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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春风小桃红

2016-02-02 14:52 来源:原创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我们都知道事情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献给小桃红
  我们都知道事情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献给小桃红

  一

  这是一个有关回忆和出走的故事。

  故事开始时小桃红正若有所思,她在卧室中对着一堆明信片发呆。那些来自不同时间、空间的明信片从生活断层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转眼就洒满了桌面、床头、地板。明信片已经很陈旧了,最新一封距它的主人发出它时也已经过了十多年,那上面的邮戳已经模糊,但还勉强可以辨认。小桃红拿起这枚淡蓝色的生肖明信片眯着眼瞅,缓慢地读出那邮戳上的地址——陕西• 酒陵县。她的声音很不真实地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中浮动,明信片已经带上了岁月斑驳的暗色,也带上了明亮却模糊遥远的记忆。

  一张字迹凌乱的纸落在水盆中,那上面的字难以辨识,却又无比亲切,就像被时光浸得模糊的往事。小桃红把纸从盆中拾出,放到电吹风下吹着,直到它变干。

  小桃红终于叹了口气,眼角浮上了几条细细的皱纹。

  

  小桃红今年至少有35岁了,十几年前我们就曾经在一所大学见过面,那时她是我的师姐,年轻、漂亮,有些高傲,还有些傻头傻脑。我作为一个缺少爱情的愤怒青年,十分恼怒于她对我的忽视,便在心里轻率地下结论,以为她终将一事无成郁郁此生。可是,我忽略了人生的际遇,际遇这样解释今天北大西洋上的一场飓风——它来源于50万年前一只蝴蝶出于无聊轻轻地扇动了一下翅膀。蝴蝶效应和故事中的历史足以表明,命运的漩涡总是带着诡异莫测的美丽花纹。

  在故事的开始,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在现世生活中陷入了狂想而导致了某种程度的精神分裂,是否意味着他可能进入理性之外无法言喻的真实境地?人们在这种情境下的所作所为可堪怀疑,但在这种情况下的人们又往往才华横溢。我这点有限的知识来自于小桃红。小桃红以为我的一个喜欢发呆的师兄是这号人,直到他不声不响地从她的身边消失,她哭得一塌糊涂。我更愿意相信小桃红一直爱着他,所谓精神分裂云云,不过是二人情意绵绵的痴话罢了。

  

  我在讲一个故事,我这样说是因为你不可能相信这故事中一切真实,但事实如此。当然,信不信在你。

  

  在我发霉记忆中,小桃红喜欢三月里软绵绵的风,因为这暗示着某种温暖而暧昧的情绪。她衣服颜色偏暗,常常是浅灰色和淡蓝色,在暗淡的色调中她气质高雅地款款而行。由于单纯,她对面容不会作特别的修饰。当她高高地向你走来时,一般会给人带来一种清水芙蓉般的感觉,她不是最艳丽的那朵荷花,而只是比较打眼的那一朵。我曾说她放肆的笑容也很一般,但假如你喜欢上了她,也许就会从这笑容里看到一种自然无心的迷人气质。

  小桃红看起来生性淡泊,对自己的与众不同可能没什么理论自觉。这一切让她沉寂。她漠视每个靠近她的男人各式各样的企图,这种冷漠在和大家谈笑风生时表现得更为明显,小桃红喜欢安静,也喜欢热闹。在大四紧张的就业形势下,小桃红依旧风情万种,不慌不忙。

  在大学岁月最终结束的时候,小桃红意外地挽起了外系男生冯洋的手,一同向南方去了,甚至丢掉了父母早已给她准备好的工作。这几乎令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大吃一惊,如我之流则禁不住心中暗骂,一朵鲜花又插错地方了。毕业时男生宿舍像掉进了巨大的啤酒桶,一进楼就会闻到冲天的酒气,在打碎的三百多个啤酒瓶子里,保守估计至少有两个瓶子为了小桃红的爱情粉身碎骨,我一个,大虾一个。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冯洋也砸了酒瓶子,气势沉雄地砸在别人的脑袋上,把人砸进了医院,自己也砸进了派出所。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冯洋只是个文弱的知识青年,谁曾想也是条汉子。不久前同学聚会上小四向我讲述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时,他情绪激动,满口白沫。已经不再是愤怒青年的我把他喝了三两白酒和四瓶啤酒而渗入叙述中的水分排除后,依然有些热血沸腾。我庆幸自己在那时没有想入非非并且很快有了女朋友。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和前女朋友,现老婆打架,总是忍不住提起“清水芙蓉”小桃红,于是我老婆就怒目圆睁,冷不防扑上来就要撕我的嘴。每当这时我就奋力施展多年家庭斗争中练就的移形换影的绝世武功,带着脸上几道参差的血印子躲进酒吧睡一晚,在轻柔的爵士乐和小瓶百威的陪伴下愤愤不平地回忆我和小桃红的美好岁月。也许,我们真的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燃情岁月。我清醒时毫无此方面的记忆,但是我老婆的不断讲述让我对自己的过去将信将疑。

  

  出于个人的原因我对小桃红的兴趣越来越浓,所以我决定用小说的形式来考据曾经的那段历史。历史总是简单明了的。我理解历史中略去的都是无关大局的细枝末节。但我常以为,失去细节的历史常包含莫大的虚伪。我不是历史学家,我写小说,所以我可以以我常用的态度——好事者的态度来重写历史。问题的一面,我从不忌讳过多的鸡毛蒜皮,我确信我可以达到高度的真实;问题的另一面,小说的第一要义是虚构,所以你千万别相信写在这里的每一句话。

  

  我曾经期盼小桃红过一种生不如死悲惨暗淡的生活,这样对那些因为爱她而受尽折磨半死不活的各种侠少才会略显公平,因为她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和我们所可能掌握的全部爱情逻辑,不可理喻地和小白脸跑掉了(那时我还不知道冯洋是条汉子)。可现实的结果令所有愤愤不平者大失所望,他们不久之后就结了婚,生活幸福的很。小桃红作了一名白领,而冯洋则成了小有名气的广告策划人,他们一月的收入是我跟我老婆(我老婆是中学语文教师)一年收入的三倍。在不久以前的同学聚会上,小四转给我一个小桃红的邮包,将它打开之前,我曾经以为我和小桃红的缘分已尽,这个关于小桃红的故事只有流传中的乏味讲法,关于一个风骚少女背叛了她的几个情人最终投向了才子小白脸的怀抱,平平淡淡不能再滥。然而当我拆开包裹,看到其中数十封陈旧的明信片时,我的职业敏感告诉我,历史背后,无数可以激动我灵魂的新鲜秘密正快活地向我眨着眼睛。我发誓要穷追到底。因为,如你所知,我爱小桃红。所以以上我关于小桃红的叙述仅仅是这个蹩脚故事的开始。

  现在我面对小桃红留给我的几包东西冥思苦想,像小桃红当日一样对着它们发呆。我面对另一个女人陷入了痴呆状态而我老婆却难得的没有大吃其醋——她到外地去参加教学经验交流会去了。我开始抓紧时间着手收集有关于那段历史的一切资料,但好像小桃红、冯洋一下子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消失了。大家忙工作忙进职称忙老婆忙孩子忙情人忙创业忙二次创业可全都对过去茫然不知所云,甚至醒酒之后的小四也不承认他曾经受到小桃红所托转过邮包,反而气势汹汹地来反问我,“你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妄想症也没有你虚构的这么实撑,跟真事儿似的!”

  岂有此理!

  二

  真实和梦境是组成我人生的两个瞬间,我常常陷入梦魇之中,无法醒来,直到我老婆“砰”地挤开房门。

  梦魇的感觉很奇怪,它使一个人彻底同这个世界剥离。你可以听到感受到,看到身旁的一切,但你就是无所作为。我曾经把这种情况告诉过小桃红。那时我们走在黄昏的操场上,阳光很温暖。她听完了之后带点惊喜地说,“太好了!那岂不是灵魂出窍!”她的兴奋吓了我一跳,那时我正处在抑郁之中。我开始对这两个字有所补充,“非但不好,而且可怕,想想看,一个人清醒地面对大千世界却无所作为,那感觉多可怕。在你看得见一切的时候,偏偏还记得你睡着前的眼睛分明是紧闭的,而且你可以看得到熟睡的自己!”“那多好呀!”她依然神采飞扬,“那我就可以以一个灵魂的姿态穿行于芸芸众生之中,窃听所有人的秘密,拥有无穷的乐趣了!”我于是翻着白眼沉默不语。她生气了,对我吼,“对不对呀!”我说,“对。”她又对我吼,“干吗那么勉强!”

