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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寰书系列之阴秋镜

作者:粟冰箱 2016-02-02 15:21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元稹《初寒夜寄卢子蒙》:月是阴秋镜,寒为寂寞资。
元稹《初寒夜寄卢子蒙》:月是阴秋镜,寒为寂寞资。

“若有一天我死去,你要记得背负起我的回忆与梦想,用我的血液点亮星辰,指引你前行的方向,带着我的剑还有我的灵魂,到达海洋的彼端、天空的尽头。”

“我要去那里。”少年指着海天交接的尽头,阳光落在脸上,镂出清晰棱角。他的眼眸通透见底,像九月没有阴霾的天空。

耄耋老者却在他身后沉沉叹了口气:“阿畴,溦然海凶险叵测,你真的决定就这样草率前去?”

“是的,爷爷。”少年阿畴毫不犹豫答道,“为了治好素旬的病,我必须去往海的那边,夺得凤麟胶。”

老者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缓缓道:“哎,也只能如此了……我们北瞑瞽国百年就出了素旬这么一个姹女,想不到如此不幸,竟受了巫魔的诅咒。”

姹女相当于上古水泽楚国的巫女,或者魔宫业女。在北瞑瞽国的传说中,她们都是巫神鲜血所化,是巫神留在人间的手眼喉舌,拥有巨大法力,能够预见国家未来,趋利避害,保护国祚,是北瞑瞽国仅次于帝君帝后的尊崇人物,可谓一呼百应,权势煊赫。然姹女难得,有时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因而,这素旬可说是整个国家的凤毛麟角,再加上她前不久作法改变星轨,诱使幽寰朝烨阍帝杀了他的国师许潇然——这个北瞑瞽国的强敌,实乃功若丘山,能着乎竹帛,如此,更隐隐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势,伤一根毫毛都惊天动地。

“所以我要尽快出发,”阿畴神色毅然道,“素旬现在已经昏迷不醒,我不能再等。”

老者不再开口,捻着自己银白胡须,眼神忧喜参半——他知道多说无益,这孩子是下定决心了。

风起时,阿畴扬起洁白长帆,独自一人驾着沙棠舟,向海的对岸驶去。这沙棠舟是由北瞑瞽国奉为神木的“大椿”所造,大椿生长于寻幽山的昔隹泽中,三千岁为春,三千岁为秋,溺水不淹,遇火不燃,轻如鸿毛,稳如泰山,平日只有帝君及少数几个皇亲贵胄才能使用,此番青玚帝破例赐予阿畴这上古神物,也足见素旬在瞽国王室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沙棠舟顺着海浪悠悠向前驶去。巴雷隐隐千山外,杳霭流玉,鹏风翱翔,这世界远大,千载如流,弥然宇宙的无穷时空,似乎只浓缩成一道水波不兴的反光。阿畴站在船头,身姿颀长,咸风鼓荡,荏苒曳衣,这忽忽海沤似乎只余下他一人,看天地展开它浩大叵测的宏图。

而少年不知道,此刻,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不差毫厘地投射在了一面离溦然海千里之遥的水镜上。这面水镜名叫“阴秋”,是由归墟内万年不化的玄冰打造,被灌注了术法,姹女之血开凿神识,可观远近古今,天地万象。

重重帘幕低垂的殿堂,正中一只巨鼎燃着熊熊的妖绿火焰,鼎身镂刻着古老符篆,看上去极为神秘。殿堂尽头,供奉着一尊丈二神像,他盘腿趺坐,浑身绕满云朵跟赤红莲花,左手执剑,右手持环,双目紧闭,额上第三只眼怒睁,金黄光芒如龙宫宝焰窜起。

这是一座神殿,看得出建造的时间尚且不久,里面用物还算簇新,是青玚还未登上帝位时便动工的。那时,青玚与怀坤两兄弟夺嫡之争格外惨烈,两大派系势均力敌,多次火并,朝野腥风血雨。刚好素旬这个姹女出世,西梁帝为了缓和两个儿子的矛盾,借此之机倾举国之力修建这座神殿,以转移整个瞽国矛盾,下了血本,可说是挥金如土、俾昼作夜。

