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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报恩记

作者:海淀区西岛秀俊 2016-02-02 15:13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我越来越糊涂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白珂对我,莫非真的怀着那份感情?
  我和交往一年多的女朋友小美分手了。

  在世上一切的女人里头,小美是同我最般配的那个。所有见过我俩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作出如此评论。我性格细腻,又多愁善感,犹如三岛由纪夫笔下的文弱少年,常常不自觉地陷入莫名其妙的忧愁中去。

  是小美将我从愁云中拉扯了出来。女孩子中,她个头算高的,力气又贼大,性格爽利,天性乐观,兼带点男孩子的迷糊,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火速同人打成一片。但凡与她讲过两句话,都会不由自主地为她独特的魅力所倾倒。我也不例外。

  我们的恋爱平平淡淡,却充满了小惊喜,像是在平静海面上迎风而行的一条船。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这条小船就会顺顺当当地驶入婚姻的港湾。

  但意外出现了,如同平静海面突然涌出的水怪,猝不及防,将这艘爱的小船一掌劈得稀巴烂。

  是冬至时节。小美一时兴起,说要包饺子吃。我俩都是南方人,没有冬至包饺子的习惯。但小美喜欢鼓捣些新点子,和面,擀皮,剁馅,都是她没有挑战过的领域,她对此兴奋异常,跃跃欲试。我欣赏她的生命力,以及她对生活的热情,想也没想就赞同了她,并表示拭目以待,下班后尝尝她的手艺。

  下班回家后,小美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卖相很是不错,个个晶莹饱满,用筷子轻轻一戳,似乎就会在盘子里头弹跳起来。我心头一暖,感动得几乎快流下泪来。一想到我拥有小美这样体贴的女朋友,而且这女朋友即将变成我的妻子,便对生活充满了感激。

  我用筷子夹起一个,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已是泪流满面。

  一股混杂着甲壳虫、消毒水和精液的味道,犹如一颗炸弹,在我口腔里爆炸开来,直冲天灵盖。

  是香菜。

  “这是什么馅儿?”我放下筷子,用了四五张纸巾才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香菜羊肉馅儿,”小美已津津有味地吞下了好几个,“今天菜市场的香菜特别新鲜,我好久都没吃到味儿这么足的香菜了。”

  果然没错。浓浓的香菜味开始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我的脸色渐渐由红变白,由白转青,只觉透不过气来。我趁着体力尚存,意识清醒,迅速地端起桌上的盘子,往阳台上跑去。一开门——我主,几乎熏死!

  我的眼光顺着浓烈的气味寻去,没错,阳台上摆满了新鲜的香菜。

  “亲爱的,”小美一头雾水地跑过来,拍拍我的背,“你怎么了?”

  “是香菜……”我只觉得胸闷气短,几乎窒息,“我对香菜过敏……”

  小美顿时立定当场,呆若木鸡,手里的碗筷跌落下去,啪嚓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雪白的陶瓷碎片溅落满地。

  我回头看她,虽然双眼模糊,意识已将近半昏迷,但还能看到她脸颊发白,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跑落下来。

  她的声音在颤抖:“分手吧。”

  我知道,这是恋情的结束,也是我生命的结束。

  “我不能跟不吃香菜的人交往。”

  我们一年多的感情,因为香菜,碎在了风里。

  小美离开后,我昏睡了整整一夜,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打电话,呼唤友人前来,处理阳台上那一大堆的香菜。

  友人急忙赶来我家,看见我双眼深陷,面如死灰,神情枯槁的样子,以为我已横尸床上,几乎吓得夺门而逃。

  “这些香菜怎么办?”听我将原委细细道来以后,友人深表同情,积极帮我处理后事。

  “丢掉吧,”我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这些我无福消受——小美和香菜都是。”

  友人颇为伤感,走上前来,劝慰我道:“好生养病,早点振作起来。总有一天,你还会遇到一个既开朗又活泼的人,像太阳一样温暖你,而且,不吃香菜。”