  在那个温暖的春日黄昏,我把小桃红送到了冯洋的宿舍楼下。现在我有意强调冯洋是因为后来冯洋成了她的老公,但当时我们都知道她是去找另一个男生张海浪。我目送小桃红消失在楼门口,转身一摇三摆地去水房打开水。我那愤愤不平的左右手各拎着三个水壶,这是打扑克太臭带来的附加义务。最终的结果是我错进了水房隔壁的浴池。

  小桃红从来不主动去找男生,那一次我是真怕她走错了宿舍,当然,你也完全有理由怀疑我居心叵测。

  我现在是一名自由撰稿人,由于写的东西不成样子,常常饥一顿饱一顿。我从来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可是我老婆对我有信心,这迫使我每天坐在家里编故事。我老婆一上班,我就吃不上中午饭,天长日久,我就得了胃病。现在我不敢大吃二喝,否则我的胃就会和我过不去。但想当年,我的酒量相当不错,在酒桌上只吐过白沫却从未服过软。我曾经和张海浪一起喝过酒,那个家伙略显瘦削,有些酒量。我们当时搞一份纯文学刊物,他是被大虾强拉进来的撰稿人之一。那天我们在他宿舍支起小锅炸了5条小白鱼,就着啤酒全部消灭掉了,之后大家的眼睛都有点直。我和大虾在一旁高谈阔论而他却红了个脸呆坐在床上一声不响。直到我们又干了几杯,使他的酒精摄入量明显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才张口。我就是那时第一次听到了小桃红的名字。他发音清晰语调流畅,属于酒后理智型。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奇怪的伤疤,喝过酒之后就开始泛红,灿烂夺目,预示着他有我们所无法理解的过去,或许也包括未来。

  我们的张海浪混到大四,已经是一名才华横溢的诗人,但可惜这个时代满地都是自我繁殖才华横溢的诗人,这些小动物们不断在激情中被催生又不断由于粮食的缺乏而被饿死。于是张海浪只好以理科精英的身份努力学习要考全国最好的中文专业的研究生,期待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这个他经过痛苦抉择排除万难才下的决心让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什么是诗人式的悲壮,继而为他的前途而黯然神伤。当时我却老大不以为然,力劝他去作自由撰稿人。但是当我知道他和小桃红之间的关系之后我就不劝了,物质和情欲又把一个可能的大师锁在了平庸的十字架上,让作不成大师的我无限惋惜,恨恨不已。

  然而一切都在考研后的那个春天结束了,他5月间失踪了,我曾陪着不认识男生宿舍路(其他的路她都认得)的小桃红去找的那个张海浪消失了。几个月后,冯洋牵着小桃红的手上了南下的列车。

  

  我坐在桌前,反复观察着一张白底红纹的明信片,这明信片有着特殊的意义——它是所有明信片中最早的一张,邮戳盖得很不清晰,我已经无法判断它来自何方,但我认得那失却了圆润柔和,剑拔弩张的字迹,那是张海浪的。明信片的左下角有小桃红注的日期:2003.07.25。

  我走到窗前,夏日闪烁的光线晃花了我的眼睛。我依稀记得这个日期同我有某种关联。

  “2003年7月25日,假期的校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阳光在肆无忌惮地倾泻。今天,我的情绪低沉,我知道大河马没有回家。她打来电话我没有接,但我想一定是她。”

  我的第四本日记的第52页上记载着以上一段话。大河马是我的老婆。捎带解释一下,她一点也不“大”,是个标准的美人,但我当时抽了羊角疯,死活不肯理她,还给她起外号。我愣在那里,我确实想不起2003.7.25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我只知道:那天,假期的校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阳光在肆无忌惮地倾泻。

  可是我必须让故事继续。

  35岁的小桃红在出走之前给小四打了一个电话,她联系不到我,就只好找小四。小四转述她的话,说她将于她有关的所有文字资料都留给我,说我是搞历史的,一定可以找出曾经无比困扰她的岁月真相,而且毫不脸红地说现在能把她当一回事的也只有我了。听完小四的话后我大受鼓舞,我没有白白爱过她,虽然她记错了我的职业,我大学里是学物理的后来改行当了作家。而小四确实没有把她当回事,给我的小桃红的日记(她的日记是一堆纸片)居然残缺不全,还完全乱了秩序。小桃红写日记喜欢随手乱写还没有日期,这给我的考据工作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我曾经挑出一片她和冯洋初见的日记,上面说:“今天小鸥真好,拎着六个水壶把我送到了张海浪的宿舍。刚进寝室门就遇到了一个瘦高个,穿黑牛仔裤,被他踩了一脚,真是倒霉死了。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是张海浪的铁杆朋友,叫什么羊。”我初步断定那是2003.3.28日,我的日记上记载的就是3.2x日。我想十多年了我的记忆很可能出现偏差,而这个日子由于关系到小桃红和冯洋隐秘关系的开始而无比重要,我于是给小四打电话。小四认真地告诉我他打扑克最爽的一次是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那一天我心不在焉。而大虾的结论是28日的前一天我们正出去包宿,28日应该正在床上大睡,我似乎也依稀记得我们有周四逃课去包宿的习惯。我发了狠,问我老婆,我老婆老大不愿意,“我们第一次出去吃饭的日子你都不记得了?!”我于是绝望地看着那堆纸片叹气。

  

  2015年7月25日,小桃红35岁,小桃红感到百无聊赖,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小桃红赌气不去开门,任凭门铃疯响。她以为是冯洋回来了,冯洋离家出走已经有1天半了。这么大的人还玩出走!小桃红愤愤然,心想他在外面饿死才好。小桃红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部分愤怒的灵魂。事实上她知道冯洋身上有不少现金,还有几张余额多多的信用卡。

  “邮件!”门外吼了一声。小桃红这才站起来去开门。邮差递过来一张几乎薄得透亮的明信片,上面有还有两元钱的挂号条码。“真愁人!”小桃红嘟嘟囔囔签了字,一下子怔住了,明信片上的邮戳赫然印着陕西•酒陵县。接着小桃红认出了冯洋的笔迹,小桃红跑进冯洋的书房推开门,发现一屋子乱糟糟的明信片。小桃红面对那些明信片噘起了嘴。小桃红说,“到底还是跑掉了。”过了好一会,小桃红忙里忙外把所有的日记,信件、明信片什么的收拾了一大包,给小四打了个电话,走出了家门。她先到邮局把包裹寄掉,然后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小桃红目光掠过车窗外广阔的原野,风吹来了草叶的清香,她感到神清气爽,她心中滚动些莫名的情绪。像许多年前一样,她心中充满了自由的感觉,仿佛她正奔向天堂。她努力瞪着每个迎面走来的人,将人们看得发毛。我想,也许小桃红正以为自己是一个优雅自在的灵魂,在芸芸众生中浮游,已经看穿每一个人的心。小桃红看到大家诧异的目光,明白了自己并没有变成灵魂,但她依然意气昂扬。好多年前,小桃红还很爱痛哭,哭过了也不是每次都意气昂扬。

  唯一令我困惑不解的是,地图上,陕西并没有酒陵县这个地方。

  三

  我奇怪我怎么会成为小说家,我对人世的阴晴冷暖反应迟钝,而且记忆力很差,也不多愁善感,常常我老婆看电视连续剧看得泪流满面,我却早歪倒在一边沉沉睡去。也许,我写作只是为了我必须忍受的疲劳的生活,为了我的梦魇。

  我的疲劳和梦魇同那个夏季有某种不清不楚的联系,那个夏季以后我决定考研究生,但是没有考上。我的记忆力开始减退,我时常发愣,觉得世界充满了声音和符号。我还得了偏头痛——我家族中从未有人得过这种病。我从很早开始就有认识这个世界的宏伟愿望,但我想它永远只是一个宏伟的愿望。在那些遥远的日子里,大河马耐心地陪着我,成为我唯一的记忆。

  我曾为疲劳而奋斗,夜深时我常常难以入睡,而一整天处于困顿之中,我的头和什么实在的支撑物一接触,我就有陷入梦魇的危险。于是我只有写作,不死不休。这种状态离我而去已经多年,但不久之前随我记忆的潮汐重新澎湃而归。这十几年来我在大大小小的报刊杂志上标榜宁静自适、冲淡平和,而最近我忽然对此大为不满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液里奔突,使我慵懒的心和28颗锋利的牙齿无端发痒,我又开始疲倦和焦躁,顽固而不可理喻,忽然变成了瞪着牛眼不满现状的大龄青年。