此时殿中万籁俱寂,只听见铜漏中水滴恒久滴落的声响。一只素手轻柔拂过阴秋镜中少年刚毅的脸庞,像是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镜面泛起层层叠叠涟漪,模糊了少年面影。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焦虑问:“素旬,你真的要这样做吗?这样做万一不成功,代价……”

“是的,爷爷。”少女打断他,声音如百泉冻咽,凄冷又决绝,“我已经决定了,没人能阻止我——

“你也不能。”

阿畴已在海上航行许久,途中还算顺遂,干粮跟净水都还够坚持十天半月,也没有遇到风暴潮、暗礁以及传说中凶恶无比的鬼面蚺。风平浪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诡异。

一定要尽快找到凤麟洲啊。

他望着遥远海面,平阔无垠,没见到一丝洲渚形影,心里焦急不可言说。

这些天睡眠时间也极少,时时绷紧一根弦。此刻,阿畴终于感到些许倦怠,缓缓躺进略嫌逼仄的船舱,双臂交叉枕在头下,眸子一动不动,想着什么。阳光奋不顾身跌落海面,碎成万千粼粼金黄,落进他瞳中,像谁射杀了太液黄鹄,纷然光羽簌簌飘落。

素旬……他想着那个偏执又自负的少女。她总是一身缟素——听说每一任姹女都是如此,是为巫神守孝的意思——眼神与声音被雪流浸过一般冷漠。而阿畴自己呢,则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好像有使不完的赤忱,对人,对事,对物,心里的火焰永不熄灭。他们看起来是相对的极端,一个北风江上寒,一个轻暖好衣裳。怎么看都觉得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可世事奇就奇在可使冰火相容,日月同辉,这样的两人契合,也如阴阳双鱼咬尾。

说起来,大概是他们都拥有同样的固执吧。

阿畴抿了抿嘴角。

还记得初相遇时,是在寻幽山中。此山是北瞑瞽国境内闻名遐迩的仙山福地,造化神秀,幽寂玄妙,砍樵农夫时常见山精野怪出没,竟习以为常。当时正值初春,柳条烟叶,熏风穆穆,春色细婉如眉。

阿畴奉青玚帝君之命,来寻幽山中请三百年才出世的姹女回归王室。他拾阶行走在羊肠山道上,高可参天的乔木投下浓绿荫凉,他像行走在碧潭之底,身周都是凝碧的涟漪在荡漾。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雀啁啾,让他醒觉自己仍在尘世。

真是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啊。

阿畴正慨叹,忽闻密林深处传来诡异声响。他足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踩着空中飘落的树叶,朝声音方向飘过去。他轻盈攀附在枝条上,往前面看。

只见一个素衣女孩,口中发出清叱,衣裙漫飞,无数把白玉似的三寸小剑悬浮在她周围,如扇屏展月,白雀亮尾,朝四面八方辐射开去,光华熠熠,虹飞星落。

在她对面的是一株缬罗。这树似乎成了精怪,竟弃了泥壤,用根须如人一般行走。缬罗乃上古邪树,被巫神封印,成妖已属不易,更何况那是一只成年树妖,修为深不可测。

阿畴心想,这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想孤身一人杀死这样一只道行高深的缬罗,还真不是一般的逞强。

果不其然,缬罗树妖造出幻境,将女孩困住,密密麻麻根须缠绞她的躯体,根须尖端生出针一样的细喙,汩汩吸食血液。此刻她已是动弹不得。

阿畴这才急了,飘身而下,袖中剑划出,如月冷龙沙,尘清虎落,“澡雪”剑式漠漠潇潇,将缬罗树妖的根须斩掉大半。缬罗树妖吃痛,松开女孩,不知从身体何处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根须如万千利箭朝阿畴汹汹刺来。

阿畴挥剑欲挡,却见缬罗树妖的根须在离他脸颊一尺远的地方顿住,从内部燃起白亮火焰,树妖躯体转瞬凋零成灰烬,空中蓬散出幽蓝细粉。

灰烬的幕布之后,少女寒着一张脸,将指尖火焰吹熄。她瞪了阿畴一眼,冷冷道:“谁允许你插手的?我一个人就可以灭了它,真是多管闲事。”说完转身就走。

阿畴觉得莫名其妙,救了她反而挨一顿骂?他在她身后喊:“喂,我救了你,你还没感谢我啊!”她没有回头。他锲而不舍:“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扬手,一柄白玉小剑从袖中破空飞来,化作一道亮光,钻进阿畴左手掌心。阿畴只觉掌心被利刃狠狠剜割,他忍痛摊开手掌,见手心鲜血淋漓,已多了许多纵横交错的伤口。

白裙少女缓缓走入浓绿青荫,泠泠语声凭着风送入阿畴耳朵:“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只是如你所愿,怎么样,高兴了?”

