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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片藤叶

作者:粟冰箱 2016-02-02 15:21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参加了一个比赛,决赛有个环节是改编语文教材这不正是我的拿手好戏吗然而,是欧亨利的短篇小说对了当时投票有鸿门宴我本来想写这个的
参加了一个比赛,决赛有个环节是改编语文教材

这不正是我的拿手好戏吗

然而,是欧亨利的短篇小说

对了当时投票有鸿门宴

我本来想写这个的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老画家,大概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十一月。至于那到底是多少年前,或具体哪一年,无人深究,于是我便坦然。

华盛顿有无数张脸孔,它会用潮湿的雨季、灿若云霞的樱花、开满郁金香的农场以及鲸鱼腾空的海面伪装自己。当然,这些脸孔我都未曾亲见,只是从老画家无人问津的油彩画布上看来。

老画家叫贝尔曼,舍弃了中间名与家族姓氏,不像个艺术家的名头。他画了四十多年,头发已经花白,胡须乱糟糟的,身躯越长越小。哎,可爱的老头,天知道他伛偻的姿态与暴烈的脾气有多像个孩子,又有多让人怜悯。

贝尔曼有段时间在格林威治村可出名了,人人都要对他的故事说上几句,像看一场低俗百老汇。他的故事我并没有直接参与,但通过多年来的“道听途说”,我已能渐渐拼接出故事的原貌。

我没有记错,对,就是那个十一月,某个下着冷雨的夜晚。华盛顿的冬天是最不需要伪装的季节,它抹除了一切喧嚣颜料、不真实的赞叹、奶油般的温暖还有欲望甜香,裸裎出一颗巨大荒寒的内核,也强迫美利坚人以悲苦的眉目直面世界。诗人说,罗马皇帝不为其命名,多残忍的十一月。城市的墓墟周围坐满诸神幻影,他们共举一尊苦艾酒,无数棕榈冉冉升起在青铜布景中。

贝尔曼的死魂灵也升起在这青铜布景中,满面怨愤。

最后送走他的是那两个女画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们应该叫做琼珊和苏艾。

格林威治村多得是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纹身,吸食大麻,露天下做爱,收集破烂椅子当宝藏,给昆虫的尸体念诗。她们俩也不例外。只是可怜的老贝尔曼真的太老了,年老让他变得迟钝而温情,对这两个偷尝禁果的夏娃怀有无法言明的爱。对啊,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或者父亲对女儿的那种爱,谁也说不清。可怜的贝尔曼,到老竟然都抱持欲望无法放下,他就是高里奥,浮士德,“强壮乃是少年人的荣耀,白发为老年人的尊荣。”他不明白,或不想明白。多贪执的人啊,贝尔曼。

他会从门缝里偷窥琼珊和苏艾换衣服,那姣好的胴体好似两尾银鱼,风情万种地流浪,雪白肌肤在暧昧灯光下泛出凛凛寒光,那是少女独属的年青的光,像一痕颤悠悠余音,袅袅不绝回荡在夜色幽深的渊薮里,以及贝尔曼心中。琼珊跟苏艾白天去外面疯玩时,他还会溜进房间,找到她们换下来还未洗过的内裤,放在鼻端嗅闻。少女特有的淡薄体香如隔着冰块摘取火焰,贝尔曼脸上神色迷醉,就跟吃了海洛因似的,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伸入裤裆上下晃动,口中逸出一两声低喘,像兽。可怜的老贝尔曼,他或许还以为,苏艾一直找他做模特,是想跟他上床吧。沉浸在幻想中的、天真的贝尔曼啊,他还以为自己是年轻时那个英俊潇洒的落魄画家吗,会有贵妇人撑着维多利亚时代玲珑小伞,俯身一笑,给他送来一枚银币?