  大河马一如平日,单纯、明朗、快乐,似乎对我的变化视而不见。就在刚才,她在电话中问,“小鸥,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我像往常那样回答,“废话”。她咯咯地笑了,说,“回去请你吃饭。”

  然而,十年前我的回答是“废话,我当然记得,而且永远不会忘记”,现在的回答则是,“废话,早忘了。”

  

  张海浪的第二张明信片是一个多月后寄到小桃红和冯洋的临时住处的,这里产生了一个令我无比困惑的问题,张海浪如何了解小桃红新住处?当时,他应该在内蒙古的草原上——邮戳上有蒙文。

  张海浪是我大哥,这是我强认的,事实上他不喜欢做任何人的兄长。他平时有一点怪,但留给大家的一面还算理性,自制力很强,不是很情绪化。但我猜,他的气质的最底层是一团纠缠错杂蓝黑相间的抑郁,虽然他根本不介意开心时把嘴咧得和你一样大。他应该算是一个耽于幻想且不切实际的人。小桃红对我说,她和张海浪很好的那会儿张海浪有很大的雄心,他的许多想法今天看来似乎也不能说是信口开河,比如他说他要上全国最好的中文系深造,以后的日子要超越平庸的生活,写出世界一流的现代主义诗歌云云。假如他还在沿着他自己给自己设计的道路在走,现在极有可能已经成功大半了,但他的另一些话就云里雾里不着边际了,比如,他不变魔术也不接天然气却要在手心上燃起蓝色的火焰,然后像举着火炬一样带着它在童年那令他记忆深刻的丛林中穿行。小桃红热烈应和着张海浪的每一个想法,并且为之出谋划策。小桃红其实也是很喜欢想入非非的那种人。她对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看不透张海浪到底在想些什么。”后来小桃红不负责任地把这一切都忘掉了,只有我还记得。

  张海浪曾经计划去旅游,从明信片来看,他认真地进行了一次规模浩大的巡游。

  

  张海浪在草原上行走,出于某种原因,心中充满了惶惑与感伤。8月的风在草叶上滚过,整个世界都在起起伏伏。草原上有许多缓慢的小坡,绵延不绝,直到天边。四野惊人的相似,深浅不一的绿色上点缀着零星的小花,以粉色和黄色居多。张海浪有着诗人的气质,所以他在深入未知之地时感到的并不是惊惧而是苍凉与欣喜。他向遥远的太阳大喝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下,看自己的声音融入悄无声息的大地,在他面前,是硕大无朋的淡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一毫的割裂,云在急速地舒卷,向一个方向滚滚而去。张海浪知道自己将拥有夜晚所有星光了。

  小桃红在刚刚上班的第四天就收到了张海浪的第二张明信片。她兴冲冲把明信片拿去给冯洋看,并说了自己的看法,但冯洋并不表示赞同。

  照冯洋看,张海浪在贫瘠的县城街市上找不到一点安慰,只好骑一辆租来的破摩托在草原上来回奔驰。接着他就迷了路,他加大马力突突着,希望找到某个旅游点,结果却越走越远。冯洋接着对小桃红补充说,“你知道,草原是无边无际的,并且没有方向。”然后夜晚慢慢降临,张海浪开始浑身发冷,饥饿和恐慌慢慢爬上他的心头。他看到太阳快落下去了,就天真地驾着摩托车去追赶,结果被起伏的小丘陵颠得浑身散了架,最后终于把油箱弄漏了。他无可奈何地呆坐在一个小小的山包上,看着无情的夕阳弃他而去,那血红色的余晖笼罩着一切,他开始憎恨所写过的一切赞美太阳的诗篇。在绝望的黑夜到来前的最后一线温暖中,蚊子们开始扇动翅膀唱起嗡嗡的歌,声势浩大,一只肥大的蚊子温柔地落在张海浪的嘴角,满意地向镜头眨着眼睛……月亮出来了,草原上的狼群开始四散奔跑,平白在暗夜中升起无数绿光莹莹的小星星。

  “讨厌死了!”小桃红一把抢过明信片,回到屋内,插上了门,开始拉汽笛(小桃红哭时的嗓门很大,常常让人们以为过火车)。冯洋则脸色宁静地沉默不语。

  

  张海浪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谜,他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在他消失之前,我们都以为小桃红的最终最好的归宿是他。据说,他是小桃红大学3年多唯一拉过手的男生;据说,小桃红只跟他出去看过电影;据说,小桃红许诺毕业后要和他在一起;据说,只有张海浪看到过小桃红痛哭;据说……

  我难以理解小桃红,就像我不理解大河马,以及,一切雌性的动物。

  从种种迹象来看,冯洋在毕业之前并没有打算和小桃红双宿双栖。冯洋高大瘦削,脾气很好,这之前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相处了4年多,分开了。他是一个有些郁郁寡欢的人。他学习成绩很好,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还是个学生会挂名干部,学生党员,受到各种老师的赏识和提拔,希望他留校保研或者进入政府机关。如果不是坚持带着小桃红今日极可能风光无限。他永远不会像张海浪那样主动给小桃红打电话,约小桃红出来,然后被小桃红拒绝。他只会对小桃红冷淡地说,“我饿了”,于是小桃红就跑到食堂去给他打一盒饺子,他又说,“有点淡”,小桃红就颠颠跑到食堂给他添酱油。接着他竟然又对小桃红说,“我渴了你给我倒点水去。”小桃红就去给他倒水。当时我听说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时,真是气得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个个冒烟。

  当然,那都是张海浪跑掉之后的事情。

  在小桃红刚刚认识冯洋的时候,有一天他们去上街,很晚才有说有笑地回来。我一时嘴欠就把这件事和张海浪说了。张海浪先是一呆,紧接着脸上居然出现幸福的表情,请我上街吃炸臭豆腐、羊肉串,一路上脸上都露着蒙娜丽莎般的微笑。那天他吃了很多,我也撑着了。我以后再不敢在他面前提小桃红了。

  我曾经问过张海浪,“你们究竟怎么回事?都快三年了,也没什么进展,太弱了吧!”张海浪对我笑笑,拒不回答。我又说,“哥们,做男人可不能太保守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呀!” 张海浪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出过手?出手的时候你没看到。”过了几秒,他又补充道:“出了也白出。”然后我们哈哈大笑。

  据说,张海浪曾经喝多过,还哭过,可惜我都没赶上。

  

  冯洋走掉了,小桃红走掉了,张海浪走掉好多年了,但他们好像昨天还和我一起坐在张海浪那间混乱的寝室里,我们谈笑风生。张海浪消失后,小桃红和冯洋过着很好的生活,有楼,有车。张海浪曾经和他们保持着单向的联系,一年多以后,中断在陕西•酒陵县。

  我常常慨叹,张海浪为什么主动放弃了小桃红,却又不肯真正退出她的生活。我想,故事的结局之一是张海浪的死,这结局会使混乱的历史趋于明朗,而且张海浪的死最好是自杀,这样就会使整个故事变得合理:一个自我放逐的诗人受到巨大的情感打击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写完了自己的最后一行诗。但张海浪固执地不肯退出故事,那些明信片上颜色黯淡的邮戳义无反顾地坚守着他的生命刻在时间中的位置。

  我想到了小桃红和我说起的关于张海浪的死:“他们寝室的人说他有才,但才华横溢的家伙死得都比较早。我就说,那你肯定活不过25岁。”那时候小桃红笑吟吟地,开心极了。

  四

  据不很可靠的考证:很久很久以前,张海浪17岁,他和16岁的冯洋是生死之交。

  考证中得出的部分历史碎片经过粘合叙述如下:

  某日,在H市上学的张海浪回到了故乡——被他一意孤行抛弃了的小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清晨,张海浪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看冯洋。冯洋的家离小镇有35公里,在一条似乎无限延长的公路旁。高纬度地区的阳光很清澈,天空又高又远,在飞速骑车的过程中,风不断在张海浪的耳边唱着难以理解却美妙安静的歌。草地被公路一切两半,向两边低矮的山丘慢慢延伸。张海浪感到世界存在一种透明的质感,天气虽然很热,但是他却十分凉爽,这归功于那些呼呼作响的干净的风。每十几分钟会有几辆机动车呼啸着在他的身旁疾驰而过,在漫长的路上,张海浪怀疑自己将骑到慢慢消融。他感到有点孤寂,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背诵过的一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

