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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虫妄想症

作者:粟冰箱 2016-02-02 15:21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疑难杂症录》第一篇~没错,我又开了新坑,最近开的坑有点多,而且马上又有另一个新坑……坑多不愁,管挖不管填~这些病虽然都确有其事但我这
《疑难杂症录》第一篇~

没错,我又开了新坑,最近开的坑有点多,而且马上又有另一个新坑……

坑多不愁,管挖不管填~

这些病虽然都确有其事但我这个系列是奇幻故事啊胖友们,所以不要太较真!

第二篇预告:《爱丽丝梦游仙境症》

当然,要我能够写出来……

0.

你有一个婴儿,我有两个。我应该坐在康沃尔的悬岩上梳理头发。我应该穿老虎裤,我应该来段婚外情。我们该在另一世相见,我们该在空中见。我和你。

1.

第四天。

乔琪意识到自己身上有虫子,是在与周哲聪分手后的第四天。

她记得如此清楚。那是个深秋夜,她加完班,搭最末一趟10路车回到海椒市附近租的小套一。进门就扔下包,也不开灯,一头栽进沙发,眼泪止不住流出。这几天她太累,累得仿佛过了好几世——一匹跋涉在荒漠里的骆驼,苦苦支撑,随时都会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

成都的秋夜已经很有些寒意,特意加了一件小西装,也开始觉得冷。天色沉滞,酽酽如浓茶,紫郁中透出薄软的蓝。路灯光线昏昏黄黄,是红糖化在杯底,沉淀出浊絮,有股腐坏味。

隔壁家音箱不停播放:“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也曾彼此安慰,也曾相拥叹息,不管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一遍又一遍,山穷水尽。听得乔琪恍恍,真觉得自己与周哲聪已经天各一方,海川相隔,这辈子也算走到了头。她凝神听了会儿,最后竟止住眼泪,也不知是不是这首苦情歌以毒攻毒的效验。

她从沙发上爬起身,黑暗中摸索手机,如盲人。半晌才解开锁屏,跟周哲聪发了条短信:“这里有你的东西,还要吗?”一条短信写十几分钟,删删减减,字斟句酌,比写文案更费劲。最后横下一条心,按了发送。十个字,字字千钧,她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的委曲求全,都在里面。

他还要吗?

乔琪不敢猜。她打开灯,仔细盯着手机屏幕瞧。纪念碑谷玩几关,购物车一件件看过,朋友圈翻到昨天又划到顶上刷新。有些疲倦,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打定主意不弄。她坐远一点,却还是警惕地瞧。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挪着屁股靠近,用手指把它点亮。一个小小手机,变成了潘多拉魔盒,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蹦出魔鬼抑或黑暗的幸运。

一小时后,手机还是毫无音信。电波信号另一端的人,已经悄无声息离去,背影锈蚀了,成为通讯录里一个血迹斑斑旧姓名。

乔琪实在等烦了,就去浴室冲澡。出来后第一时间按亮手机,依然没收到任何提醒。她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不甘心,又关机重启。折腾来去,手机成了个无底深渊,那条短信重如泰山,把她镇压得喘不过气。她痛了,累了,浑浑噩噩上床,紧紧裹着被,把手机搁在枕边。

她的梦很清浅。梦里是夏天,还在大学,阳光慷慨,蓝天白云,风吹着小哨子掠过树梢,所有好天气都还来得及摄入回忆,充满了美,充满了浪费。这就是青春?是吧。

周哲聪给她买来一束花,白玫瑰,寓意纯洁之爱。真烂俗,像她妈妈每天在家八点准时收看的肥皂剧。可这烂俗真让人动心。他远远朝她奔跑过来,额上汗水晶莹,眼神里热度令人羞怯。

“乔琪,给你。”

她笑着接过花,把脸埋进去,嗅一口浓郁香味,却忽觉天旋地转,鼻子里痒。她抬眼看那束花,只见刚才还洁白无瑕的玫瑰花瓣,此时却变成了无数球粒状小虫,蠕蠕爬动,往她鼻孔里钻。她尖叫一声,求助似的望向周哲聪。却见后者诡谲地笑,眼球鼓胀,也有无数小虫自他眼窝爬出。

“乔琪,你爱我吗?”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她,伸出被小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舌头,舔她唇,舔她脸。

乔琪惊惶失措尖叫,醒过来。下意识摸出手机一瞧,有短信,周哲聪的:“不要”。两个字,斩钉截铁,连标点符号都悭吝施与。送达时间,01:46。

乔琪愣愣看着短信,没有哭,没有伤心,反而从心底生出些如释重负,惘惘的安慰。她知道,这种感觉叫“认命”。没办法了,人一认命,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她忽然觉得背后有点痒。

2.