阿畴又是气又是笑,低头仔细辨认那伤口,果然清楚认出两个字来——

素旬。

少年摊开手掌,看掌心那依稀可见的伤痕,脸上的笑意渐渐浓烈。而此时,半空突然传来一阵凤鸟鸣叫的将将之音,如环佩相击,清越声传千里。阿畴惊坐而起——凤麟洲,竟然到了!

千里之外的北瞑瞽国,那面阴秋镜前,素旬发出一声低哑惊呼:“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快就到凤麟洲的!”

阿畴赶紧将船靠岸,深吸一口气,踏上这块传说中连最强大的术士也不敢涉足的禁地。

他此时又想起那一天。那天北辰陨落,赤月初升,深埋在素旬体内的血瘿子发作,她双眸殷红如妖鬼,痛苦得咬牙切齿,似要择人而噬。

他曾听瞽国智者“爷爷”说起,血瘿子是巫魔对北瞑生生世世的诅咒。巫神巫魔本是孪生兄弟,当时混沌初开,他们着手创造幽寰新的陆地与海洋,北瞑瞽国成为他们争执的焦点,巫魔主张毁灭北瞑,将它的土地还给棋枰洲,而巫神却不同意。两兄弟决裂了。巫神成了北瞑的主神,击败了巫魔,自己却也神力散尽,陷入沉睡。在沉睡前,巫神用自己的血液化了个人,便是姹女,作为自己守护北瞑的传人。而巫魔逃出北瞑,对北瞑下了一个歹毒的诅咒,那便是:姹女生来体内便会深埋血瘿子的病根,时候一到,血枯人亡。只不过,前几代姹女都平安无事,人们都以为血瘿子只是传说罢了,可不成想,现在竟应验在了素旬身上。

“那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吗?”阿畴压抑着绝望,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者摇了摇头:“巫魔的诅咒,无人可解。”

最后的那根稻草也折断了。

天地轰鸣旋转,世界爿爿破碎。阿畴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冰冷漩涡的中心,无人解救,无处停留,伸出去的手被拒绝,吼出去的声音被吞噬——就是这样刻骨的绝望。

“不过,”老者斟酌着开口,“倒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少年仿佛看到浓稠夜色里的一束光,急切问道:“什么办法?”

“南方溦然海尽头,有洲曰凤麟。”老者淡淡开口,“《幽寰书》记载,凤麟洲是巫神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块圣地,保留着巫神最后的神力,凤麟洲上的凤麟胶,说不定正是克制血瘿子的密钥。但是,”老者顿了一下,面露忧色,“凤麟洲有凤鸟与麒麟守护,两个神兽都法力无边,凤麟胶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夺得的。”

“我不怕。”少年坚决答道,“为了救素旬,十八层地狱我也要去蹈赴!”

往事浮现如吉光片羽。风色,雨声,惆怅故山云,熹微清晨的雪落,转瞬之翼轻绒划过了脸颊。

阿畴握紧手中的澡雪利剑,一步步走向凤麟洲的中心。凤鸟与麒麟发现了这个闯入者,在半空中发出威胁的尖啸。阿畴不加理会,只是往前走。

凤鸟与麒麟见这人狂傲无匹,根本不理会它们的警告,恼怒至极。凤鸟一个俯冲,烈焰似的羽翼扇起一股焚风直向阿畴扫来,少年身形倏然腾空,宛如黑夜枭鸟冲天而起,掌中澡雪划出白虹,风露浩然,山河影转,凌厉剑光直取凤鸟双目。凤鸟被迫得倒飞而起,口中尖啸连连。