看来,贝尔曼还不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两个夏娃她们阴暗而潮湿的秘密吧。他会想到这两具鲜嫩美丽肉体绞缠在一起是什么景象吗?阴性黏滑的吻,灼艳红唇,像沼泽地里开出的罂粟,花药互相勾连,子房迸射出甜香又苦涩的汁水,噢,多亵渎。她们借助假阳具进入彼此,伪造的男性力量,被阴柔所掌控,是融合的,倚赖的,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可怜的老贝尔曼,看到这幅画面时,他会不会感到恶心,会不会诅咒,谩骂,我不知道。

“男人?”苏艾像吹小口琴似地哼了一声说,“难道男人值得——别说啦,不,大夫;根本没有那种事。”

如果贝尔曼能听到这句话,那么他无论多愚蠢,也应该有所察觉吧。

苏艾说这句话时,琼珊正感染肺炎,瘫卧在床,一个医生来诊病。那时,肺炎还不能被新兴医学治疗,是怪异的炎症,“魔鬼的热毒”。可怜的小琼珊,苏艾看着她惨白的脸庞,不禁流下眼泪。

“不,不,美丽的苏艾小姐,你可真武断。”医生饶有兴趣地笑着,“你都还没品尝过男人的滋味呢。”

“哦?”苏艾冷冷看着他,轻轻嘲笑一声,“看在‘上帝’份上,男人能有什么好滋味,伊甸园里的泥土,潮湿,腥气,内里爬满蚯蚓似的精虫,天啦,我简直无法再描述。”

“苏,我没想到你这么偏激。”不知什么时候起,医生呼唤苏艾时,用了昵称,好像他们认识已久,极亲密似的,“可是别忘了,你们也只是泥土里的一根肋骨啊。”他笑容里有挑衅的意味。

苏艾这才仔仔细细瞧了医生一眼。他金发碧眸,是个英俊小伙,神气十足,多年轻。她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冶艳迷人,是个风尘女子的笑,目空一切又缠绵幽柔,骨子里却堆满黄昏的寒意。

“唔,满口谎言的大夫,你要让我尝一下吗?”

“荣幸至极。”

医生轻佻笑着,神色却认真,像个深陷记忆的痴情种,苦寻公主的骑士。他抓住苏艾,身体欺近她,双手搂住她的腰身,唇找着唇。

“天啦,我得说,这真恶心。”苏艾两只手掌推着医生胸膛,“行行好,别吵醒琼。”

“放心吧,苏。她昏睡过去了,不会那么容易醒来。”

医生吮吸苏艾的唇,双手伸进她的衣服,轻柔抚着脊梁,像水流沿山谷潺潺,一路往下,往下。

苏艾变成一朵花,或者一枚坚果,被冬天剥开。他的体内就带着冬天。她许久未尝过这样的感受,像是灯光剪裁白桦树影,某个人拥有玉器一般的肌肤,从黄昏的云端垂落,抖掉身上沾染的花粉跟雨水,踏出清晰足痕来到她身边,让她恍惚觉得,冬天已往,无花果渐渐成熟了,自己被雕刻出形状。谁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那一瞬,未能熟识的事物变得如此美丽,让她想起故乡塞勒姆被吊死在绞架上的女人,那在晚风中飘来荡去的百褶裙角,格外美丽。死亡的美丽。被男人吊死的妇女,也像完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性爱,雌雄关系像黑夜的脐带,缠绕窒息了女巫的婴儿。

“苏,你真的好美,好美……怎么样,还喜欢这种感觉吗?”医生在苏艾耳边低声说。

苏艾想抗拒这种异样的欢愉,可没办法,她像一个虚无的词根被语法刺穿,伤口渗出甜腻血液。她如艳蛇吐出长信,试探着,逡巡着,身体趋光一样贴近医生的灼热,又像被烫伤立马躲开。噢,天啦,她觉得羞耻又快乐。

“咳咳……”

琼珊醒了过来,吐出一连串急促的咳嗽。苏艾立即推开医生,穿好衣服跑到琼珊床边,只见她面颊潮红,咳出的痰里竟掺杂着血丝,一摸额头,好家伙,烫得像块烙铁!苏艾转头怒视医生:“琼的病怎么还是这样严重?你确定你开的药是治肺炎的吗?”

医生摊摊手,说:“我又不是上帝,怎么可能掌管生死呢,苏?这病治愈的希望只有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就看她自己是否受上帝眷顾了,医药无能为力,我也无能为力,”他说着又笑了一下,“还有啊,苏,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嘛,琼死了就死了,有个诗人曾说:‘我们只有献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艺术家不都热衷于探究死亡的美与神秘吗?况且你现在已经有我了,也尝过男人滋味,难道我这个健壮的雄性动物还比不上随时都要撒手人寰的痨病鬼?”