  他一时兴起开始迎着冲入口中的疾风恣意大声呼喝,他感到了生命中最初的诗意,这或许可以解释他后来为什么成为了一个蹩脚的诗人。

  到了冯洋家之后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冯洋对张海浪的到来大喜过望。这里买不到肉,因为平时没有人家会杀牛,但冯洋的姐姐却用冯洋家菜园里的大葱、青椒、茄子和买来的豆腐做出了一顿小小的盛宴。刚刚摘下的青菜还挂着压井上清凉的水珠,吃到嘴里有淡淡的甜味,让张海浪赞叹不已。

  在午后,两个同上高中一年级的朋友走在一条荒废的铁路线上,他们踏着枕木,一格一格地前行,四面有风,有铺满大地的绿草,还有无边的开阔。他们热烈地交谈着,这是张海浪离开小镇中学到H城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距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间隔了一年半。

  “我不能没有朋友。”冯洋认真地对张海浪说,“我们将来还会在一起的。”直到傍晚,两个朋友还在长谈,张海浪望着深蓝色高远的天空对冯洋说,“我决定考H城的M大。”冯洋也望着高高的天空说,“那好,两年后我们在那里见面。”两个少年彼此手握着手,较着劲,憋得满脸通红,然后哈哈笑了。他们坐在公路边,看在寂寞的路上飞驰的汽车,把蒲公英吹得漫天都是。

  张海浪第二天一早骑车返回小镇,然后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到只有30万人口的L市,再坐一晚上11个小时的火车返回了H市。

  可以想象,从H市火车站拥挤的人流中走出,张海浪看到了四分五裂的天空、无数闪烁的高楼与巨大的广告牌,H市像个庸俗的妓女在黎明中睡眼朦胧。张海浪呼吸了几口城市寒冷污浊的空气,面对这座他已经开始熟悉起来的城市,忽然感到了巨大的空虚。他想,我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他紧了紧沉重的背包,翻过清晨5点的广场栅栏,走向公共汽车站。

  那时张海浪的父母还在那座小镇上,他来到这里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

  

  许多年过去了,离我们在M大的时光也已经很遥远了,现在只有我坐在零零散散尚未沉入时间之流底层的回忆残片中,妄图拼接历史。

  后来,张海浪和冯洋果然同时考取了M大,后来,两个人在M大的关系渐渐松散疏远了,后来,冯洋通过张海浪认识了小桃红,后来,小桃红差一点成为张海浪的女朋友,后来的后来,小桃红嫁给了冯洋。

  我的面前还有33张明信片,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列好,它们呈现了一个人对宿命的最大热情。张海浪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去了长白山天池,敦煌,青海湖,格尔木,楼兰,拉萨,日喀则,西双版纳,湘西凤凰,神农架等将近20个地区,然后消失了。我晃到厨房,拉开碗橱,奇迹般从一堆混乱的收费单据中翻出了2003年P大研究生复试通知书,然后把油渍斑斑的通知书和这些明信片捆在了一起,放回书房抽屉。

  我记得5月的那个下午我去找张海浪,张海浪的父母正在收拾他的东西,他们对我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海浪将这些书都留给你。”几年以后,我在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中发现了这张通知单。我今天还记得,他的父母显得很平静,虽然我大惊失色,以为张海浪出了什么大事情。

  张海浪的书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故事中,他居然抛下他的灵魂走掉了。

  或许,张海浪其实是一个很笨很笨的人,虽然他自视甚高,常常七个不服八个不愤。据我所知,他喜欢约小桃红出去买书,一起在书店里转呀转,见到一排排的书在那里俊俏地耸立,他就把小桃红抛到了一遍,他在欣赏、评估、判断、赞叹、思索。他兴致勃勃地对小桃红描述那些作家,那些学者,讲那些关于书的背景故事,讲卡尔维诺、布尔加科夫、卡夫卡或者博尔赫斯,还讲穆旦、王小波、杜甫或者七格福礼德•是吧(Siegfried Shiva),或者,有时也讲讲自己从前的故事,他和冯洋的往事。事实上,小桃红只喜欢张爱玲并且早已站得腿脚酸痛了,但是小桃红不说,小桃红觉得这时的张海浪很有趣,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也很有那么一丁点似有似无的意义。

  但来了两三次后小桃红就再也不来了,小桃红看书随意而任性,尤不喜欢反复评价,比较,甚至连作者是何许人也也并不大关心,所以张海浪的殷勤看起来实在有点土。而小桃红感悟力惊人,她的见解常常让张海浪也大吃一惊,但她却不愿意保持深思的习惯。小桃红特别喜欢张海浪这样的傻头傻脑,但又常常觉得事实恰巧相反。张海浪买书时犹豫是有原因的,他想买的书太多,但可买得太少,他常常十分真心地想听听小桃红的意见。他的家庭条件还可以,但他已经买了太多的书——他在不断地阅读,但未读的书却总是在增加。

  张海浪穿着相当随便,这和冯洋有着鲜明的对照。虽然冯洋的衣服不多,但从来不会有一件衣服穿着不得体,也不会穿戴整齐却忘了梳头。但我心中的小桃红应该更喜欢随意的张海浪。张海浪的弱点是自以为是,他总以为小桃红爱他,会和他一同实现他的伟大的梦想,会永远陪伴在他的身旁。但首先,小桃红严格区分喜欢和爱,小桃红说过喜欢她,但却从来没有说过爱他;其次,张海浪的伟大梦想和不甘平庸的信念现在可以被任一个庸者践踏在脚下,因为生活显示,张海浪没有机会重来一遍,向所有反对者证明其实自己并不是华而不实。他没有继续,一切过早的停止了。我想小桃红早想到了跟着张海浪的悲惨结局,无可避免,才转而接近冯洋的。假如我是小桃红我才不会这样做,但我事实上不是小桃红,所以我并不知道她最应该怎样做。我知道冯洋的实力,由于是张海浪的朋友,他同样有颗奔腾的心,但有了小桃红,一切都不同了。冯洋居然经商,居然成功了。也许奇怪是多余了,冯洋做任何事都会成功的,我现在这样说,是因为冯洋是一个成功者。

  也许爱情总要付出点代价,大河马是不甘平庸的,但我自甘堕落,更悲惨的是,大河马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

  2002年的元旦之夜,我、大虾、小桃红、张海浪、大河马在5舍门前的操场上挥舞着“甩鞭”大冒傻气,这种混账炮仗在夜空中挥洒出灿烂四射的火花,还放出火药的香味,噼啪的巨响,挥舞起来是一条火的长蛇,当然,不久就会变成短蛇,进而烧到我们的手。在凛冽的充满火药香味的空气中闹了一会后,我们5个人一起拿起甩鞭向前冲去,任火花在我们身后愤怒地随风飘扬,跑到精疲力竭,它已经快点燃手指时,把它仅余的一小点火花向遥遥夜空奋力掷出,然后看它划出最后一道美丽的弧线。

  几声呼喝之后,5点火光飞扬而起,掷得最远的居然是小桃红。那天夜色晴朗,我意外地在天幕中看到了许多星星。当呵着白气回到寝室里时,我发现新买的羽绒服被烫大洞5个,小洞若干,右手拇指食指一片焦黑,像炸过的焦皮鱼。

  那时候冯洋和他的女朋友从我们身旁不远走过,他看到我们最后那奋力一掷的全过程,时值午夜,烟花灿烂。他对女朋友说起了我们,那时他还不认识小桃红,他只看到这个女子的情绪在夜空中激扬。那时冯洋的感情危机已经积重难返,在那个夜晚,他结束了他长达4年的恋爱。

  五

  写作烦难时,我常常想半途而废,我以为我对自己缺乏有力量的、理性的把握。我的小说拖沓冗长,如你所见,这实非我愿。我是天生脑筋不大灵光的那种类型,我不知道对自己应当有所节制。我只有不断告诉自己,坚持,坚持。在紧要的时刻,大河马往往在我耳边大喝一声,“我相信你!”我于是烦得要命。可是今天,大河马不在我的身边,我却感到无比的空虚与寂寥。

  好在大河马也是故事中一个小小的配角,我想念她,于是再次提笔继续我的小说。

  

  起初小桃红和张海浪很好的那一会常常会和张海浪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走,但不久小桃红就对两个人一时热情所带来的喋喋不休深感厌倦。小桃红讲她的过去,讲她的爸爸妈妈。我现在无法确知小桃红究竟对张海浪讲了怎样奇妙的内容,才使张海浪因此爱上了她。小桃红是个活蹦乱跳的家伙,但有的时候会显得比较忧郁而淑女。她有许多话,遇到人就说,可恨大家大多不想听,当后来张海浪很想听的时候,小桃红又懒得说了。

  那时,张海浪和小桃红一起走在校园中落叶飘飞的甬路上,小桃红自顾自讲起她的故事,张海浪就在旁边傻呵呵地想“这多好呀。”

  张海浪是个诗人,他敏于感受生活。我想,他极有可能也感知到了自己的宿命。我对他和小桃红之间发生的一切并不清楚,偶尔却也会得到一点暗示。我们一同在2003年的某一天一起看一部1997年的动画片《小倩》,当聂小倩和宁采臣两个大孩子在一起相对沉默时,张海浪随口说了一句,“下面的这句话你一定会终身难忘”。于是我们瞪大了双眼,看可爱的聂小倩带着微笑,反讽式地说了那一句话:“美好的时光总是不长久的喔!”