麒麟见凤鸟竟不能将这个凡人一击致命,龙口一张,一团青粼粼雷电崩摧丘峦,挟着巨响朝阿畴轰顶而来。凤鸟也不偷闲,在阿畴头顶盘旋协助麒麟,浑身腾起灼热红莲,双翅煽动,寒烟猎火好似腾蛟出海,气势汹汹朝阿畴卷袭。

阿畴身在半空,如飘蓬旋转,澡雪剑幻出无穷光影,剑意源源不断在空中震裂开来,刹那间,凤麟洲上空似乎有星汉横流,冰川万古不化,以天地为筵席,万象为宾客,清空虚渺,倒立江海,竟是使出了澡雪剑式最高妙的一招——

妙契同尘!

少年眉目冷峻,掌中剑散发出阴沉沉的杀气。此刻的他,美绝狠绝,是曾经屠了魔宫十万恶鬼的阿育王现世。

阴秋镜前,素旬看着陷入困境的阿畴,惊惶莫名,口中喃喃:“是谁?是谁修改了我的回光术?他应该还有五天才到凤麟洲啊!”

黑暗中,老者苍凉突兀的声音响起:“是我。”

“爷爷?”素旬愕然回头,“你为何这样做?”

老者的脸陷落在幽微光亮里,干瘪如枯叶。他似乎成了一个亡魂,沉沉开口道:“素旬,你清醒点吧,阿畴已经死了三个月了,他是为了救你而死,死在了凤麟洲。如今你若用回光之术扭转时空,改变既定命格让他复活,且不论这禁忌之术成功与否,退一万步说,就算成功了,你也要背负逆天改命的罪名,那是要遭天谴的啊!北瞑瞽国几百年才出你这样一个姹女,我不会坐看你引火自焚!”

“不,”素旬脸色惨白,吐出一口气,眼神却是斩钉截铁,“阿畴是为救我而死,我拼尽修为也要救回他,就算遭天谴又如何!”她的手指点在阴秋镜上,玄冰镜面开始模糊起来,如弱水风动起沧波,隐隐有雷霆轰然的架势。

“放弃吧,素旬,若是阿畴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为救他而死的。”老者低声劝说。

素旬的眼里渐渐起了一层雾,眼泪划出极细的光环,却迅速蒸发,就是不落。

“他是为救我而死,为了夺凤麟胶而死。连死之后还惦念着我,拼着最后的灵力施出‘魂归之术’,将凤麟胶带回北瞑。”她从未在人前如此悲伤,在人们眼中,她永远是冷漠决断巫力强大的北瞑姹女,自负,偏执,而现在,孤独无助得就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谁会相信,神通广大的她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遇到阿畴,我才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才知道被人当做平常女子看待是怎样一种感觉。我的血瘿子是解了,捡回一条命,可要我此后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永远做巫神之血的容器,被利用,被榨干,被销毁,最后连一丝证据也不能留下,千千万万个姹女将取代我,我只是一个复制,一个分身。我不甘心,不甘心啊!我只想做阿畴的素旬,不想做巫神血裔,不想做被你们供奉在神龛上的姹女!”素旬忍着汹涌伤痛,尽量让自己语声冷静,“爷爷,什么都不必说了,如今我是下定决心,要用阿畴三魂七魄的碎片施展回光之术,我必须在凤鸟杀死他之前改变命运轨迹!被雷殛又如何,魂飞魄散又如何!天若有怒,尽管亡我!”

她的声音凄冷非常。抬起头来,泪水已经不见,一个苦楚笑容如伤口缓缓绽开在唇角。

她说:“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阿畴正与凤鸟麒麟斗得难解难分。天雷地火勾连,云垂海立。他终究是肉体凡胎,即使武艺高强术法精湛,可仍然渐渐不敌,显出败势。

凤鸟与麒麟的雷火凶猛异常,仿佛来自炼狱,如刀,如网,如洪流,将阿畴裹挟得血肉模糊。阿畴只觉得四肢麻木,身体不属于自己,魂魄也即将脱壳,抛弃这具无用皮囊。

一定要找到凤麟胶,带回去,救活素旬。

只有这股强大意念支撑着他。不能倒下啊,决不能!他拼着最后一份孤勇,最后一丝神识,像个棚头傀儡,木然,倔强,百折不回,一次次把剑挥向那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凤鸟与麒麟。