  “不会再有了,”我仰起头,任由眼泪缓缓滑落,“我已经看到人生的大幕,缓缓降下来了。”

  这出事后,我整整向公司告假三天,才从病痛和失恋的双重打击中,找回一丝气力。

  三天里,我持续发着低烧,做着噩梦。一会儿是小美,一会儿是香菜,一会儿是小美手握香菜,拼命往我嘴巴里塞,犹如疯癫,只见她面目狰狞,穷凶极恶,手上使劲,口中大喊:“你吃啊,你吃啊,你连香菜都不敢吃,凭什么说你要跟我过一辈子!”

  第四天早上,我来到公司上班,一路魂不守舍,脚底像踩着棉花,软绵绵地飘到工位前,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旁边的同事开始议论纷纷,有的女同事甚至开始发出低声的尖叫时,我才如梦初醒,探出去半个脑袋,问:“怎么了?”

  “来了新人,”旁边工位的女同事阿娟兴奋得像通了电似的活泼,“是个超级大帅哥。”

  “来了新人?我怎么不知道?”我恍恍惚惚地问,已是不知今夕何夕。

  “你眼里只有小美,哪里还容得下别的东西呢。”阿娟冲我打趣。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小美,我胸腔只觉钻心的痛,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

  “快擦擦。”耳边突然响起一把浑厚的男声,我抬头,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

  “谢谢。”我想也没想,顺手接过来,大力擤起鼻涕。

  陌生男人笑笑,转身走开。

  我将纸巾扔进垃圾桶,侧脸一看,旁边的阿娟张大着嘴,却一句话没说,表情活像见了鬼。

  “你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他他他……”阿娟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来,“他跟你说话了!”

  “他是谁?”我莫名其妙。

  “就是那个超帅的新人!”阿娟兴奋地抓住我的手,气力大得我咬牙切齿,“你是他第一个主动搭讪的人!”

  “呃?”我甩开阿娟的手,胳膊上红彤彤七八条印子。我自问气质阴沉,又缺乏友善,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像能引起别人搭讪欲望的样子。如何要向我搭讪呢?心中一下涌起好奇,不自觉地站起身来,想看看那人的样子。

  从我这个方位看去,只能看到那人的侧脸。尽管如此,已说得上是惊为天人。他鼻梁高挺,面部线条坚毅,嘴唇修薄,眉眼间自带一股忧郁。脑袋很小,肩膀却宽,发丝闪着光泽——确实是一位美男子。

  可恶。我气冲冲地坐下来。没错,和女人一样,男人对同性的美,大多也怀抱着嫉妒与敌意。有这人在,我受到瞩目的几率便更小了。

  出乎意料的,这股嫉妒和敌意竟让我漂浮在半空中的灵魂自行归体。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一样,支撑人类活下去的,只有爱和恨这样浓烈的感情。而这感情往往是没由来的。不管怎样,我的肢体稍稍有了暖意,也能自如活动了,总比当一具行尸走肉来得强。

  “要一起吃饭吗?”午饭时分,他又主动走上前来,向我发出邀请。

  我还来不及拒绝,以阿娟为首的女同事已纷纷激动地立正起哄,表示赞同。于是在一堆人的簇拥下,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被推着攘着,来到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餐厅。

  他把菜单递给我,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你先看。”

  我心中不快,我本是没有食欲的,只想趁着难得的好天气,去附近的公园遛遛弯,平复一下心情。但他礼貌做足,我也不便唱黑脸,只得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我随便,你们定。”

  “有没有不吃的东西?”他笑着抽回菜单,亲切询问。

  “香菜。”我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那正好,我也不爱吃香菜。”他向我投来一个会心的眼神。

  同桌的女孩子吱吱喳喳地同他打笑,问东问西。我心头烦腻,从口袋中抽出一支香烟,说了句,失陪,便走出店门,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口烟圈,他已紧跟了出来。

  “有事?”我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能给我一支烟吗?”他笑着问。

  我随手掏出支香烟递给他,他接下来了,道谢过后,自我介绍道:“我叫白珂。”

  “王宇。”我点头回应。

  “你好像不喜欢跟人来往。”他说。

  “在隐士面前,朋友总是个第三者。”我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

  “这是尼采说的。”他不生气,接话道。

  我有点吃惊地扭过脑袋,头一遭面对他的正脸:“你读过尼采?”