乔琪很久以前看过张爱玲的一篇文章,叫《天才梦》。里面有一句烂大街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现在,乔琪深深体会到张派祖师笔下那种“咬啮性的小烦恼”了。

她觉得四周全是虫子。自己身上也是。颗粒状,灰白,爬来爬去,除之不绝。它们蛰伏在她头发里,耳朵里,皮肤里,连拉出的大便都窝藏它们的细卵。她觉得浑身瘙痒,皮肤上有窸窸窣窣虫走感。蚂蚁成群结队爬过。她狠狠挠,恨不得把皮翻个盖儿,身体都挠出一道道血痕,还是无法祛除那绵密又如蛆附骨之感。

同事看着她红瘢痕痕的脸,关切问她怎么了。她只笑笑说,天气变化,过敏。

越来越严重,看来这病不像感冒,拖不好。终于决定去看医生。要是周哲聪还在身边,早已生拖死拽把她弄去看病吃药,哪能等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可毕竟也只是想想罢了。

托朋友关系,预约了二医院皮肤科主治医师。冷金属质感房间里,医生凝眉看她半晌,最后诊断说,这是一种病原体感染,名叫“姬螯螨病”,这病是一种非打洞性螨虫,在人体内可导致瘙痒性皮炎……

乔琪似懂非懂听医生照本宣科,说了半天专业名词,心里却有些高兴。有名字就好,有名字,至少证明这并非疑难杂症。有名字,就有了解,就不是在打无准备的仗。她心里有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豪迈之感。

最后终于是拿到了药。她付钱,把药装好,仔细放进自己手提袋,把磁铁扣贴紧,两只手紧紧揪着,像保管最后一口救命甘霖。

走出医院,只见傍晚时分,天空澄明,灰灰的蓝,很是赏心悦目。行道树摇落飒飒黄叶。空气有点冷,弥漫出清甜香味,像酥脆威化饼。

乔琪深吸一口气,心情不错,身上瘙痒似乎也减轻不少。她本来是请假出来看医生,此时不想回去上班,回家又太早,便坐8路车到青石桥北街,去吃自己平时很爱的老瓦房肥肠粉。她已很久没吃过辛辣食物。都是这些寄生虫弄出来的幺蛾子,平日嗜辣的她也开始茹素,沾一点油腥就浑身痛痒难当。好了,好了。这些让她生不如死的寄生虫,统统都去死吧!

她点了一屉粉蒸牛肉,三两肥肠粉,埋头呼哧呼哧豪饮红汤,浑身大汗淋漓。又开始燥热瘙痒起来,但她不怕了。她手旁就放着小手袋。她有药。

吃得心满意足后,她走到锦兴路西段,准备乘车回家。风紧了起来,呼啦啦吹。公交站台所在那条人行道铺着蓝白黄三色瓷砖,路旁种着高大挺拔树木,不知道名儿,可能是香樟,也可能是某种李树,正纷纷掉着果子跟倒卵形狭长叶。那些果子豌豆大小,紫黑,形似蓝莓,应该不可食,否则,成都老百姓也不会放任它们这般奢侈地落。它们掉下地,被踩爆,被碾压,烂成一滩污渍,黏糊糊。乔琪今天不上班,也就没穿高跟,一双平底帆布鞋,双脚踏在上面,吧唧吧唧,鞋底仿佛被吸住。

乔琪顿住脚,定定看脚下那些血肉模糊果实。它们稀烂果肉里,爬出无数细小白虫,几不可辨,正一窝一窝往她脚背上蔓延。

怎么会这样!她还是没有摆脱它们!

乔琪哆哆嗦嗦打开小手袋,拿出里面药盒,三下五除二撕开包装,将药片往嘴里塞去。

杀死它们,杀死它们!

乔琪咬牙切齿咀嚼药片,没有水送服,只能囫囵吞咽,却并不觉得苦。她浑身簌簌发抖,眼神狂乱,嘴里喃喃念叨什么。有同样等车的路人注意到她,走过来问需要帮忙吗。她努力强睁双眼,却控制不住视野模糊。她听着路人焦急关切询问,却说不出话,两排牙齿咯咯打颤,终于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下去。

3.