刚刚的晴空万里早无踪影,彤云低垂,宛如败絮,天风海雨扑面而来,诸神将天空当做宣纸,径自泼墨他的人间山水,不管人世苦厄。

素旬,素旬。

雨水滑进嘴里,腥咸苦涩,毒药似的,就像有个悲苦之人在天空的囚笼里恨意难销,将血泪洒落,一问乾坤。

别怕……阿畴,我来救你。

他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身上的伤口冰火交煎,就像在雪野跟油锅上逐次滚过,浑身骨肉似要被拆离开一样。

他竟听见了素旬的声音。

模糊视野中,他恍惚看见穹顶乌云缓缓汇聚成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缓慢旋转着,如一只无情神眼,遮天蔽日。随后,一只巨大的手从漩涡中心伸出,像是造化令人惊叹的力量,超超神明,返返冥无,不容拒绝,朝他伸了过来。

阴秋镜前,素旬双手不断结印,一弯弯月光从眉心渗出,徐徐滑向阴秋镜表面,却始终无法进入镜子里面的世界,只在镜面碎成一层薄霜般的光晕。

“怎么会?”素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阴秋镜,“怎么会这样?”

“我篡改回光术的时候,把阴秋镜也锁住了。”暗影中,老者脸上攒出一个诡异莫测的笑容。

“你!”素旬这次是动了真怒,她回头,双目一瞪,冷光如雪四射,一股巨大念力重锤般击在老者胸口。

老者被念力击得倒飞而起,背部抵在墙上,吐出一口血,哑声说:“别徒劳了,素旬。你救不回阿畴的,生死之命,不可逆转。”

素旬神色冷凝,厉声道:“你说生死之命不可逆转,我就偏要逆天改命!我就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看看,看我怎样打破他们给我设定的命格,看我的命运怎样被自己改写!”

她双手翻飞如蝶,指尖的冷白光华似照野霜凝,在阴秋镜表面写出一串串繁复的符咒,随着符咒逐渐完成,阴秋镜里的世界也开始波涛汹涌,风云变幻。

老者惊呼:“禁忌大黑天!”

素旬冷冷笑了,唇角一个支离破碎的弧度,“作为瞽国姹女,巫神血裔,爷爷,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巫力。”纤长手指在镜面写出最后一个符文,血滴从指尖渗入镜面,拖出一道殷红痕迹,像随风消弭的霞色。刹那间,阴秋镜光华大盛,宛如冰壶斗转,照亮了整个阴暗殿堂。素旬大喝一声:“破!”

阴秋镜镜面发出咔嚓一声巨响,碎了。素旬把右手急速伸向镜子里的世界,想要用自己的手挽救命在旦夕的阿畴。

老者惊呼道:“素旬,你疯了!你竟然……”

阴秋一镜之隔,镜内镜外,两个世界。如今素旬打破了两个时空的界限,还用自己身体去干涉另一个世界,她的右手受两个时空拉扯,迟早会承受不住,被吞噬在时空夹缝里!如果两个宇宙撕扯更剧烈一点,那么不止右手,整个身体都可能会变成齑粉,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素旬额间冷汗涟涟,感觉到自己右手的血肉像是被刺刀一片片剐下来一样,痛楚难当,她苍白着一张秀气小脸,不动声色地说:“那也无所谓。”

她看见凤鸟的红莲业火就快炸开在阿畴胸前,更急切地将手伸向阿畴。快了……马上就要够到了。别怕,阿畴,我来救你。

右手上的血肉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但她已忘了疼痛。天风凛冽浩荡,在她体内钻进钻出,像是一群冰冷的鸽子。

像是过了千千万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终于,一丝笑意浮上眼角:够到了!

她的手抓住阿畴,正要将他带回时,一股汹涌的力量自她身后袭来,击在背部,肺腑俱裂。她使用了回光术和禁忌大黑天已是元气大伤,再加上自己右手血肉尽蚀,现在已如强弩之末,哪还承受得起如此重击?右手无论如何是再也紧握不住,只能任由阿畴随着剧烈罡风跌落海面,粉身碎骨。与此同时,镜中世界受到禁忌大黑天的冲击,两个时空错乱,再也无法维持,开始不可遏制地崩坏。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素旬收回已经化为白骨的手,惨声叫道:“阿畴!”