  “读得不多,”他说,“但恰巧看过这篇《论朋友》。”

  我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这年头,能静下心来看尼采的人,已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了。”

  他笑起来如同刮走雾霾天气的北风:“我一早就看出你是有想法有见识的,所以感觉同你特别投缘。”

  我同白珂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从尼采,再说到叔本华,或是萨特。直到服务员一一将菜色摆齐,里头的同事大声催促我俩吃饭时,才消停下来。

  “你们好像聊得很热络。”阿娟悄悄问我。

  “他人不错。”我笑着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珂时常约我吃饭,喝酒,一同聊些艰深晦涩的文史哲话题。他极有风度,彬彬有礼,说话不多,却几乎句句切中要害,更能巧妙地将话题延伸开来,不至于让气氛陷入沉默的尴尬境地。我的朋友不多,因此倍加珍惜这名知己,无论公司还是私下,几乎说得上形影不离。

 

 “你们关系可真好得可怕呢,”阿娟酸溜溜地同我讲,“我们啊,羡慕眼睛都快冒血了。”

  “那些东西你们都不爱听。”我比之前开朗许多,连带面上都有血色了,更不会介意阿娟这种小肚鸡肠的抱怨。

  “哎,果然……”阿娟叹一口气,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果然什么?”

  “果然好看的男生都去搞基了。”阿娟幽怨地瞅着我。

  “一派胡言!”我面上一红,脱口反驳。

  “不过呢,你勉强也算配得上他,”阿娟伸出双手拍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使我双臂脱臼,“尤其啊,最近是越来越好看了,人也活泼精神了不少。啧啧,果然恋爱让人焕然一新。”

  恋爱?细想起来,这事情果然有些许蹊跷。说到底,白珂的待人接物,说得上无懈可击,只是对谁都股子若即若离的疏离,唯独对我,可以说是亲切备至。除屡次主动上前搭话外,无论大小节日,都会抽空跟我一同吃饭喝酒,免去我独自在家自怨自艾,想东想去的窘境。年底的几次加班,他也默默陪我直到深夜,嬉笑打闹,连带抱怨几句老板及同事。虽然我几次劝他先回家,他只是笑着劝说,没事,他手头也有工作没做完。

  真的有那么巧?

  “但那也不能说……”我心头疑虑,却仍在嘴硬。

  “没事,如今是新时代,你们要好上了,我们肯定衷心送上祝愿,”阿娟语重心长道,“再说,看着他跟男生好,总比看着他跟女生好,要好受得多。”

  我越来越糊涂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白珂对我,莫非真的怀着那份感情?

  下班后,我们仍是一起搭地铁回家。两只肩膀间的空气似乎变得凝重和暧昧起来,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我搭话,我却只是偶尔支吾两下,心绪乱得像被一群猫咪玩弄过后的毛线团。

  “你……”走出地铁站后,我深吸了一口pm2.5含量高达400的空气,踌躇问道,“是不是对我……”

  “嗯?”他露出招牌笑容,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说……那个……”我吞吞吐吐,不知如何表达——事实上,聪明如白珂,我想说些什么,他应是猜到八九不离十。

  “你要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他潇洒地同我挥挥手,“明天见。”

  “是啊——今晚的月色真美。”我引用一句夏目漱石的老话,委婉表达。然而谁都知道我在鬼扯,今晚的pm2.5有400多,哪里来的美好月色?

