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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人

作者:破罐 2016-02-02 07:20 来源:鲜网故事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他告诉我,他已经没有家了,声音平静得有些绝望。

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爱所恨。——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

二十九岁那年,我住在武汉南望山边上的一个小村子里。那时我已经不工作两年多了,或者说工作五年后辞职两年多,依赖身上的一点积蓄过着自由的日子,读书、写作。有一天,我突然收到高中同学李明军的信息,他说自己回到武汉了,想和我见见面。这多少让我有点稀奇。

他是我高中时唯一的朋友,但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那时,我们经常交换看各自写的东西,包括日记、随笔、小说和诗歌,并且点评,相互鼓励促进——并不是为了成为作家,只是倾诉和聆听。然而到大学我们就慢慢地联系得越来越少,后来基本中断了交流,偶尔在网上看到,也不再打招呼,这也是他跟高中所有同学的相处方式。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从前那么好的关系,随着时间将某一刻的沉默慢慢扩大,直至形成无边的黑洞。而那一刻,早就被淹没在纷乱的青春中。

这多少和他的家境是有关系的,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高一那年,父亲也因为在一次工伤事故离开了他和相依为命的姐姐。姐姐连高中都没念,一直在广东打工供他读书,等到他大学毕业,才和隔壁村一起打工的男人结婚,生了一双儿女,生活美满幸福。他大学是在北京一所985学校读的,听说毕业后去了一家大型国有能源公司,经常全国各地出差,没有结婚。我的大学就在武汉读的。

我担心他对武汉不熟悉,找不到我住的地方,就问他住在哪儿,我去找他。他告诉我,茶山刘。中南财经大学南门外,我前女友在那上的学。茶山刘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我有好几年没过去了。当我再次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真有点浮生若梦的感觉。栉比鳞次的居民楼里开了许多家庭旅馆、小饭馆、商店、KTV……路边是各种小摊,炒饭炒面凉皮凉面,廉价服装、女性内衣、饰品。还有一个菜市场,生肉水产的腥味飘出来,冲进鼻子,流行音乐、叫卖甩卖声往耳朵里灌。

除了马路两旁的房屋门面要光鲜些,拐到深处就是村民的小楼房,灰头土脸,门窗幽暗。一直说要拆迁,没有人愿意装修,为了拿到更多的补贴,房子尽量多盖两层。道路也是破败不整的,小路上是土地,点缀着石砾、木屑、白色垃圾。相比主路的热闹,村子里倒是比较安静,几个老人坐在屋前发呆,猫儿狗儿也提不起精神,偶尔有一两个慵懒的女人出来打水。

就在这些黯淡无光的房子里住着各色人等:酒店服务人员、发廊小妹、学校临时工、打工人群、刚毕业的大学生、搞装修的、无业人员……每个月房租100到300不等。房东大多住在一楼,平时只有一些女人和老人,带孩子接孩子,日暮时分在屋前摆开饭桌吃饭,才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李明军就住在这里,他把我领进一栋房子的三层,一间小屋子,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此时正是武汉最热的时候,顶楼在太阳的直射下,闷热不已。床上铺了一面席子,床头放着一个小风扇,床底下一个脸盆,里面放着牙刷牙膏和被子,一条毛巾,房子的角落里是一个黑色的旅行箱,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让我坐在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

开始,我们都有点拘束,毕竟好多年没见面。我打量着他,他也很是拘谨不自然,左手搭在右手胳膊上,上下搓着。他比我还大一岁,但现在看起来却和我印象中的高中模样没有多少变化,脸上透露着一种十七八岁年轻人才有的青涩和不安,他的鼻翼处甚至有一颗小小的青春痘。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辞职,我自己就是不愿意工作的,当然别人也有自己的理由。但我还是问了他有没有回家,因为这里离黄冈很近了。我在武汉两年多,一直和家里人保持联系,虽然他们开始不理解,但我表示自己过得很好,也有一点点收入,并不会啃老和坐吃山空。况且父亲在建筑公司做监理,他说了,如果过几年我这样的日子过腻了,可以跟他去看工地,当学徒,继承他的事业,那一直是他期望的。我也表示答应,所以我并不是那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人。至于李明军,我还真想听听他的计划和打算,我也是有庸俗的好奇心的。

他告诉我,他已经没有家了,声音平静得有些绝望。的确如此,他的父母早已不再,姐姐也结婚生子,她的生活跟他毫无关系。像他这样单身一人,反而会给姐姐带来牵绊和困扰。他也的确回去了一趟,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偷偷地去看了一眼乡下老家的房屋,那是他父母给他留下的,唯一有他们一家四口记忆的存在。“那个屋子也快塌了,侧边墙角有一棵树越长越大,树根都伸进里面去了。无人看管,总有一天会坍塌的,成为废墟,长满荒草。”他不想欺骗姐姐,可如果要说出实情,姐姐一定不会让他这么干的。他已经对这种“平静而绝望的生活”感到厌倦,所以他去了终南山。

一个有名的作家在山上开办了一个体验学院,他在那里呆了三个月,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他甚至用了一个化名:李林逋,没有人要查他的身份证。在山里,他们主要是向自然和万物学习,就像道家那样(不过也有很多居士),道法自然,打坐呼吸。每天会去认识各种植物,它们的药用和营养,学习野外生存技能,锻炼意志和体能。学院里也有种植、饲养等劳作任务,他最喜欢的就是砍柴挑水这种简单的体力劳动,这是一种消除懒惰、保持健康最有效的方式,同时也给心灵带来宁静。其他文学、艺术、手工方面的交流他也会选择性地参加,晚上会放一些电影和纪录片,当然他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书。

这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盒子,抽出一根自己在山里卷的烟,递给我。他拿出火机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因为第一次抽这种卷烟,差点把火星吸进嘴里,而且烟叶烧起来特别呛人。我看着他抽,自然而惬意,根本不吐出一丝烟,好像云朵收紧了山岫。说实话,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了,即使他的面容还保持着我高中印象的模样,但他的内心,我只能理解为是一个对生活和工作感到悲观的青年人。我想起我们高中时的高谈阔论,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想像。那么未来的未来呢,谁也不会预料到吧?

中午,我们来到大街上,找了一个小饭馆吃饭。菜是我点的,一个木须肉,一个回锅肉,两瓶冰啤酒,摇头风扇转来转去。他回到武汉,没有告诉姐姐,也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他让我也不要说出去,跟曾经的任何一个同学说起(其实我也不跟他们联系了),说自己宁愿做一个“消失的人”。这样的交谈不时伴随着沉默和尴尬,毕竟我们不再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我们共同的同学大多都结婚生子了,生活在一种世俗的幸福之中,我们是异类。他连在终南山也没呆多久,他说自己无法过一种安定的生活,即使是空山幽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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