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风尚网
风尚网首页 > 首页 > 阅读 > 勉强的创业者

勉强的创业者

作者:许知远 2016-02-02 08:04 来源:单读APP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在一个高度物质化、民粹化、迅速变迁的时代,他们发现自己被时代弄得疲于奔命,不能像之前的文学前辈一样生活于一个自足、典雅的文学氛围中,他们在这个生机勃勃、却常常粗鄙不堪的时代里焦躁难耐,缺乏才华与耐心建立自己的内在秩序。

2014 年 10 月 28 日,星期一

我把两本书夹在了车后座。不到两个月,这辆凤凰自行车已被骑得破损,右脚蹬子只剩下一个轴。

晚上关上店门,独自骑车回家却是最惬意的时光。我觉得自己常陷入无意义的忙碌、亢奋,在那个满墙爬山虎、由昔日的图书馆改造的办公楼里,我很少获得宁静与真正的智力刺激,哪怕是暂时的,但又舍不得离开,那种亲密的喧嚣有股特别的魅力。它令你回避自己。

这两本书也代表了我内心的分裂。一本是托尼·朱特的《责任的重负》,它是我迷恋的、也习惯的主题,知识分子该如何在历史中坚持自身的智识、道德责任,他不该被现实的政治权力、群体的意识形态所左右,他应该坚定地遵循个人的、诚实的声音。不管是这本书的作者,还是书中的三位主人公——布鲁姆、加缪、阿隆,都是我心中最理想的知识分子,他们是亢奋中的冷静,是颓败中的激情,既是永远的局外人也是持续的介入者。

记得是 2008 年春天,我第一次读到托尼·朱特,是在维也纳的莎士比亚书店(卖书的老婆婆说,他们与巴黎那家没什么关系)。纯粹出于偶然,我买了他那本《重估价值:反思被遗忘的 20 世纪》。接下来几年中,他成了我知识上的偶像。他的论述与关怀似乎将我心中朦胧兴起、却仍暧昧不明的东西指名出来。

我喜欢他在公共事物与个人情绪之间的微妙平衡,对更大的历史叙述与意义的追寻,同样重要的是,他在这叙述中的不屈不挠的道德声音。这道德当然不同于我在成长中不断遇到的那个被扭曲的、抽空的“道德”,而是基于个人良知的行为准则。

或许最吸引我的,是他对他者的同情之理解,在这理解背后,是对所有既有常规、陈辞滥调的厌恶。在他恢宏、魅力四射的《战后欧洲史》中,他把整个东欧带入了叙事,而之前,历史学家们对于 1968 年的巴黎学生大书特书,却忘记了布拉格才是真正意义的反抗。

另一本是布拉德·斯通的《一网打尽》,关于亚马逊公司的商业传记。不过二十年,这家公司发展成一个无法形容的庞然大物,入侵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领域。白天,我翻过这本书,唯一记得的片段是,贝索斯对他的员工很糟糕,为了节约成本,禁止他仓库管理员开空调。 

有时候,在办公室闲荡,看着那些年轻的同事,我不禁心声好奇,我们将上演怎样一出变形记。

单向空间不再是一家书店,它要变成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定义者,但到底该怎样定义,又该怎样具体实现这抽象的概念?

单向空间·花家地书店,一楼书架张贴着“海明威文学之夜”海报。

托尼·朱特既是安全,也代表着焦虑,他的腔调与立场让我进入熟悉的空间,但似乎也在提醒——我是不是在逃避这“责任的重负”。对于一个知识分子,这可是一个严酷的考验时刻,对我这一代人来说,恐惧从未这样鲜明过,荒诞也从未如此赤裸裸。以至于,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驳斥。一场大规模的内心流亡似乎已不可避免。但问题是,你有足够的内心空间让自己逃避吗?你常常发现,内心要么空洞不堪,要么不过就一堆杂乱的垃圾。

那么亚马逊呢?对我来说,它意味着逃避,还是一种崭新的探索?道德上的失败,也常是经济活动的顺滑剂, 1992 年上演过一次。不过,聊作慰籍的是,巴尔扎克可是把很多时间投入开办印刷厂中,在当时,印刷业正是不折不扣的高科技。每次创业失败,巴尔扎克就回到书桌前,老老实实写作,用稿费还债。

更有可能,我既没有严肃的道德立场,也缺乏足够的创作才能,很容易就因时代际遇的转变,投入新的兴趣中……

这两本书躺在书桌上,我一页也没翻,它们似乎都代表了让我厌倦、难以理解的世界。明天,我还会带着它们去上班。

2014 年 10 月 29 日,星期二

“强盗资本家( Robber Barons )”,我记得是马修·约瑟芬森发明了这个词。大约是 1934 年,他以此为名写了一本书,总结自 19 世纪下半叶开始的美国“镀金时代”。

在整整半个世纪里,美国人卷入疯狂的金钱游戏,一批巨富因此崛起。石油业,出现是洛克菲勒,在金融业,他是 J P·摩根,在钢铁业则是安德鲁·卡耐基,更不用说斯坦福、古尔德这一群人。