身后传来一阵桀桀怪笑:“哈哈,素旬,我说过了,你救不回阿畴的……哈哈哈哈!”

素旬厉声诘问:“你居心何在!”

老者脸上是阴恻恻的笑容:“素旬,你真不知道吗?三十年前,我曾是北瞑的皇族啊,只是在夺嫡争斗中败给青玚,受死士保护才留下一条命,从此逃出瞽国,四处流浪,变换容颜成为一个术士,十几年前返回故土,成了北瞑国师,在瞽国蛰伏了这么久,韬光养晦,就是为了等今日。”他慢慢走近素旬,神色阴冷,“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这北瞑国主之位,还有千里江山,它们本来都是我的!”

素旬愕然:“你……你竟是青玚帝的哥哥怀坤!”她转而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想除掉我……先是让阿畴去凤麟洲送命,再让我施用回光术救他,趁我精元损耗将我击杀,然后,只要杀了青玚帝君,再略施术法,你就可以步步为营,将整个瞽国纳入囊中了吧?”

老者击掌:“不愧是姹女,心思通透,冰雪聪明。”他盯着毫无反抗之力的素旬,掌心渐渐凝聚出一弯血红月牙,妖异魅惑,像深闺女子胭脂染就的眉色如钩,配上他腐朽的脸庞,看上去格外诡谲,“还不知道这巫魔之月的威力如何呢。今天,就让你死在这伟大的神力之下吧,这不是你们姹女侍奉巫神的终身之愿么?我成全你!”

素旬冷冷看着他,说:“原来你早已投到巫魔麾下,难怪会知道解除血瘿子的密钥,只怕我的血瘿子都是你施术引发的吧。”

“不止巫魔哦,素旬。我已经跟幽寰的烨阍帝达成协议,只要他助我重夺王位,北瞑便与幽寰世代交好,相安无事。素旬啊素旬,你法力高强,却终究缺了人间历练,天真得很。你以为我怎会这样轻易回到北瞑?你以为幽寰真的那么脆弱,能让北瞑轻易拿下北门锁钥的水厓、青管双城?你以为烨阍帝真的这样昏聩,被星命吓得杀死许潇然?呵呵……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受死吧!”

怀坤大吼一声,血红月牙卷挟着刺耳风声直取素旬咽喉,弧光冷冽刺骨,在空中撞击,回环,一时间,眼前尽是那烈烈残影,宛如星尘飞坠,云山万叠。

素旬淡然看着死神钩镰般的巫魔之月,面颜竟如某种玉石剖面,不起丝毫褶皱。她幽寂,平和,像一只掏空的蛹,被死亡的嘴唇吹出婉转回音。

阿畴,这个没有你的世界,我又有什么好留恋?当这个姹女,肩负着整个北瞑的期望与命运,我好累,好痛苦……我担不起这样沉重的责任,也是时候放下了。我这就来寻你,你要等我啊,同去幽冥彼岸,那里没有争斗,没有杀伐,我们可以完完全全地属于彼此。

想到这里,她在血光中竟然展露出一个至纯至美的微笑,宛如水尽云起的清净莲花,颜色里全是不染尘埃的回归与释然。

就在巫魔之月即将割断素旬咽喉时,那面破碎的阴秋镜表面竟逸出丝丝缕缕银白烟气。那烟气如蛇,如索,迅疾飞落,在素旬身周织出一个银茧。血红月牙如飞虫扑上蛛网,被白烟粘住,然后绞成潾潾碎片。那白茧散开来,又重新凝聚出一个人形,挡在素旬面前,跟初初相遇时一模一样。

那个救下她的少年。

老者惊恐地大睁双眼:“魂归!你居然还能用出魂归!”