杜夜熏再次见到乔琪,是在毕业两年后。她从大学班上微信群里得知,乔琪患了很严重的寄生虫病,整个人几乎毁了,满脸坑坑洼洼,身上也体无完肤,看遍了成都所有皮肤科都无济于事。班上同学,特别是女生,都有那么些捧高踩低,以前看乔琪不爽的,这下都乐得冷嘲热讽,谁叫她从班花胡宁桉手里抢走了班草周哲聪呢。她们也不见得多喜欢胡宁桉,只是更见不得乔琪这样平平无奇的女生上位罢了。呵,谁人艳羡灰姑娘?不过是嫉妒。嫉妒让她们直接忽略掉乔琪并非丑小鸭,忽略掉她身上闪闪发光的特质。古时候圣贤说:人之常情,多有可原。要宽悯他们。

杜夜熏却忘不掉乔琪。她大学期间不常住校,因为家就在学校附近,每天除了上课就没跟其他同学怎样交流,班级活动经常也不在。她是一颗游离在大海之外的水分子。宿舍里她的床位常年空缺,被舍友用来堆放杂物。毕业时,她因为答辩不得不住进来,床铺却积尘许久,很难收拾。其他四个舍友相互推诿,说这行李箱是谁的,那背包是谁的,却没人出来拾掇,甚至没人邀请她同床。

杜夜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笑容尴尬,僵硬了,像被刻刀雕上去。乔琪从上铺蚊帐里探出头,对杜夜熏笑了笑:“今晚你跟我睡吧,这里收拾起来肯定很麻烦,你也住不了几天嘛。”

杜夜熏感激地狠狠点头。乔琪顺着梯子爬下床,右手提了热水壶,左手端着塑料脸盆,对杜夜熏说:“走,我给你打点热水去。”

她们走下黑沉沉楼梯,去开水房。乔琪突然轻声说:“你也别怪她们啦,毕业比较忙,谁都懒得收,我也很懒的哈哈。”说到最后,她冲杜夜熏粲然一笑,并没有打圆场的尴尬生硬。

杜夜熏之前对乔琪的印象,只是觉得她白净文秀,安静寡言,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因而不了解。她确实有点意外。抢走班草周哲聪的女生,就是这样一个温驯无害角色?杜夜熏自己都还没说什么,她倒抢着替室友道起歉来。

杜夜熏想着,也无声对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算是接受了她的善意。

至少为了这些,她也应该去探望一下乔琪,虽然两人毕业后几乎就没怎么联系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就是如此微妙吧?或者说,雪中送炭,这是独属于杜夜熏的风格。言萧未曾说,杜夜熏脑回路异于常人。如此观之,甚为中肯。

这天恰巧是周末。杜夜熏下定决心,默默关掉班级群对话框,给乔琪打了个电话,讲明自己是谁,又问了她的地址,便出门去。

坐地铁一号线,再转公交,便到了乔琪告诉她的地方,是水碾河老城区一栋弊旧居民楼。她爬上去,到了第四层,敲一号门。

门开了。乔琪探出一双眼,戒备盯着杜夜熏。她穿睡衣,头发有些蓬乱,眼睛里血丝浓重,脸上许多紫红疹子与瘢痕,像活火山群爆发后留下的遗迹。杜夜熏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就是当年面颜白净温雅的乔琪。她怎会被摧残成这样?

乔琪也认出杜夜熏,把门开了一点:“是夜熏啊,快进来。”

杜夜熏笑了笑,走进去。房间很逼仄,家具就占了大半,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还能闻到浓重消毒水气味,惨亮白墙,有种科学、机器般的死寂,像太平间。

乔琪讪讪说:“我家里少收拾,你别见怪。”说着,将沙发上的一件外套仔细叠好,示意杜夜熏坐。

这也叫少收拾?感觉地上灰尘都被她用胶带沾掉了。杜夜熏在心里咂舌,却没有坐,她盯着乔琪脸庞,带点忧虑问:“乔琪,你的病……”

乔琪眸光黯淡下来,避开她眼神说:“治不好了。至少成都没得治,我准备存一点钱,到时辞职去北京或上海看看。”她静默一瞬,忽的抬起头,眼神如电,迸发出疯狂意味,“夜熏,你知道吗?我怎么都不能杀死这些虫子!我吃过药,每天洗几十次澡,撕开过皮肤,甚至用强酸浇,用火烤,都不能杀死它们。我换床单,换被子,我搬家,都无法摆脱它们!”