  

  我不知道为什么张海浪和小桃红会无话可说,小桃红曾经动了好多心思要给张海浪过一个很精彩的生日,可是第二年她就把张海浪的生日忘掉了,第三年,张海浪走掉了。

  也许,张海浪真的不适合小桃红。张海浪凡事都很认真,当问题摆在面前,他总是尽心竭力地去思考研究,然后不免陷入悲观,但决不轻言放弃。他常以为生命的本质是抑郁的。而小桃红喜欢万事万物自在自为,随心所欲,从来就简单得要命。小桃红从不把什么本质化,可张海浪偏偏喜欢小桃红,或许这证明他也贪图安逸,深爱美好,追求简单的快乐。小桃红曾经望着M大傍晚紫红色的天空,对张海浪说,“你不可能每件事都面对的,一个人不可能承受一切。”张海浪则说,“我总要试试。”

  当张海浪消失后我去看望小桃红,那时她很恼火,她对我吼,“他说他面对一切的,可是他逃了。”无话可说的我只好转身走出了小桃红的宿舍。

  小桃红从来不面对男生哭泣,也许除了冯洋。没有人见过她的眼泪。张海浪走掉之后那几天适逢雨季,小桃红的眼睛也是红肿的。

  小桃红在张海浪消失后突然走进了冯洋的生活,这时的小桃红已经显得温顺多了,冯洋是个沉默的人,然而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小桃红。有时候小桃红到五教找他,他看到小桃红寻找他的眼神却一声不吭,如果小桃红失望地走掉了,他就会慢慢地踱到窗前,看小桃红孤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这一点张海浪和冯洋大不相同,小桃红和女友出现在自习室时张海浪的眼睛是明亮的,当小桃红走的时候张海浪总会起身和她们一起走回宿舍,一路上既不沉默,也不寂寞。

  我的眼睛酸痛,张海浪走了之后我拥有了他的部分灵魂——那么多庞杂的书,他的诗稿,日记,随感,一切。大学以后的日子里我总一个人去吃烧烤,喝啤酒。并不是我没有其他的朋友,而是我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对什么事情都无可无不可。我喜欢这样,周围充斥着许多年轻男女的醉后言语,空气温热,肉串上有薄薄一层烘烤出的油、毛肚酸辣,雪鱼略微有点咸,啤酒泛着白沫,一旦我心中大声呼喝着什么秘密,全世界都大声应和。

  

  在夏日沉闷的阳光中,我感到了饥饿,拉开抽屉,还有最后一包方便面。烧开水、先放入调料,下面,然后傻乎乎地坐在旁边。面已经煮好了,我想起应该在里面打上一个鸡蛋。

  大河马在远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曾经无数次地刺痛她的心,而自己却茫然不知。我说过,那时我喜欢小桃红,大河马在我的身边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幻影。当我毕业后,大河马跟我走了,那时候我还抱有对小桃红的深厚友谊,可我的爱人已经是大河马了。她常常对我发脾气,我问她后悔吗她却说不。我想,她和小桃红是不同的,小桃红喜欢正话反说,惹人生气,然后自己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而大河马则像头直肠子驴一样把一切都嚷嚷出来,自己生气。

  我承认我有机会和小桃红一起走出校园,成为他的男朋友,或者永远和她生活在一起。可我不愿意。我以为小桃红喜欢张海浪,但小桃红对感情却从来不置可否,对我也一样。假如我追求小桃红,一直到她说出“爱你”(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无比重要,但对小桃红来说只是一种形式),她就是我的女朋友了。但我知道,小桃红的真爱是不能也无需用言语来表达的,假如非要她说出,她一定是勉强的,而我却不喜欢勉强。我想,张海浪也不会喜欢。于是我最终没有迈出追求小桃红的步伐,任她在我身边风情万种却又傻头傻脑地走过,走向另一个人的怀抱。张海浪也同样无法承受小桃红的“喜欢”,所以跑掉了。

  轮到大河马喜欢我的时候,她总要我表示我爱她,但我却总是缄口不言,于是她就大发脾气。小桃红也没有向冯洋说我爱你,但冯洋可以沉默待之。也许,冯洋和小桃红一样,认为形式总是形式,而许多人却不这样看,我和张海浪就属于形式主义者,大河马也是。形式主义者往往有巨大的缺陷,假如有人给这些人一只鸡毛,形式主义者就会把它当作令箭来挥舞,至死不渝。善良的人们为了保护这些珍稀动物总不肯给他们得到一只鸡毛的机会。形式主义者常常是完美主义者,他们是一群自大狂,一群怀疑主义者,他们有强烈的不稳定感,他们不安于现实的人生。

  他们注定把平静的幸福搞得支离破碎。

  我忽然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在得意地生长,我的脸上有了明显的皱纹,我老了,但也可以说,我成熟了,有味道了(我自己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不知是谁说过,女人衰老的速度要远远超过男人,但我没有这种感觉。

  在那条通往文史楼的路上,张海浪有点失落地对小桃红说,大学快结束了。小桃红说是呀,她有点兴高采烈。张海浪怀着忧虑以沉闷的腔调谈起了未来。小桃红兴致很高,总是笑着回答一切,张海浪想把所有的问题变成是非题,而小桃红总把所有答案说成辩证法。两个人各说各的,然后张海浪觉得很失望(他的表情永远是一样的平静),小桃红则感到了愤怒。张海浪想:她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小桃红则感到自己对面前这家伙真实的眷恋受到了深刻的怀疑。两个人渐渐话不投机。最后,小桃红愤怒地对张海浪说,“假如你现在有三十岁,再和我说这些话,我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相信!”小桃红气呼呼地往宿舍走,张海浪追了两步,停了下来,又缓缓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看小桃红头也不回地走掉。那是大三的下学期,2002年春天。

  我只知道小桃红对张海浪说过关于30岁这句话,它很简略又很确切地在张海浪的日记上潦草着,余下的事情都是我瞎编的。我记得一次酒后,张海浪对我说,“假如我现在30岁,会不会比较有魅力?”我的表情有点困惑,接着点了点头,“那么,30岁的我会喜欢小桃红么?”我想我又点了点头,他却用一双牛眼瞪着我,一口气喝了一大杯啤酒。

  假如今天,张海浪还没有从这世界上消失的话,他对小桃红的爱一定消失了。对小桃红来说,我不知道哪一个结局更好。

  张海浪的日记上还写着“假如世界是座透明的城市,多好,我一生最想拥有的就是简单的快乐,可惜我永远得不到。”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张海浪当时有点悲观过分了。

  六

  我的小说只是在情绪上转圈,我第N次开始怀疑故事的真实性。我真的曾经经历过这样一段纠缠不清的岁月?爱过一个清水芙蓉般的女子?还是,我只是在困顿中编织着铭心刻骨?我寻着似是而非的记忆沿岁月的河流逆流而上,我烦躁的情绪弥散到了小说的每个字节,我的过去因之变得一塌糊涂。

  我坦承我叙述的无比虚伪。

  