  这个白珂,到底对我卖什么关子?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莫名其妙地闯入别人的生活,亲切和暧昧的举动做尽,半个公司的人都看在眼里,自己却稳若泰山,岿然不动,既不承认,也不拒绝。他想做什么呢?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我猛然一惊,发现自己竟为了一个男人,在夜里绞尽脑汁地思来想去,吓得出了半身冷汗。我对同性恋没有偏见,但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为同性伤神的一天。不不不,我赶紧在心头否定,白珂只是一位朋友,你对他的好奇和关心,都是出自朋友的善意,这连好感都说不上,绝对没有喜欢的意思。从头到尾,你爱的人只有小美,你为她茶饭不思,为她黯然伤神。她的离开摧毁了你的生活,你不过是从白珂那里寻求一点必须的安慰罢了。

  我在脑子里为自己写了数万字的申辩文章,等句号落下时,天已蒙蒙亮了。

  我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上班,进公司后,头一件事便是冲进开水间泡咖啡。

  狭路相逢,白珂正站在里头,优哉游哉地捣腾他的当季铁观音。这铁观音的泡法复杂,头道水冲出来的汤汁是没法喝的,只能提味,唯有用二道水泡过之后,茶叶才能溢出自然的清香。而且,水温、时长,都有很大的学问。我曾经笑他,这讲究,赶得上《红楼梦》里的那杯枫露茶了。

  “你放心,就算这茶给偷喝了,我也不学贾宝玉,会把你这茜雪撵走。”他笑着回道。

  当时,我只感叹他果真是读过书的人,竟能接上我的梗,不由得倍添好感。如今想来,没有比这更暧昧的话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你发烧了?”我正胡思乱想着,白珂忽地一下凑拢过来,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说。

  他的双眼深邃,饱含着说不出的意蕴,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看到这股眼神,无论男人女人,都恨不得纵身跳进去,一探究竟。

  “没有——”我匆匆忙忙地避开,伸手,想去接水泡咖啡。

  谁知白珂一个转身,贴上我的耳朵,低声道:“对了,忘记告诉你——”

  “什么?”

  “昨晚的月色,确实很美。”

  于我而言,这是最露骨和赤裸的表白。

  在公司的开水房里,我想我还是对白珂动了感情。这份感情是不是爱不好说,但他使我珍惜,就像我珍惜自己的名誉和健康一样。

  我为这份感情找了一千个理由。白珂这样完美的男人,无论男女,谁都会为他动心;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倍加珍惜同白珂的友谊,为了友谊长存,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好了好了,其实我就是一个同性恋,内心住着一个哀怨怀春的寂寞少女,是白珂开启了这道禁忌的门阀……

  难怪小美曾经说过,我是一台伟大的机器,专门为各种事情找理由。

  是的。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也只有小美那样胸无半点城府,或者白珂这样完美到无所顾忌的人,才能大方地包容下来吧。

  那天晚上,从地铁站出来以后,我们接了吻。

  雾霾散了,月色真的很美。

  白珂的嘴唇非常柔软,牙齿整齐,同他接吻并不是一件苦差事。但亲上没几秒,我微微张开眼皮,心底冒起了一丝慌乱。

  从他的喉咙深处,隐隐传来一丝不详的味道,一股混杂着甲虫尸体和消毒水的味道。

  是香菜。

  我推开他的胸膛,疑惑地问:“你吃香菜了?”

  “没有啊,”他摇摇头,“晚餐咱们不是一块儿吃的吗?你哪儿看到我吃香菜了?”

  说的也是,我回想片刻,一日三餐都是跟白珂一起吃的,他肚子里装什么东西,我是了若指掌——这可奇了,这股子香菜味,是从何而来的呢?