苏艾站起身,窗口暮光给她身体镀了层玻璃似的褶皱,她美丽又冷漠,像暗房里枯萎的魔花,或者在裂痕中盛满清水的陶罐,眼神锐利明亮。她缓缓开口:“大夫,你年轻,俊美,懂得科学,会有远大前程。只是你太过自信了,这自信来自哪里,我也不清楚。可我清楚的是,琼就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而你呢,不过是钉死在我手掌里的蚊虫,我给一点鲜血施舍,你以为自己就能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吗?”

医生的脸惨白了一瞬,开口想辩解什么,却被苏艾直接打断。

“还有,我们不需要上帝的眷顾,那是你的上帝,不是我的。请你离开,我和琼都不想再看到你。”

医生垂头丧气地走出门,正遇上在外流浪一天、身上酒气浓烈的贝尔曼回来。他朝老画家啐了一口浓痰,趾高气昂地走掉。贝尔曼一头雾水,回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又嘟嘟囔囔几句才消了气。然后他蹑手蹑脚走近,悄悄把琼珊跟苏艾的房门推出一条缝,朝里面看。

琼珊已经醒来了,双眼空洞无神,望着窗外渐渐枯萎的常春藤,觉得自己跟这无知无识的植物一样,生命正如流沙般缓缓逝去。

“苏,等最后一片藤叶掉落,我也就要死了。”琼珊叹息着。

“噢,请不要说这种话,琼,”苏艾半蹲在她床前,握住她枯柴似的手指说,“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会。你知道,我的故乡并不是加利福尼亚州,而是马萨诸塞州的塞勒姆。”

“苏,不要,请不要这样……”琼珊低声乞求。

“没事的,琼,你要相信我。”苏艾坚定地说完,抚慰一笑,便朝门外走来。夜色中,她的眼神明亮非常,影子被灯光投射在背后墙上,张牙舞爪,像是被一只蝙蝠附体。贝尔曼见势不妙,赶紧转身离开。

“贝尔曼先生!”

他被苏艾叫住,只能讪讪转身,问:“我的苏艾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苏艾惨淡一笑,将贝尔曼拉到阴暗角落里。她把琼珊的病情告诉给老画家,还说她数着窗外的藤叶过日子,等常春藤落尽最后一片藤叶,她也觉得自己应该死去了。

“什么话!”贝尔曼为了掩饰自己被撞破偷窥的尴尬,大声嚷道,“难道世界上竟有这种傻子,因为可恶的藤叶落掉而想死?我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听到过这种怪事。你怎么能让她脑袋里有这种傻念头呢?唉,可怜的小琼珊小姐。”

“是啊,伟大的贝尔曼,你真是好心肠,”苏艾叹息着,眼中泪光晶莹,“为了琼,请你再干一件好事吧。我知道你是一个杰出的画家,比梵高、毕加索、莫奈还有我认识的所有画家都要杰出,你一定能用你的画笔拯救琼,我绝对绝对相信!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贝尔曼有点晕乎乎的,被这些赞美冲昏了头脑,忙不迭答应:“哎,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只要能让琼珊小姐好起来,我贝尔曼虽然一只脚都踩进坟墓了,但还没有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说最后一句时,他还往苏艾衣衫不整的胸前狠狠剜了一眼。

“我就知道,贝尔曼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谁能相信,你连路边的一只小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苏艾夸张地赞叹着,“请你用这个去拯救琼。”

苏艾往贝尔曼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他借着昏暗走廊灯光一看,是一盒绿色颜料。这绿色在阴幽角落发出荧光,像有生命似的,一泓混沌的生机,握在手心就是一场寂静的失眠,突突跳动着,长了颗心脏。贝尔曼惴惴地问:“苏艾小姐,你要我怎么做?”

苏艾诡秘地侧过面孔,附耳跟贝尔曼说了句什么。贝尔曼听后,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苏艾小姐,请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贝尔曼身上!”说完,便带着那盒绿色颜料离开。

在他身后,黑暗漫上来了。月亮如唇,吞吐着夜晚的湿气。华盛顿的冬天像枯水期的河流,干燥,冷冻,从梦境流过,你却不能在它的内部听到什么。苏艾站在阴影中,静默得好像在等待谁来与她相识,谁来将她敲碎。半晌,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一个悲喜莫辨的微笑,这微笑是塞勒姆的微笑,她的故乡,遥远的马萨诸塞州小镇。古老血脉是从黑暗回忆中走出的赤脚事物,强忍着最初的泪水。