  我们假定,内向的人总是在自己的心灵深处越走越远,以至于完全忘掉了外部的现实世界,我想,张海浪应该是个内向的家伙,小桃红则一半一半。张海浪喜欢认真记住每个人的貌似真诚的话语,或许这是因为他自己是一个言行一致,责任感很强的人。如果有人说话出尔反尔,故作姿态,他就会觉得此人俗不可耐,难以忍受,虽然面目上毫无表情,但心里却早已拒人于千里之外。张海浪认真倾听小桃红的话,以为每句都是真的,这可能是他所犯过的最大的错误。我从不把大河马的话当真,急了就死皮赖脸地软磨硬泡,一切以自己为准心,只管勇敢前进,所以大河马成了我的老婆。而张海浪过于尊重对手,处处先人后己,左右回旋,总不免把自己抛入尴尬的境地。据说张海浪也有过愤恨小桃红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一系列软弱行为大加批判,越想越没劲,对小桃红的冷淡长吁短叹。但他不知道那碰巧是小桃红的心情不好而已,小桃红喜欢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早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何况小桃红事无不可对人言(就看自己想不想说),就算把全世界的难题全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张海浪愤愤然在心底与小桃红一刀两断一万多次,在他心中小桃红对他冷若冰霜毫无感觉,一见他就会心情不好,别别扭扭。再见面时,张海浪便努力装得心高气傲,冷语相向,其实心里酸溜溜的。这时小桃红便会勃然大怒,大喝,“你这几天怎么不理我,你摆什么架子!又怀疑我了是不是,我最恨别人不相信我!”双目火光四射,扭头便走。张海浪只好张口结舌,花费无数心血苦心经营的心理防线就这样在数分钟内土崩瓦解,心里只余下对自己胡思乱想的一万多个不是……

  大河马看完我的前几章文字后对我说,你的张海浪太“菜”了。连大河马都这样说,你想,张海浪的结局还会好吗?我于是问,我怎样。大河马说,那时你理都不理我,酷死了。我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但我知道冯洋一直是很“酷”的一个人,难道小桃红因为张海浪的软弱爱上了他?冯洋多年以后的解释听起来不是那么可信,他说,“我只害怕我不能失去她。”大河马站在女权主义者的立场上对这句话的全部复杂性做出了深刻阐释:其一、他怕自己爱小桃红太深,爱到“不能失去她”的程度,这是对爱情的清醒把握和自我警惕;其二、他早已经深爱小桃红了,但他认为小桃红不爱自己才是他应当追求的最大目标,这是出于某种隐秘缘由的变态反应。这后一点是我老婆有意强调的,她盯着我,眼睛中放射出了福尔摩斯的光芒,“假如冯洋的爱中没有任何杂质,就难免不犯贱,事实上他很少对小桃红犯贱,那么结论一不成立。”

  这么说来,原来冯洋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寡言冷语,准备赶跑小桃红。(虽然这多少有点难以置信)不怕失去自己爱的人就爱得无畏,也许这和无知者无畏是同一个道理。

  日记翻倒2002.3.16日,张海浪的破本子上有一首诗,诗是这样写的:

  

  凉意,顺着指尖滑过脊背/游走在墨色的黑夜/刺穿了某些坚硬的灵魂/消亡于颤抖而旺盛的野火//温润的双唇拒绝一切不够温柔的/光影中影子本身被温暖震成了碎片/在空气中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慢慢爬出记忆//嘴角的微笑是残酷的/既透明,又晦涩

  

  中断得很不是地方,那时,张海浪的人生一定经历了某些不寻常的事件,这些事对他的灵魂有些深深浅浅的刺痛,引发了他许多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现在证据就在我手中,但想穿过这些“乱码”追回那些日子,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手指顺着地图缓缓滑动,我猜,现在冯洋已经到了塔克拉玛干了,不过也许在敦煌。地图上手指轻轻平移,在时间中穿越却如此漫长,冯洋此刻面对着什么?

  西部的风沙已经把他的皮肤变得粗糙,他的羊绒大衣上出现了几道长长的口子,开心地大笑。星星没出来之前,他面对的还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然而一阵迅猛的风刮过,黑夜就降临了。夜色清澈,星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世界上的一切陷在透明的深蓝中。没有一粒沙子,到处是大块大块的青石,石灰岩,玄武岩,在夜色中显出深沉的质感。冯洋的头发成了一堆乱草,满脸胡子茬,如果可能他的眼睛还变得和巴乔一样忧郁。他选了一块光滑的青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折了一半的香烟,他想点着它,可是火柴已经丢掉了,他默默吸着没有点燃的香烟,他希望一轮火热燃烧的太阳会从地平线上升起,瞬间把这里变成充满温情的火的地狱,这样他就可以点燃他的香烟。可现实总是让他失望。

   在这种时刻,冯洋一定会想起自己已经老了,想起好多好多年前,张海浪来到他的小屋,告诉他自己爱上了小桃红。那是一个夏天,夜色如水一般清凉,就像今天,就像现在。线路不好,11点钟,冯洋家所在的这个小屯子停电了,在迅速弥漫的黑暗中,一切声音就显得特别洪亮。十五分钟后,两个人试着走出了家门,去屯子里唯一一家小卖店买蜡烛,虽然夜晚的星光很明亮,但却不足以照明那些旁生杂草晦暗、弯曲的小路。冯洋在前,张海浪在后,两个人一路谈笑着,走啊走啊。许多人家的狗都睡着了,或者勉强睁开迷离的睡眼,打一个哈欠,看到他们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也都胡乱低哼几声作罢。那实在是一个充满趣味的优美夜晚。那个夜晚中,似乎一切都在沉沉睡去,然而世界同他们一起睁大了眼睛。

  买蜡烛的想法理所当然的失却了意义,他们最后没有机会敲开那家小店铺的门,冯洋是对着那只长着三角绿眼睛的大狼狗再三鼓了勇气的。从午夜到清晨,冯洋家的屋子里有两只萤火虫左右翻飞,在浓浓的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的光痕,那是张海浪和冯洋手中握的两根香。冯洋的妈妈信佛,冯洋家里有许多香。只要萤火虫还在飞动,就证明两个人彼此还在倾听着对方的话。用力挥动时,光痕就会亮一些,不用力时,便会柔和一些。当张海浪将香放到鼻子下面,用力一吹时,空气中就泛起了朦朦胧胧的绿光,于是,暗夜中就浮现出一张恶魔的脸庞。也许由于夜太深,也许由于过度的疲劳已经使冯洋的神经系统变得迟钝,那流动的弧线不断延长,勾画出无数美妙的图案。三个人于是在这样的暗夜中迎来了黎明。冯洋、张海浪,小桃红。

  “冯洋到死都会一丝不苟。”我老婆发表她的意见。我对这个意见非常地恼火,我说,“你进过冯洋的宿舍吗?”她张大了口理直气壮地说,“没有”。我说,“他的床和我的一样乱”。我老婆立时对我的小肚鸡肠表示蔑视。我不得不承认,冯洋的寝室真是混乱不堪,但他的床整洁无比。

  

  如果故事的情景被我老婆重设,就会变成这样:

  冯洋在在大漠的烈日下行走,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他十几年前最好的朋友张海浪,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是最好的朋友了。冯洋的头发短得很适当(如果稍长一点点就无法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整洁),牵着一匹肥硕高大的金毛骆驼,皮肤已经呈现出微微的古铜色(这是少女们比较欣赏的一种男士健康肤色),他已经发福的身躯由于风尘劳顿已经恢复了年轻时的健壮匀称。冯洋知道沙漠中一定会有绿洲,他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找不到,但他一往无前。

  我说不清冯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一往无前。或许,只有他和张海浪在一起的时候。我老婆说她这样安排自有深意,她说冯洋走了,他要找到张海浪,对他说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大河马还说:

  冯洋身上缠着上好的白麻布(那他的皮肤是怎样被晒成古铜色的?),像一位整洁的阿拉伯商人在大漠中昂扬前进。同时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刻才不会想起那些小家子气的女人(天哪,大河马也是女人!),他只能想起那些并肩战斗,慷慨激昂的日子。于是冯洋开始回想,冯洋的靴底可以感受到炙热的沙,这沙的热力随他的心跳一跃一跃地注入他体内,就像那些容易热血沸腾的青葱岁月。