杜夜熏被乔琪突如其来的疯魔震惊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试探着问:“那你跟周哲聪?”

乔琪眼中灼热光芒又隐没下去,虚弱摇了摇头:“完了。没什么可说的。”

在杜夜熏少许印象与自我认知中,她就是这样的人吧,隐忍、坚韧,温软血肉养了颗百炼钢的心。你若无情我便休。杜夜熏倒也不意外。听说,周哲聪是毕业工作后才起念分手,兴许是进入社会见识到校园恋情不堪一击,兴许是外面世界太精彩,五色乱花迷人眼。总之,他提出分手,后又盘结他女上司。大学群里同学却都说,这小子有一手。

乔琪是为周哲聪才留在成都。她本来不是四川人。但周哲聪提出分手后,她没有哭闹半句,也没有回广西老家,仍是默默呆在这里,兢兢业业工作。分手这桩事,似乎没有影响她分毫。她像个泥人儿,温吞性子,心却不是肉做的。

杜夜熏赶走胡思乱想,笑着对乔琪说:“对,过去的就过去吧,别提了。我今天来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可以治好你的病!”

4.

杜夜熏常说,言萧未是个江湖郎中。后者会撇嘴瞪她一眼,义正辞严反驳,我是江湖浪子,不是郎中。知道浪子这个词有多丰富的古典意蕴吗?推荐你去看看古龙的小说,看看什么是借酒浇愁,什么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什么是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

杜夜熏翻了翻白眼,自动关闭听觉。

这天快十一点,江湖郎中才起床,胡乱洗漱一番,摸起手机一看,好家伙,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杜夜熏。他有种大祸临头感觉,额头现出几条黑线。

砰砰砰!

仿佛为了坐实他的预感,敲门声剧烈响起。言萧未战战兢兢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言萧未你给老娘滚出来!”

杜夜熏把手伸进门缝,一把揪住言萧未衣领。

“夜熏,有话好说!”言萧未护着脖子,面红耳赤求饶。

杜夜熏眉目冽艳,恶狠狠瞪着他,御姐气场如漩涡:“竟敢不接我电话!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不起来开店,不赚钱了?想出去要饭吗!”

“赚钱的时候自然赚钱,不赚钱的时候,想赚也赚不了啊。”

杜夜熏听他说得无赖,也没闲工夫多纠缠,松开他,用肩膀把门顶开,露出身后一个娇小身形。

言萧未好奇望向那女生。她戴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穿一件带兜帽运动衫,整个人严严实实,仿佛怕被风吹成沙砾。

乔琪也在盯着这个“江湖郎中”瞧,杜夜熏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个人一定能治好她的病。她带些许怀疑看着他,目测一米八有余,身上穿一条西裤,一件糊糟糟蓝衬衫,脚下却踏一双凉拖。脸颊瘦削,胡茬没有刮干净,一片青。眼睛很漂亮,是古风小说里面的丹凤眼,慵懒,却不时闪出一痕睿智冷光。发型乱乱的,神似《大川端侦探社》里小田切让的扮相。

人倒是长得不赖,只是这气质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个医生……乔琪环顾四周。此地是红星路四段附近一条小巷子,名叫公平巷。离成都最繁华地区仅一街之隔,时光却似停滞二十年,有种古早味。只容三人过的巷子里藏着个小店面,两扇斑驳黄木大门,废旧招牌上用朱漆喷了“言氏诊所”四个大字,歪歪斜斜。门左边种了棵铁树,右边是几株红黄美人蕉,看上去爪牙浓繁,转而生出热切的阴森。天啦,这不会就是那些青春疼痛小说里给学校怀孕女生打胎的诊所吧?乔琪深表不安。

杜夜熏推开言萧未,转头叫乔琪进来。后者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已经坏到不能更坏了不是吗?有什么不敢。

诊所里光线幽暗,埋没乔琪的脸。

“五万。”

言萧未坐在中药药柜前的一张黄梨木老椅上,邪魅狂狷笑着,直直伸开右手,在杜夜熏面前晃了晃。

“治这个病的钱。”

杜夜熏左手把右手手指捏得根根爆响,狞笑:“言萧未,你还真会狮子大开口啊,最近长进了哈,我朋友来你这儿看病,你不给我面子?”