月亮沉落了,冷雨淅淅沥沥击打下来。

“哎,我亲爱的琼珊。”她叹息着。

两天后,贝尔曼死于肺炎。人们都说,这老疯子画家真是不可救药,寒冷的冬天,大半夜跑出去淋雨,也活该魔鬼的热毒找上他。

而琼珊的肺炎却奇迹一般慢慢好起来,窗外那一片藤叶始终不凋落,仿佛是命运给她的启示与恩典。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面色也愈来愈红润。多神奇啊,人们啧啧赞叹。那个年轻医生却发出了质疑的咆哮:“不!不可能,那个病没得治,而且像琼珊这样病得如此严重的人更是必死无疑,我不相信有哪个医生能治好她!”

苏艾听说后,只轻声评论了一句:“疯子。”

对啊,对啊。没有哪个医生能治好琼珊,但治好她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医生。我不会告诉你为何我知道这么多,那些跟我低语的生灵可绝对不能泄露真名。

不过,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苏艾是塞勒姆的最后一个女巫,蒂图巴和萨娜古德的审判开始后,毒火烧毁了原本宁静无争的小镇,许多人被处以绞刑,包括一个从不去教堂也不跟镇民交往的老妇人。苏艾的祖母。房屋被毁掉了,母亲带她流亡在外,死于鼠疫。她孤苦无依四处流浪,被一个教堂的神父霸占,怀了孕。宗教与男性,好像从来没有给她半点苟延残喘的余地。她将婴儿诞下后立即杀死,按照古籍上记载的方法,把死婴献给了撒旦,成为他的仆从以换取力量。从此,她真真正正成了一个女巫。后来,她流亡华盛顿,在这座城市遇到了琼珊,那个女孩在街头拉住她,非要免费给她画像,笑容明亮得令人难以拒绝。她画得可真美啊。苏艾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美丽,女性的美丽,清新得让人心疼,好像自己不是被野火燎过的毒玫瑰,而是傍水而生的一束黄菖蒲。苏艾从琼珊的笔触里读到了悲悯与怜惜。她是她无尽的黑暗岁月里唯一那道光,像在一片广阔水域上认出自己的影子,然后就从一句已写成的咒语里复活。琼。

那天她念出经文:“你因罪孽众多,贸易不公,就亵渎你那里的圣所。故此,我使火从你中间发出烧灭你,使你在所有观看的人眼前变为地上的炉灰。”

多可笑,圣经里的话,却要由一个邪恶女巫来说。她没有倾尽万国荣华来诱骗耶稣的能力,但为了自己深爱之人,冒犯上帝的罪愆,简直就跟圣徒在教堂随口唱出颂歌一样简单随意。

“耶和华的话,临到我说。”

她赤身裸体,从子宫取出鲜血,滴入绿色颜料。这是一个古老的巫术。老贝尔曼多傻,真以为画一片永不枯朽的藤叶就可以挽救琼珊的生命,怎么可能呢?这颜料会吸食画者生命,将琼珊的疾厄转移到贝尔曼身上,所以,那无辜的老画家才那么快死于肺炎。当然,苏艾也犹豫徘徊过,老贝尔曼虽然耽溺酒色,暴躁易怒,但说到底,他是个心善的人,没有作过极恶的事,孤苦一人在这世界,对她们还抱有怜爱之情,为什么一定要找这可怜人下手?她还记得她跟琼珊流落在这格林威治村时,没有哪个地方想收留她们,是贝尔曼,又老又古怪的贝尔曼,给了她们一间房子,这破旧的庇护所,让她们不至于流落街头,风餐露宿。可没办法,没办法。只有贝尔曼最适合,他会画画,会帮助这两个可怜女孩儿,而且他老了,估计也没几天可活。苏艾含着眼泪取走他的生命,放入琼珊体内。

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在格林威治村见过苏艾和琼珊了。她们可能在那不勒斯海湾写生,可能去了另外的国家,也可能惶惶不可终日逃脱女巫猎人的追捕。谁知道呢?只是她们在格林威治村的房间被翻新了,住进了一批又一批新的小画家,同她们一样爱着,恨着,堕落着,迷失着。没有什么不变,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这就是光阴的韧性跟谜底。

许多年轻画家都看见了我,却没有将我刮去,只是讥笑着叹息一声:“啧,多拙劣的藤叶呀,不知是哪个不入流画家留下的遗产,看上去可真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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