纯白灵魂笑了:“没想到吗?两个时空界限被打破,我最后残留在凤麟洲的灵魂碎片才得以回到北瞑。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素旬。就算我死了,这个承诺也一直都在。”

老者冷笑:“孤魂野鬼,也敢口出狂言!我这就让你三魂七魄尽毁一旦,看你如何魂归!”他双手急动,无数弯血红月牙从黑袍中飞出,暮鸟投林般直向那纯白的灵魂袭去。素旬直觉满目殷殷,潇湘哀弦,宛如黑云压城,降下一场倾天血雨。

纯白灵魂没有丝毫畏惧,笃定道:“爷爷,你不能伤害素旬。”

一剑光寒,澡雪只是风一般微微颤动,如暮春时节拂过落花的轻叹,漫天血雨被银亮闪电碎开,海蟾飞上孤白,托出一盏皓皓月轮。沧波似的时间仿佛被截流了刹那,逝水移川,高陵变谷。这一刹那里,成住坏空,枯骨变红颜,琼楼玉宇起了又坍,春涛秋雨,万籁同哭,天上的神仙也葬过几回。

最后只剩花瓣一样的光飘落。

还是那一招,妙契同尘。

老者倒下的时候,眼中满是惊惧,咽喉只多了痕薄如蝉翼的伤口,鲜血都没流出。他到死都不相信巫魔之月竟会被破解,也不相信自己处心积虑蛰伏那么久,竟然会如此轻易离开这个世界。这小子究竟用了什么样的力量,竟连巫魔之月那凌厉无匹的毁灭之力都无法抵御?

“阿畴,是你。”

素旬难以置信,伸手去触摸那白色身影,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寒凉气息穿过手指,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阿畴回过头,笑容却依旧温暖。他说:“素旬,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你会代我好好活着,代我去看山,看水,看沧海桑田,浩劫神光,亘古不已。你记得我们以前看过的那本《往生书》吗,里面说,世事不断轮回,我们从生到死,再由死而生,都只是沿着一条线笔直行走,谁都没有变过,谁都没有失去过彼此,这一切都只是上天对我们的试炼,我们终会有在彼岸重聚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未曾忘记。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我们从始至终,都在同一个劫数里,即使生死将我们分离两端,我们也能隔岸相望,看着彼此历尽千劫,又老又美,被尘世熔炉炼得足够洁净,体素储洁,乘风返真。那时,他们又可以像婴儿一样懵懂,在腐草为萤的人间重逢。

她没有开口,她知道他懂得。

阿畴笑得清浅,俯下身,轻抚她的发,在她额头留下一个露水般的吻触,转过身便消逝在风里,好像一场迷梦。阴秋镜的碎片在她掌心发出细微光芒,那是他残留的痕迹。

捉不住与看不见的,他在。

一滴泪终于承受不住爱与孤独的重量,溅碎在水镜表面,瞬间变成雾气弥散开来,与记忆里的天光重叠。

缬罗的幽蓝花瓣纷纷飘零成灰烬,她头也不回地走过,身后那个剑客还在咋咋呼呼地大叫着,自己脸上却不可遏制地绽开一个微笑——连自己都忘了,在寻幽山静止如死亡的岁月中,她有多久没笑过。像是看见无边黑暗里,有个人正从远方千里迢迢赶来,正将手伸向独自徘徊在幽暗深渊中的她,正擎着火焰,要给她光亮与温暖。从此,这一场无涯的生便不会再孤寂。

我永远不会忘记。

阿畴。她在心里低声唤道。

南陆溦然海尽头,有洲曰凤麟。洲有仙人,煮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膏,名之为续弦胶,或名连金泥。此胶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刀剑断折之金,用之于人,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世人多扰,仙人不堪,作迷障,隐洲海上,偶入者谓之桃源。青玚帝命十万船民出海寻之,然烟涛微茫,信难求也,终不得。

——《幽寰书·十洲记》

血瘿子,奇疾也。巫蛊之魔熬童女血,肉虫食之,状如红蚨。营营苟飞,入耳为巢。罹者血肉俱坏,身齿咸黑,痛痒不可言状,拨扫不尽。惟吃水卧床,昼夜号哭,甚者神魂无依,目中白珠浑红,毛发坚直如铁条,谓之妖邪。缘无解,传为咒。北暝瞽国尤信之。曰“姹女婴婗,月朏星堕”。

——《幽寰书·疑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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