逼仄的小诊所,乌木中药柜里,各色药材散发出浓烈冷香:钩吻、川穹、苍术、七叶一枝花……云头式白铜栓滢滢,一排尖利旧爪牙。门外有小摩托疾驰过地面制造摩擦,听来格外刺耳。言萧未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贴到药柜了。他咽口唾沫。杜夜熏逆着光,眉目细冷,唇齿尖薄,像一个复仇女神,舔了下嘴角不存在的血。

5.

“你以前用过安非他命?”

言萧未端详乔琪解开口罩后的脸。

乔琪有些慌。因为,她的确吃过,而且是非法途径。她不知道言萧未怎么会看出来。像一具藏尸被挖掘到天光之下。发出曝晒的腐臭。

杜夜熏见乔琪尴尬,大喇喇拍了下言萧未头顶:“哎呀有什么关系?你快想法子治好这病要紧。”

“你用量挺多?”

言萧未一动不动盯着乔琪。

乔琪在他冷锐目光下,如显微镜观测到的细菌,无处躲避,只能默默点了下头。

这下连杜夜熏也没法接话了。这安非他命是精神类药物,治疗睡眠失常与过动症,提神并防止疲劳。但用多了也无异于毒品。更何况是非法。她本来笃定,乔琪的云淡风轻不是伪装,她是真真正正放下了周哲聪,放下了那段恋情。可谁想到,她竟然要服用大量精神类药物让自己不至崩溃。看来,泥人儿的心虽不是肉做,却也一样易碎。

“哎,这不是什么姬螯螨病,也不是任何一种皮肤病。八成是安非他命诱发的精神性心理疾患:寄生虫妄想症。这可麻烦了。”言萧未若有所思皱了下眉。

“什么,你说乔琪是得了精神病?怎么可能,你看看她身上!”杜夜熏一把撩开乔琪衣袖,给言萧未看她手臂上各种丘疹与脓包。

“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性吗?”此时,言萧未脸上全无一丝嬉笑之意,仿佛被另一人占了身躯,冷冷瞧着杜夜熏。

杜夜熏不经常看他这样,但知道只要他这样,那一定是遇到了极严重的难题,因而也不再逼问,只轻声说:“那可怎么办?”

乔琪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得的竟然是种精神病,十分惊愕,仰头求救似的看向杜夜熏。杜夜熏扶着她肩膀,微微用力一按。

“萧未,你一定有办法的。”

言萧未十指交叉,问乔琪:“你很爱你男朋友吧?”

乔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前男友。”

言萧未说:“不重要。总之,你爱他太深,这样一份爱寄生在你心里,纠缠着你,引发你的焦虑、惶恐、忧郁……只有将它除去才能治愈你这寄生虫妄想症,你舍得吗?”

杜夜熏见言萧未正襟危坐,说的却像电视剧台词,不禁扑哧一笑:“别整这么科幻行吗?什么爱寄生在她身上啊?好狗血~”

言萧未懒懒抬眼盯着杜夜熏,没有说话,一股森冷气息扩荡开来。杜夜熏笑声被冻结,干咳一下:“额,你继续……”

乔琪眼中泛起泪。她垂头,鼻翼抽动两下,没怎么犹豫,便对言萧未说:“有什么舍不得?”除去它,抑或他,乔琪已经分不清了。可人最终,到底属于自己不是吗。

言萧未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珐琅彩怀表,看得出有些年代,异域花样跟纹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润泽,却还在滴滴答答走动,银链子闪闪,跟这个卖中药的小诊所很不配。

杜夜熏有些不安地问:“你要催眠?”

她想起关于言家的一些传闻,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有人说他们是世袭的神棍,只会跳大神骗取钱财;也有人说他们家是绝代的巫医,会邪术,最好不要接近……而言萧未之前也确实展现出了一些耸人听闻的能力。那能力不属于一个正常人。她终究是忧虑。

言萧未笑了笑,玩世不恭的神情又回来了:“别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在斯坦德尼克大学,我这招可是玩得最溜。”

6.

乔琪陷入沉眠。她的梦是黑色的。言萧未跋涉在里面,如行走于粘稠沼泽。虫蚁爬动窸窣声不绝于耳,绵密无尽,仿佛正将她的梦境一点点蚕食。

“年纪轻轻的,心里怎么没有一点亮光,至于如此绝望吗?”