  大河马满意地走了,把她设想的冯洋的青葱岁月留给了我。恰巧冯洋正好有过一段青葱岁月,还很热血沸腾。每个人都有青葱岁月,但不一定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我说过冯洋和张海浪是生死之交。在初二那年夏天,在操场上玩篮球的冯洋被几个小流氓堵住了,他们手里有刀子,那时冯洋还年轻,他的脸色很有些苍白,嘴唇在燥热的空气中迟疑地一张一合。他在几天前把一个敢于缠着他姐姐的家伙痛打了一顿。那时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高高瘦廋,是块打架的材料了。“小样的”,对方伸手就给了冯洋一个耳光。冯洋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对方的声音开始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难以分辨。他的心跳得很快,鼓动他的血液在身体的每一条管道中汩汩奔流,强烈要求获得一个喷射口,他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安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于是他紧紧咬住了下嘴唇开始研究篮球场上油漆纵横的花纹,他也许不怕被人狠狠打一顿,但是他不喜欢这种处境,一个人面对一切的处境。冯洋紧紧护住了脑袋,蹲在地上,开始承受痛苦。就在这时,命运安排张海浪跳出来向那个用皮带抽冯洋的家伙动了手。张海浪比冯洋大一岁,个子虽然不高但是比冯洋结实,他像模像样地大吼了一声“X你妈”,挥舞着半截红砖冲了上去,眼看就要拍到那家伙的脑袋上时却歪歪斜斜地划了个圈,落在了肩膀上。张海浪不会打架,但却已经养了一肚子浩然之气,发了狠。冯洋面对张海浪的勇气目瞪口呆,忽然间觉得张海浪那歪歪斜斜的几步把大地踏得颤动不已。接下来的场面一片混乱,冯洋眼中人影纷飞,耳中一片混沌,接着开始感觉浑身剧痛,他眼看着刺向他的软绵绵的一刀扎到了张海浪身上,然后许多鲜血开始欢快地翻滚而出。直到教体育的李老师挥舞着标枪带着田径队冲过来,战斗才告结束。张海浪的左手手臂被划了一道13厘米长的口子,后来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每次喝酒之后就会变得鲜红夺目,十分灿烂。

  张海浪和冯洋一战成名。在张海浪加入战团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张海浪是个地道的书呆子,结果此役之后有向小流氓发展的趋势,这直接导致张海浪的父母及时把他弄走了。直到上了大学,张海浪不得不一遍遍地和那些对他感兴趣的漂亮女孩子们说,“这的确是打架打的,但我真是个知识分子。”

  不错,青春,友谊,热血,在炙热的沙漠里想起生命中的峥嵘岁月正够味道!但我想在这种环境下一个裹着白布的“阿拉伯”人居然还要热血沸腾,恐怕难以摆脱中暑的噩运了。

  冯洋后来对张海浪说起过张海浪冲出来之前他那一瞬间的感受,他说,“你必须一个人面对一切。”张海浪笑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愿意陪我面对我的一切,至死不渝,永远不会改变。”冯洋很高兴,他叫道,“那好,以后我们一起面对这世界吧!”冯洋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可爱极了。他宣布了他和张海浪伟大友谊的诞生。然而张海浪却摇摇头说,“不行,你不行。”这极大地打消了冯洋的积极性。张海浪神秘而狡猾地向他眨眼睛,他说,“要一个女人,才可以。”

  “明白吗?女人!”张海浪对冯洋不怀好意地笑。

  冯洋第一次栽倒女人手里了。他十分纳闷,他想,伟大的友谊比不上一个女人?女人是个什么东西?是那些爱哭爱叫装疯扮酷又追星胸无大志爱吃零食的丫头片子?不久就流行起了一首歌叫做《女人是老虎》,张海浪紧接着开始了同老虎家族中某位成员的第一次恋情,一直持续到他离开小镇。

  张海浪以为自己在拼死拼活现实而又真心实意地爱,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小桃红。是不是每个人都说过类似“永远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可笑”之类的言语,又在若干年之后用它表达了相反的意思?

  在这里我不得不说一句题外话:你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一生分担一切痛苦与欢乐的人了吗?还是,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假如有,“宁杀错”,也不要放过呀!

  七

  我几乎把记忆中有关小桃红和张海浪的故事抖落得差不多了,又似乎刚刚开始。在我还没进入这所大学的那个夏天,他们开始“恋爱”,我之所以把恋爱加上引号,是因为小桃红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一点。

  小桃红那时候喜欢上了张海浪,张海浪却在喜欢另一个女人,那是一个一直小心翼翼同他保持距离的高中同学。我后来曾经怀疑这个“高中同学”是否存在,我找不到她存在的真实证据,也许我根本就在有意回避某些可能的曾经,张海浪和小桃红是故事的主角,主角理应受到特别的优待与同情。

  那个美妙的夏天两个人的心里都有点异样,空气里似乎也飘荡着阳光的清香。据传说小桃红常常会和张海浪在清晨偶然相遇,两个人却装得若无其事,冷淡地擦肩而过了。

  

  曾经:张海浪风尘仆仆地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奔波穿行,他有2份家教,在下午下课后他买上一个烧饼,就踏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匆匆忙忙地从城市的一边奔向另一边,夏天的阳光特别眷恋贫穷的青春,把张海浪的身体晒得很小,像一只不停奔忙的小小的蚂蚁,每一只带有奇异花纹的鞋子都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这只小蚂蚁在等车的空闲会注视着明亮的世界,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注视着色彩缤纷的广告牌,注视着叶子丰茂慵懒站立的榆树。张海浪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匆匆穿行,不敢稍作停留。他并不是很缺钱,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时光是那么充盈,仿佛只要自己一停下来,它们就会从他的身体里面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工作是疲惫的,也说不上愉快,他从一个在班级里出租派克金笔的“五虎上将”家里昏头胀脑地走出来,又走进另一个沉默寡言,失去看电视自由的孩子的世界,试图告诉他,帕弗尔饭店经理虽然可以挣很多很多钱,但不一定就是他的理想。他知道10线公交车是这个城市里最糟糕的线路,他更喜欢沉默的102线。只有夜晚,只有夜晚,夜晚,他在空空荡荡的102路里晃来晃去,五光十色的霓虹流进了他的眼睛;夜晚,校园外的小酒馆里热热闹闹,寝室里大家在打扑克、吹牛、尖声大叫;夜晚,张海浪冲下公交车,在寂静的通往老旧文史楼的林荫路上一路小跑,他会看到灯火通明的自习室,在窗外,有个座位上或许有人,或许没人,这时他的脚步就会慢下来,或者走向那个教室,或者走向自己的寝室。

  曾经:小桃红躲在寝室里“读言”,但随后就会把这些小说一丢,躺在柔软的棉布床单上发呆。言情小说里常常充斥着艳情成分,小桃红是单纯的,不管她看没看过言情或艳情小说,也不去取决于她是否读过风行大学校园男女生寝室的《上海宝贝》(她和她的同学们想这是一本好小说)。小桃红看到窗外的阳光很好,窗前操场上许多人在打篮球、打排球、打羽毛球、打……小桃红在一个个晴朗的夏天午后轻易进入了梦乡。在清醒的时候小桃红去试着看一些对于自己是完全陌生的书,陌生的电影,试图理解一些完全陌生的事情,这使小桃红有些混乱,有些恐慌,小桃红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是不是太过单纯产生价值判断上的迷茫。小桃红开始在七零八落的纸片上写七扭八歪的文字,她把它们叫做日记。小桃红小心翼翼带着疑惑和惊惧靠近一个“陌生”人,又随时准备在危险到来时像一只大兔子似的远远蹦开。她终于在18岁的最后一个夏天开始了对于“他”的漫无目的的遐想。出于善良小桃红曾经为了安慰这个叫做张海浪的家伙,紧紧攥着他的右臂,握得那么紧,以至于许多年以后,不管这个叫做张海浪的家伙走到哪里,都觉得这条手臂不只属于自己。

  曾经:发生过很多的曾经。

  

  我想,就是从那时开始,张海浪不再那么坚决,小桃红也不再那么明朗,这给他们两个人带来了非同凡响的复杂气质。以至于我土里土气地扛着帆布背包行李卷在随后的那个秋天走进这所大学,就被他们先后吸引了。

  我用极大的热情虚构我参与这个故事前小桃红和张海浪的罗曼史,这过分精彩的虚构深深地刺痛了我,我开始妒嫉张海浪(虽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决定不再以一种认真严肃的态度把他们的故事继续下去。我想写,当张海浪表示出喜欢小桃红后,小桃红表现出不敢相信的样子(这样子多少有些做作),怀疑与不稳定感同时伴随而生,但心里无比喜欢;我想写张海浪和小桃红一起去江边放风筝(这次有我),一起促膝长谈;我想写小桃红莫名其妙地对张海浪冷淡下来,这答案张海浪反复寻找最后不了了之;我想写他们在这之后的聚聚散散分分合合,那一定是无比精彩的言情小说,可惜我从不写通俗言情小说。