他们用一代人的功夫,积累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他们是美国人崇拜、也是诅咒的对象。

1934 年似乎是一个恰当的总结时刻。华尔街已经崩溃,美国陷入大萧条,这疯狂的金钱游戏被迫中止。一种新精神正在兴起,雄心勃勃的青年人涌入华盛顿,他们被“新政”的政治与社会理想吸引。而在约瑟芬森的眼中,这些亿万富翁不是他们自己标榜的那种全凭个人意志与能力的超人,而是残酷的掠夺者,非道德、不成比例地占据了社会财富。但“强盗资本家”这个词很快失去了它的道德谴责维度,他们被称作美国第一代亿万富翁,是美国兴起的象征,他们还把自己的财富转变成社会进步的力量,建造了大学、图书馆、美术馆、基金会。

在看到新一期的中文版《福布斯》杂志时,我忽然想起了约瑟芬森的比喻。

马云、李彦宏、马化腾,他们分别以 195 亿美元、 147 亿美元、 144 亿美元,成为中国最富有的三个人。在一幅漫画上,他们三人的画像被并列在一期,像是对百元人民币的戏仿。

2015 年 11 月,马云再次登上《福布斯》英文版:“势不可挡——市值 2000 亿美元的帝国,建筑在假货高山之上,无人可阻。”

在他们获取财富的规模与速度上,他们既与硅谷的同代人相似,在历史转变中,更与“强盗资本家”相似。他们都是在中国进行巨大转型的过程中脱颖而出,他们是中国这个“镀金时代”的国王。倘若你看到 1880 年代美国人对于石油、铁路的巨大崇拜,你一定可以在对所谓 BAT (对百度、阿里巴巴、腾讯这三家公司的简称缩写)令人生畏的崇敬中感到相似的东西。

我目睹了这财富的戏剧性膨胀。

大约十二年前,我在复兴门的一家咖啡店里见到马云。彼时,阿里巴巴似乎仍是一家汲汲获取市场知名度的南方企业,马云很愿意坐下来和一个愿意了解他的记者聊上一阵。我对他的印象颇佳,记得他对抽象化的问题很有兴趣,口才好得你不忍心打断他。不过,阿里巴巴是做什么的?我总认定它不过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另一种升级。似乎是在 2007 年春天的东京,我第一次见到李彦宏,他正在拓展日本百度的业务,在新闻发布会上,他与索尼的出井伸之并肩而坐。这真是历史性的一刻,日本企业在四十年前拓展到世界,中国在走类似的道路吗?李彦宏给我的印象是骄傲、冷漠、封闭,他一点也不像我期待的北大毕业生那样具有开放性。我从未见过马化腾,不过一直对 QQ 这样的产品心生不屑,它适合于县城中那些百无聊赖的少年人,而不是 21 世纪的现代都市。

我对他们心生怀疑。这既像是一个人文主义者对物质与技术的天然排斥,认定他们是“野蛮人”,也多少是对他们赢得的广泛关注的某种嫉妒。

当我在 2001 年进入新闻界,心怀的是 20 世纪初的进步主义的记者与知识分子的梦想,他们将在一个跃升入全球舞台、向现代国家转变的中国扮演思想与批判的角色,参与重塑这“中国精神”。

如今,我感到挫败吗?在物质与技术戏剧性扩张的 10 年中,这思想与批判的舞台没有随之而起,反而萎缩。我们这一代人,我曾期望正是“迷惘一代”的中国对应,他们宣称自己失落,其实却是时代中心。但如今,我发现更相似的类比是 1890 年代的美国作家与记者,按照文学批评家拉泽·兹夫( Larzer Ziff )的说法,他们才是真正的“迷惘的一代”。在一个高度物质化、民粹化、迅速变迁的时代,他们发现自己被时代弄得疲于奔命,不能像之前的文学前辈一样生活于一个自足、典雅的文学氛围中,他们在这个生机勃勃、却常常粗鄙不堪的时代里焦躁难耐,缺乏才华与耐心建立自己的内在秩序。这一代人中几乎都被淹没于历史的洪流中,他们的可怜探索只能等待日后的历史学家挖掘。

这像是无力者的自怜之词?我承认,我开始被这股洪流吸引。

以 BAT 三家公司为代表,一个不一样的中国的确在诞生。如果我沉浸于习惯的政治与道德视角,一切都限于停滞、甚至倒退,但倘若换上另一个视角,你的确看到一个更加多元、开放、独立、自由的群体的出现。社会进步,不再是孤立的知识分子与僵化的政权、冷漠的公众之间那种习惯性的紧张关系( 19 世纪俄国知识人创造了这一传统),而变成了更多样的社会力量的制衡。 

小主,按键盘右方向键 → 翻页可以跳过片头呢

  

上一篇:如人生不曾相遇,我不会相信,有一种人一认识就觉得温馨,有一种人可以百看不厌

  

下一篇:空庭

  

本文标题:勉强的创业者

原文链接:http://i.she.vc/23780.html

和本文相似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