黑暗深处,一些幻影闪过:男人只穿背心,叉腰,对乔琪恶狠狠咒骂,手中啤酒瓶朝她后脑勺砸来;女人跪在地上抱住男人大腿,把乔琪推出门;男人对女人又骂又踢,死死拧住她脖颈……后来男人死了,女人也死了,言萧未跟着乔琪艰难奔跑着。茫茫黑暗中,忽见一片亮光,眉目晶莹的少年拉着乔琪的手,在永恒的夏天树荫里并肩偕行。这片光明是乔琪梦里仅有的亮色,一个白洞。却因为仅有,愈发显得奢侈,甚至险恶。

言萧未走近他们,张口唤:“乔琪,你不是说过不爱他了吗?”

乔琪惊惶失措回头,愣愣望向言萧未,似在回想他究竟是谁。好熟悉。少年警觉瞪着他,紧紧拉住乔琪,把她搂在怀里,狰狞笑起来,浑身忽然迸溅出细小灰白虫卵。他那张脸如风吹砂,蚀出无数密密麻麻虫坑,一双残破不堪嘴唇却还在说:“乔琪,我永远爱你啊。”

乔琪浑身爬满小虫。他的爱,她的爱。咬啮性的小烦恼。多甜蜜,多安全的窒息。她笑了,感到满足。

“乔琪,快回来啊!周哲聪已经不爱你了,你别傻!那不是他,你看清楚,那是寄生虫的巢穴!”

言萧未焦急呼喊,手中怀表晃晃荡荡,一束光照向紧拥的两人。

是啊,你的眼空洞,你的唇残缺,你的心千疮百孔,装不下一个我。你崩裂成千万片,也没一片属于我。

乔琪被那光芒耀花眼,头脑却蓦然清明。她定定看向搂抱着她的这个“人”,这个由虫蚁筑成的躯体,这个空空如也的蛹壳,浑身密集细小的孔洞。她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对,你不是周哲聪。”

乔琪尖叫一声,推开那个人形蛹,朝言萧未跑去。人形蛹咆哮着,在她身后瞬间崩裂,化身无数小虫朝乔琪呼啸而来,仿佛一个巨大的噬人漩涡。那明亮也变了。白烈烈光线里嗡嗡炸出恒河沙数的虫卵。永恒的夏天渐渐溃散,缩小,成了一块惨白瘢痕,逐渐干涸,要把乔琪渴死在梦境里。她成了一条涸辙之鲋,空空地张嘴,呼吸不到空气。

乔琪身体渐渐被寄生虫的洪流缠卷、湮灭。她离言萧未也越来越近。她伸出手。救我。救我。指尖触到了言萧未。

哧的一声。

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没。

言萧未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气喘吁吁,抬头撞上杜夜熏关切眼神,咧嘴笑了一下:“没事了。”

杜夜熏长舒一口气,转头看乔琪。只见她也缓缓睁开眼,神情迷蒙。她看见杜夜熏,问:“怎么了?”

杜夜熏笑得开怀:“乔琪,没事了,你好了!”

乔琪恍惚微笑着,脸色惨白。半晌才回过神来似的,对言萧未说:“言大夫,谢谢你,我真的感觉好多了!”她黄烂脸颊终于焕发一丝神采,“走,我请你们吃饭去吧,我好久没跟朋友一起出门了!今天真是开心!”

杜夜熏见她终于有了活气,也很欣慰,连连答应。却见言萧未贱贱地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我厉害吧?”杜夜熏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白眼翻到后脑勺,决定不再理他,拉起乔琪往外走。

他们走出言氏诊所,一路只笑,不让语言消磨这喜悦。乔琪虽然仍戴口罩,眼中光芒却亮得吓人。他们头顶,天空瓦蓝低矮,似乎伸手就可戳到,泄漏出一片汪洋般的普鲁士蓝。深秋的成都黄绿斑驳,是个富于层次跟色彩的城,也是个缓慢、悠然的城。却依旧有人在这里奋不顾身,宁为玉碎,孤注一掷,扬汤止沸……辜负了这样一个气定神闲的秋。

而冬天又要来了。

X.