  我曾经深爱小桃红,但我后来不爱了,因为我觉得她很小女人,很平庸,很世俗。那时她已经和冯洋出双入对。那时我还有年轻高傲的心。小桃红最灿烂的光华绽放于爱她的人面前,在另一些人面前,她无可挽回地走向了平庸。后来我注意到了大河马,我决定向现实的小桃红学习,放弃了她,选择了大河马。我总算知道当你深爱着一个人和你不再爱她时你会产生多么大的不同。后来小桃红曾经神情抑郁地找我,让我请她吃饭。我当然一往无前谈笑风生但心底里却开始心疼饭钱。我们走在长得没有尽头的路上,我听见小桃红在絮絮叨叨却左耳听右耳冒。以前,只要能和小桃红在一起,无论刀山火海,我都希望路越长越好,而现在我只希望这接近无限死循环的路能尽快结束。小桃红神情抑郁,有时会用忐忑的目光看我,作为朋友,我绝不应该在此时绝尘而去,我只好对自己反复地说,“忍、忍、忍!”或者看路边的风景,或者想大河马。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一个功利市侩的小人,和我平时自我标榜的恰恰相反,我容不得一点非功利的,超越的,牺牲、奉献的想法(陪陪小桃红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脸上春风满面但内心却愁眉不展,由此我又认识到了自己可怕的虚伪,我在爱的过程中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发现自己实在是个混帐东西。由此,我开始感激大河马的一往情深。

  那次长长的谈话,在我脑中一个字也没留下。我演戏到位,还在分手的时候装模作样去安慰小桃红,小桃红的样子很是失望,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回去之后我开始郁闷,我于是找到大河马,大河马真好,愿意容忍我的无聊。

  

  张海浪后来常常一个人发呆,他远离小桃红,远离一切。他去小桃红常常出现的地方,在小桃红出现之前离开,在小桃红走掉之后回来。这样我常常看到他孤零零一个人拎个破军挎在三教上自习,那是他初见小桃红的地方。小桃红连着几个月没在那里出现,张海浪每天都在。后来小桃红每天都来草草翻书,左顾右盼,他却跑到对门去,等小桃红走了之后才慢慢走回104,坐在小桃红刚刚坐过的椅子后一排,发呆或者学习。

  张海浪把自己的传呼机丢了,偶尔会去吃10元钱的烧烤。他的菜谱我今天还记得,一瓶啤酒2元,10个牛肉串3元,两个猪腰子2元,一条雪鱼3元。后来我和大河马去吃烧烤时觉得这样搭配确实很好。

  小桃红找了很多次也找不到张海浪,小桃红给没给张海浪打过传呼也没有人知道。小桃红的心情似乎十分不好,她于是去找冯洋。她不怕张海浪,可她有些害怕冯洋,再到后来,他经常和冯洋在一起,似乎又高兴起来了。

  这一切发生之前小桃红曾经在张海浪的再三要求下同张海浪聊了一会。估计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小桃红已经对像大一大二小女生那样挎着男生的手臂在大操场上遛弯子不感兴趣。张海浪问小桃红,将来怎么打算,小桃红有点心不在焉。张海浪说想见见小桃红的父母,小桃红开始显得很高兴,但随即又拒绝了。张海浪甚至想和小桃红回家看看,去看看山中的小城市,看小桃红的学校,看伴随小桃红长大的那些呱呱乱叫的青蛙。因为张海浪看过《东京爱情故事》,张海浪中毒太深。小桃红笑着说,我们学校封闭式管理,你进不去的。张海浪说那我就在外面看看,小桃红开始哭笑不得,小桃红常常被张海浪搞得哭笑不得,所以小桃红不得不换一种不那么委婉的口吻,小桃红说,不行。

  张海浪又说爱情,小桃红说爱情真可怕,她见过好多掉进爱情中的女子,都半死不活,不人不鬼。张海浪面无表情,张海浪说,那么,你不准备恋爱了?小桃红笑笑说,我这个人很现实的,你知道的。然而转眼她又说,也不一定呀。要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张海浪问,你找到一个值得你这样做的人了吗?小桃红答,还没有,也许是自己不想找。那我呢?张海浪问。小桃红嫣然一笑,你不是吧你。然后又改了口,自言自语地说,真是的,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张海浪那时将眼睛望向天空,那里深浅不一披满阳光。张海浪开始心不在焉,我猜他当时一定没听见小桃红总结式的那一句,“真是的,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小桃红把这句没说出口的话记在了当天的日记里。如果张海浪听到的话那就叫做心有灵犀,不过那不太符合辩证唯物主义。那天的谈话在张海浪的日记里只有这么多,最后一句还是我参考了小桃红的日记加上去的。日记接下来描绘了谈话的结局,结局里只是沉默,然后,小桃红发怒了,小桃红说,我回去了,张海浪接着写道:“习惯地跟她走到五舍,一路无话,没有道别。”

  关于他们谈话的事我略知一二。后来张海浪对自己没有道别一事颇感抱歉,于是给小桃红打了一个传呼致歉。那天我遇到了兴冲冲去找张海浪的小桃红,她很为那个传呼高兴,还和我开了个小玩笑,可惜她没有找到张海浪,以后再也没有找到。

  

  张海浪的日记就是流水账,太过简单,不像小桃红的日记,有股散文诗的味道。何况张海浪时写时不写,一笔烂字,十分难读。他的日记从2002年开始就集中在日常琐事上了,试举几例:

  某日:晴

  寝室喝酒,喝了两瓶多,不乐呵,老大醉了。

  某日:雨

  今天中午吃了三两,烧茄子,肚子不舒服,下午学习,郁闷。

  某日:——

  上网1.5小时,《西方文论》读完。

  旷课点名被抓。

  昨天,去喝了酒,感觉不好,回到寝室竟然还抽了一根烟。

  以后再也不干这种鸟事了。

  某日:风和日丽

  到了下午,后悔了,不该来上大教授的课,他的话打断我的思路,浪费我的时间,磨损我的生命!

  张海浪在一篇日记里记载了让他怦然心动的瞬间,也短得不成样子。我想诗人就要以诗的形式活着,而只有我这样蹩脚的小说家才会喜欢冗长。他写道:“我拉起她的手,穿行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之间。”那天,张海浪和小桃红一起去看电影,据说那是张海浪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生去看电影,也是小桃红第一次和一个男生去看电影,他们走进电影院时影片已经开演了,于是:

  “我拉起她的手,穿行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之间。”

  多好!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后来我和大河马一起去看电影时,我总希望能迟到1、2分钟,然后拉起她的手,穿行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之间。可大河马总是对我吼,快点,要迟到了,好不容易看场电影,可不能看不到头!然后拉起我的手在大街上一路狂奔。当我灰头土脸地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时,总能听到大河马得意洋洋的话,还好跑得及时。我憋了一肚子气(跑的时候灌风了),兴致全无。

  张海浪的日记中偶有长篇,我认为写得还算不错,我在他的日记中发现了他一些比较真实的想法。我觉得真实未必很好。你看我并不想亵渎小桃红。

  我记得大虾当年也对小桃红心怀鬼胎,然而当他和女朋友笑容满面和我擦身而过时我却惊讶地发现,他连我都不认得了。当然,那是十多年前,那时他的心里只有女朋友,结了婚后就不一样了。

  故事终于被我讲得一塌糊涂,虽然我十分想把这篇小说写成我的第一个长中篇,但是我突然对自己的卖弄心怀厌倦了。我不相信一切都曾经在我的身边发生过,我决定尽快结束这故事。我收拾东西,我准备离家出走,假如我写下的一切都是胡编乱造,那么我决定去生活在陕西•酒陵县——我的故事的起点和终点。我终于失去了和这世界作斗争的勇气和兴趣,我也不会再想什么超越或者诗意的话题,我终于知道我当小说家是一个天大的失误——我已经彻底厌倦了吃方便面的日子,我一直在幻想搭建精神的阁楼却没有能力为大河马添上几件稍够档次的衣服。我写出的小说废纸般堆在案头。我要超越平庸,却一直在奄奄一息中坐以待毙。我——累了。(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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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绿柳春风小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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