  “你啊,是有心理阴影了吧?放心,就算为了你,我也绝不碰香菜,更何况,那玩意儿我根本不喜欢。”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心头一热,咧嘴笑了。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不坏,没有理由不笑开出来。

  是,这只是我的心理阴影。上次和小美的意外分手,太尴尬,也太狼狈,以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如惊弓之鸟般杯弓蛇影罢了。

  当我第二次从白珂身上闻到香菜味时,我不住地在心头劝慰自己。

  那是在家里的沙发上,他紧紧地抱住我,以鼻尖在我的额头上滑动。从他温热的鼻息里,我又嗅到了那股甲虫泡死在消毒水中的味道。

  是错觉,我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都是错觉。

  当他的嘴唇再次贴拢上来时,我脸色一白,急忙将他推开,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洗手间,跪在马桶边上干呕起来。

  白珂一脸哀怨地走过来,轻抚着我的背,问:“你觉得恶心?”

  “不是那样的……”我挣扎地说,“是香菜……”

  “你还是没法忘记她,”白珂脸上两条好看的眉毛扭曲得快要打结,“果然,我始终没法代替小美,对不对?”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到现在我们都还止步于拉手和拥抱,”白珂用小孩子要糖吃一样的神情看着我,“连个像样的亲吻都没有。”

  我怕他生气,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

  他轻轻捏住我的手,又从小孩变成了老师模样:“不要紧,慢慢来。”

  我点点头,对他的体贴谅解,充满了感激。

  阿娟说的是,恋爱使人焕然一新。我打起精神来,决定攻克难关,接受白珂的深吻。面对我舍身取义的决定,朋友们很是感动,劝我采取洪水疗法。所谓洪水疗法,乃是将我投入一个满眼香菜的世界,逐渐把对香菜的惊恐化作厌恶,厌恶化作麻木。他们热心地帮我准备香菜套餐,香菜鸡尾酒,香菜香囊,香菜枕头。于是我像一个害喜的孕妇,拖着一具沉重的肉体,随时都在准备呕吐。

  出乎意料的是,没过两三个月,渐渐也便习惯了这股味道。相对每天在身边不停爆炸的地雷而言,白珂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菜气息,已经成了一种无足挂齿的芬芳。好比每天练习吃屎,便对厕所的气息无所畏惧。

  很快地,白珂提议要搬来家里,我答应了。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便打包了结。进门之前,他一脸严肃地告诉我说:

  “咱们之间什么都能说,但你千万不能偷看我刮胡子。”

  我有点奇怪。但转念想想,这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一口应允了。再亲密无间的爱人,也不能毫无隐瞒。不过是刮胡子而已,我自己也每天对着镜子刮脸,见多了不稀罕。

  我们同居的日子说不上有多愉快,但很轻松。这很好,因为我本身不是个容易开心的人,也不想有什么大喜大悲的情绪。说到一半的话,有时会不愿意讲完,便住口了,白珂从不追问,也许他明白,若我乐意继续,总会找个时间说完的。对于他这些细致入微的体谅,我十分欣赏。同时在心头暗想,为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香菜味,算不上什么。

  按照约定,我从没偷看过他刮胡子,一次也没有。

  这天,白珂回来很晚。他的项目组最近接了几个大案子,一群人没日没夜地加班。进门以后,别说洗漱,连衣服都顾不上脱,一头倒沙发上便睡着了。

  我被关门声惊醒,迷迷糊糊走到客厅,发现倒在沙发上酣然大睡的白珂,一边心疼,一边摸索过去给他换衣服,最近天气凉,就这么倒在沙发上睡,很容易着凉生病。

  坏在坏在,我有洁癖。没有洗漱过的人,我是抵死不会让他们上床来的。把白珂的身子翻过来一看,睡得像个婴儿,除了低沉的鼻息,毫无其他反应。满面的胡渣,想是两三天没有刮过了。我皱了皱眉头,从浴室取来泡沫、剃须刀及毛巾,想给他洗个脸。

  我习惯用刀片刮脸,觉得那样干净。我轻轻地在白珂脸上涂满泡沫,又用刀片轻轻地从耳垂刮到喉结。我自信动作十分温柔,不会把他惊醒。差不多剃光了,再用热毛巾轻轻地把夹着胡渣子的泡沫给擦干净。