过了一个月。杜夜熏某天晚上跟言萧未一起吃饭,两人无意间谈到乔琪。杜夜熏说,乔琪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皮损都好啦,开始有了笑容,开始化妆,神经质也减弱不少。谈起寄生虫妄想症这件事,她觉得自己真是劫后余生。

“她说,简直有种被剥离下来的感觉。看来那些虫子真是害苦了她。”

他们正在九眼桥的盛堂井介酒吧喝酒。驻场歌手紧闭双眼,神情迷醉,在紫红浓郁灯光里深情演唱许美静那首《倾城》:“红眼睛幽幽地看着这孤城,如同苦笑挤出的高兴。全城为我花光狠劲,浮华盛世作分手布景……”粤语咬字很地道,入情入境。

言萧未听了杜夜熏的话,手中小玻璃杯哐啷掉在桌上。他静默了片刻,才一把拉起杜夜熏冲出酒吧。

“快,快带我去找乔琪!”

杜夜熏不明所以,没来由觉得一阵心慌,跟着言萧未奔进流光幻彩的夜幕。只剩酒吧里歌手还在忧心忡忡唱着:“传说中痴心的眼泪会倾城,霓虹熄了世界渐冷清。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动听……”

成都的夜晚啊,红男绿女,纸醉金迷。多少情愫暗生,只贪一时欢愉。又有多少前尘旧梦,在这哀歌里断送。

乔琪正在加班,她帮财务的朋友做三年预算,做得头晕脑胀。本不是她分内事,可谁让她是出了名的大好人呢,几句软话恳求就让她没辙。泥人儿的温吞性又回来了。

格子间灯光低暗,她在电脑上核对各科室交来的预算表,然后整理打包。真是工程浩大。灯泡忽然“喀拉”。她眼前一黑。四周陷入死寂,本来还有一起加班同事的声音,此时却万籁俱静。乔琪感到一阵恐怖。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来了,铺天盖地。乔琪看见黑暗中一个灰白人形走来,是他,是它。那个人形蛹。她的爱。

“乔琪,你真傻,没有我,你怎么能够活下去呢?”人形蛹张口说道,是周哲聪的声音,“来,我带你离开吧,你活得太辛苦了。”它走近乔琪,伸开双臂,温柔抱住了她。

乔琪狠狠啜泣,却无法挣脱。无数小虫钻进她的肌肤,叮她血肉。这无法摆脱的酥麻瘙痒,是她熟稔的爱。多繁重,多恶心。乔琪却又莫名觉得欣慰。她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被吸干,抽空,躯体被蚕食殆尽。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砰砰,砰砰,有什么在里面蠢蠢欲动,似乎她的心才是最后那颗巨大的虫卵,正要爆裂开来,孵化出数不清的幼虫。她知道太迟了。没事。她知道。她说:寄生。

乔琪在深夜加班的时候心跳骤停,揪着胸口被同事送进医院。医生诊断为“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猝死”,抢救无效。言萧未跟杜夜熏终究是晚了。

“都怪我太蠢。”言萧未讷讷地对杜夜熏说,“她虽然深爱周哲聪,却不是被这份爱寄生。相反,是她自己选择寄生在这份爱情之上。我替她除去这份爱情,就等同于杀灭了她寄生的宿主。她怎么还能活?她就是那只可怜的寄生虫。”

杜夜熏眼泪止不住掉落。她从未想过,死亡如此迅捷、冷酷,夺走性命不动声色;更从没想过,乔琪这么傻,这么傻,竟然把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寄生在一段腐烂的爱情之上,以求苟延残喘。在这份爱情消亡后,她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这是为什么?周哲聪给她的爱真比她的命更重要?

言萧未看着杜夜熏不发一语,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却打定主意不告诉她自己在乔琪梦境里看到的那些幻影,因为告诉她,只会让她更加伤心。他轻声说:“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

杜夜熏抬起泪眼看他,嘴唇抖了两下,却只低声说:“乔琪真是个傻子!”

言萧未把她拉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是啊,真傻。”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我们就是那些蚤子,迟早会被抖落。在被生命抖落之前,在宿主消亡之前,在彼此分崩离析之前,我们只要好好地、好好地寄生就可以了。至于那些爱与恨、那些求不得与怨憎会,那些不长久与难忘记,它们到底是不是妄想症,是不是幻觉,是不是腐骨残骸……真的不必太过追究。我们都那么傻,那么可怜,只配俯身于世界的尸首之上,在深不见底罅隙里,吸食微末的热与光。

“夜熏。”

成都的夜色又深了下去。言萧未叹息一声,忽觉背后传来一阵灼灼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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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寄生虫妄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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