有手下去追杀小荼。可那小女孩就像空山鹤影一般,只一闪现,便销声匿迹于层岫回岑,寻不见行踪。

三年后,当她以同样的招式将一弯月牙射入陈子荆心脏时,他脸上反而现出了某种解脱的微笑。那一刻,他真的看见北辰耀映,星尘纷乱,细雪一样从苍灰天穹籁籁飘落。多么美丽的盛景,凄凄古血生铜花,冷得像块冰。原来死亡,也不是那么黑暗可怕。

“我爹是谁?”她最后问出这句话,其实自己心里也不清楚,究竟是真的想要知道,抑或只是为了成全一种话本般的仪式感:那些文人骚客不都爱这样写吗,天煞孤星转世的女孩儿终于杀死仇家,问出自己父母当年死去的隐衷。她不这样问,反倒觉得尴尬。

陈子荆却只是诡异地笑了笑,来不及开口回答,便被死亡静谧的黑暗拢入怀中。

而她没有得到答案,并不觉得有丝毫遗憾跟惋惜。做个孤儿,狷介邪谬,不用在意天下人的感受,一人负我,我便负尽天下人,转身,与这世界背道而驰,哈哈,多好,多自在。她是早已习惯了。

自那日起,鲲鹏帮多了个神秘女帮主,据说她心狠手辣,面美心毒,铲除一切异己,离间江湖人心,使鲲鹏帮声势日大。正是这样一个女子,却经常在黄昏时候去往那条青衣江畔,扶着柳枝,目光澹澹望着永不止息的江流,面影柔和如同夕照。

她又喝了口酒,迷离地笑笑,目光如醴:“别光说我啊,你呢?”

卓寒卿眉目淡然,即使饮酒如鲸吞,目光也依旧冷如冰泉,他淡淡开口:“唔,我这些年啊,乏善可陈,虚度光阴,白了少年头,不过好在报了杀父之仇,也算了结一桩夙愿。”说着,他也笑了,眉间刻痕划破了这笑的完整性。她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他却给了她一个犀利的侧脸。

是的,杀父之仇……

师父绝尘子将剑插入他胸膛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仅是剑锋的冰冷。

绝尘子眼中溢满狂热的仇恨,仿佛烙铁烧红,烫得他的心滋滋作响。他尖厉地叫道:“是你爹抢走了我的嫀娟,是你爹卓玉峰!而嫀娟竟然为了你爹那个杂碎自刎!”他似想起了痛苦不堪的往事,浑身颤抖,“我出生名门,得天独厚,可师父从来欣赏卓玉峰这个木匠野种胜过我,玄清心法只传他一人,连我深爱的师妹,你的母亲嫀娟都对他情深不渝,你叫我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他咆哮一阵,又蓦然平和下来,抚着卓寒卿惨白的脸颊似笑似哭,喜怒无常如稚儿:“你的脸多像你娘亲啊,我多舍不得杀你,寒卿……你知道吗,当年在玄清山,我,卓玉峰,杜北辰,陈子荆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跟卓玉峰为了嫀娟反目成仇,道心破碎,玄门被魔宫重创后,杜北辰跟陈子荆下山开创了鲲鹏帮,我挑唆杜北辰跟陈子荆谋害了你爹卓玉峰,夺了他多年研习的秘笈,哈哈没错,就是‘北辰诀’。这么多年了,风平浪静,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你如今竟然跑到山阿去寻杜北辰,想来是对我生了疑心,那你可别怪师父我心狠手辣。这杜北辰近年与我貌合神离,杀了他本是为了灭口,没什么可惜,可陈子荆点醒了我我,斩草除根,釜底抽薪,这样才能高枕无忧。你如今武艺已臻化境,我当年留你在身边只是为了折磨你,如今看来是养虎为患,再也留不得你了!”

剑锋又往前送上三分。

清晨的雾气弥散开来,玄清山中静默如死,空翠飞白,同归寂灭,连露珠被草尖戳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绝尘子的容颜洇渍如晕,像水墨化在宣纸上,模糊而狰狞。

卓寒卿面上一片死寂,轻轻说着:“师父,”他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我,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

绝尘子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有什么动摇,松软,却又转瞬冷硬如铁。他沉声道:“太晚了。”

手指微动,卓寒卿苍凉地笑笑:“是……太晚了。”一道青碧的光挣脱束缚般从绝尘子的后背激射而出,宛如一朵硕大烟花,哀绝绽放,终归凋落成一抔灰烬。

“太晚了。”

绝尘子死得毫无痛苦,自己亲手教导出的弟子,没有让他失望,出手利落无情,是个冷血阎罗。只是这少年永远不会知道,他在鲲鹏帮救下的那个女孩,她的真实身份……哈哈,哈哈,宿命何其吊诡?他当年又怎会想到今日?谁又曾想到?