  我到浴室去洗毛巾,一拧开热水笼头,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给它冲得连退三步,鼻子又痛又麻,像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这股熟悉的味道——

  是香菜。

  这不是一般的香菜,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遇到过味道如此浓烈的香菜,几乎说得上是香菜精油。这股味道是哪里来的?我屏住呼吸,走上前去,摊开毛巾一看,白色的剃须泡沫里,竟然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香菜叶子。

  “你都看到了?”白珂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柔磁性,但这回却带着几分悲哀与苍凉。

  我转过身,看到他一脸苍白地立在浴室门口,不知所措:“这是……”

  “我是那天你和小美分手后,被你从阳台上丢掉的香菜。”

  在气味和白珂的双重冲击下,我已不太确定我听到的究竟是些什么鬼。只得麻木地看着他的嘴唇上下翻动,娓娓道来——

  “我是一株修炼了三百年的香菜,一不小心被本地的农民从地里拔了出来,运到了菜市场上。可叹!那距我功德圆满,得道升天不过就三四天的时间!您的女朋友小美的鼻子特别灵,一下就闻到了我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气,把我买回了家。”

  “幸运的是,头天包饺子的时候,她挑来拣去,还没来得及把我剁碎,吞进肚子里,就遇到你与她分手,一病不起的事。我幸运地逃一劫。后来您更大发善心,不忍吃我,把我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就这三天的时间,我终于修行圆满,得以幻化成任何形状。当时,我就立下决心,一定要向您报答这份恩情。只要不被发现,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我只觉是发了梦,一边揪着自己的脸,一边似懂非懂地不住点头。

  “只是如今被发现了,我就不能继续待在您的身边。我要回到菜园子里头,以香菜的样子继续修炼,不过请恩人放心,如今我已得到成仙,不会再被那些农民轻易抓住。从此以后,请您务必保重,保重!答应我,要开开心心一直到老。”

  “你别走!”我扑上前去,抓住这个不知道该叫白珂还是香菜精东西的胳膊,“我不在意你是人还是别的东西……请留在我身边……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不可以,”他一脸悲痛地推开我的手,“这是我们仙界的道律,任何人都不能违反,一旦违反,我就会变回一颗普通的香菜,也无法继续跟您待在一起!”

  “那你继续修炼,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忍住眼泪,颤声问道,“如果可能,我想以后去找你。”

  “香菜继续修炼,会变成一颗芹菜,”他笑着说,“要是有缘,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他已不见踪影,空留一屋子的香菜味。

  白珂走后,我像丢掉了魂。我从公司辞了职,每天游荡于各大菜市场和超市,在生鲜蔬菜柜台,不放过每一棵香菜,将它们温柔地用手拎起来,放在脸上摩擦,以为那是白珂的体温;放在鼻尖轻嗅,以为那是白珂的气息;放在嘴里细嚼,以为那是白珂的深吻……

  长此以往,逐渐有了一则都市传说,这城里有个变态男人,专注于猥琐各类香菜。

  直到某天,我在蔬菜柜台,遇到了小美。

  “你好。”我后退一步,急忙向她点头。

  “你好。”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爽朗漂亮。见我手里拿着一盒香菜,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这个?”我明白她的惊讶从何而来,“你放心,如今我不讨厌香菜了。”

  她的表情由惊转喜,问:“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

  故人重逢,我们约了一起晚餐。席间的菜肴里,每一道都铺满了香菜。吃饭时候,我们侃侃而谈,我发现这两三年,她离开我之后,既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如今还是孑然一身——和我一样。

  那么也许,除掉香菜这个阻碍过后,我和小美,还能再续前缘。

  我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暖意,感谢生活的馈赠,也感谢白珂对我所做的一切。他没能继续待在我身边,但他以特别的方式兑现了他的承诺,我终将能找到一人,陪我快快乐乐地生活到老。

  我期待着某天,他能以芹菜的样子,与我再次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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