卓玉峰死后,绝尘子便强占了嫀娟,跟她行了男女之事。嫀娟怀了孕,忍辱偷生,诞下女儿之后便自刎而死。绝尘子满腔欣喜化作怨愤,对这个女儿更是痛恨有加,随手将她送入鲲鹏帮,交给杜北辰,只说是一个亡故旧友的女儿,给她一口饭就行,任其自生自灭,从此不管不问,连她的脸都不想看到。他本以为,她早就死在鲲鹏帮了。可没想到,她像一株峭壁罅隙里的野草,从绝境里还生出一些造化。这杜北辰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心软,所以才会惨死在自己挚友手中。

命运就是这样将两人扭结在一起啊。

卓寒卿什么都不知晓,蹒跚着向前走去,身后是绝尘子带着诡异笑容的面颜和他温热的血液。一夜之间,江湖上多了一个冷酷杀手,丧命于他手下的全是掌门、长老之位德高望重的人,而且每杀一人,都会随之爆出这人背后阴险狡诈的真面目,比如陷害朋友,毒杀妻子,残虐同门等等。武林风声鹤唳,有人说他是绝尘子的徒弟缁衣剑,有人说他是从魔宫逃出的杀人狂魔,有人说他是来自春秋门、在暗中执正义之刃的刀笔判相……

无论哪种猜测,好像都只捕捉到他一丝形影,拼不出全貌。关于他,有一点却是众所周知的,那便是每个被他杀死的人唇边,都会放上一片柳叶,像个轻哨,将雨晨吹成一弧晚晴。

阳光由紫变淡蓝,有了金属的冷感。晚风卷动蜿蜒余辉,把粼粼波光变成一片绚烂的伤口。柳叶沙沙而动,像在述说,又似倾听。

“走吧,”他摔碎了酒坛,站起身来,“该回去了。”

她却不动,眸中有沉潜的光。

“你说,我们在世上活得如此疲累,”她揣度着,“什么时候才结束得了这一场无涯的生呢?”

她茫然好似十五岁那时。

“傻丫头,不会结束。”他笑了笑,“每一个结束,都是开始。”

这回答似充满无奈苍凉,却又给了人无限祈望的光。

“那么,”她整张脸蓦地被这光点亮,如寒花暂香,即使被东君遗忘,也努力在绝望里开出斑斓,“你还会回来的,对吗?”这是询问,却更像一句请求。

他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拂去掉落在肩上的柳叶便开始走,不回头地走,口中扬声回答:“会的,再等八年吧。”

她却不依,在他背后追喊:“可八年后我都要老了。”

他站住身,回头定定看着她,笑道:“怕什么?人都会老。你看,我已经老了,可是……我们还活着不是吗?”

她一时失语,不知如何作答。八年前,她给了他一个诚挚尖锐的眼神,他给了她一个寂寞峭拔的背影;八年后,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心照不宣的承诺: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要好好地活着。再冷酷再惨烈的过往,他们也已经原谅了。

权当承诺。柳上春风眼,曾记少年老。有多少惨绿跟红粉寥落老死江湖前,有多少旧时盟约等不到结果。在这荒荒坤轴,悠悠天枢,司空见惯的是相忘于江湖,是交臂相失,是回头万里、故人长绝。“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多奢侈的愿望,连拄杖南山,看一眼彼此白头,都成了杳杳无信的妄念。

此时是幽寰历三十四年,抑或三十五年,谁在乎呢?山河青青,夕光独好,远大时节,春秋闲梦。俯仰天地间,能为几时客?幽寰王朝的末世繁华还苟延残喘地绷紧着最后一根弦,嘈嘈切切弹出靡靡哀音。宇宙熔炉炼化了万物傲骨,光阴洪流溶蚀了百年情仇。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多空无啊,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这不是故事的开始,更不是故事的结束。

他们都转过身,不曾回头,却在心里答应对方:对,下一个八年,我们还要好好活着……不止,下下个八年,很多个八年。

直到,同登彼岸的那一天。

道心毁,玄清崩。蓬莱隐,扶桑枯。飞雾沉埋,江海长逝。威灵怒兮意蹇蹇,神躯坠而天运隳。催风三日折山,雷轰电昭,残灭噍类。

当此浩劫,前有玄门上驷修隅者力挽狂澜,后有散人北辰者窃取丹经,退避清真,开北辰之一道,化玉泉之新生,圆明有象,净彻无痕,养灵光于在顶,出慧照于三清,不染邪祟之害,不受污秽之侵。水火相济,妙合天地人。以成“北辰诀”。

然北辰之人鸱目虎吻,跋扈恣睢,自用刚愎,走火入魔。终为奸人所害。北辰之道,几近灭绝。或见诸江湖,化行六合。三千大千,一身如寄,为龙为蛇,不报睚眦,与杜姓北辰者天渊迥异也。

后世论北辰其人,臧否不一,然定论如何,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不足为外人道也。

——《幽寰书·玄清纪年·烨阍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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