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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经历的二战

作者: 大象的印象 2016-02-01 11:09 来源:原创故事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他整个人很憔悴,全身有多处伤疤,大病一场后,变得忧郁且有暴力倾向。

我父亲于1936年在东京出生。他八岁那年,日本军政府为保护国民的基础教育免受战争破坏,把8-12岁的小学生疏散到乡下。因是军政府的强制命令,许多家长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爷爷奶奶也是如此。

我父亲是家中的长子,除了他弟弟妹妹外,只有他符合年龄被送走。但也有一些适龄的孩子却被允许留在家中,因为他们都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日本的国民经济需要他们来扶持。军政府美名其曰的这场“避难”,实际上被称为“学童疎開”,意思是“学童疏散”,像一场军事演习。残酷地说,就是儿童储备军。当年参与“学童疏散”的儿童,在全国范围内大约有40万。

直到二战结束,父亲才得以回家。但他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在“被疏散”之前,是个可爱的、快乐的小孩子。回家后,他整个人很憔悴,全身有多处伤疤,大病了一场后,变得忧郁且有暴力倾向。他拒绝告诉父母他离开家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但从他的言行来看,他们知道他一定发生了很恶劣的事情。

他从一个心地善良、关怀弟妹的大哥变成暴力暴躁、令人恐惧的人。他经常没来由地暴打他的兄弟姐妹,甚至对他的母亲动手。

我记得他曾经告诉我一件小事:有一次,他和我奶奶走了很长时间去一个黑市买吃的。在回家的路上,奶奶筋疲力尽,趴在他的背上不能动弹。当时他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虚弱无比,没有办法推开背上的奶奶。为了省下那些辛苦买来的食物,两个虚弱得快死了的人,就在路上那么趴着,等着路过的人帮他们一把,再求别人送他们回家。

我当时清楚地记得,我爸爸给我讲这件事的神情:他一脸戏谑,权当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儿。他喜欢把极其严重的情况轻描淡写地叙述,他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即使是给我讲这个他差点丧命的故事的时候。

也正是因为这个被他当做笑话来讲的故事,我发现他终其一生都有着一个习惯::贮藏一切东西,尤其是食物,即便是在富足的日子里,他都没有改变过。我想,这显然是因为他所经历的战时饥饿和逃亡,以及在回家之后那贫穷的日子这个习惯伴随他的一生。我和妹妹曾惊愕地发现,被堆满东西的储物间里,藏着的全是食品。

当他成为一位丈夫、父亲时,他的暴力倾向仍然没有改变。我和妹妹都在对他的恐惧中长大。有时候,我非常崇拜他,我觉得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父亲。但更多时候,我和妹妹以及妈妈,都只能看到他身上那股无法解释的暴戾。

我常常想,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的人?比较,我的奶奶是一个宽容而慈祥的人。我不了解我爷爷,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但我认为,他肯定不会是一个暴力的人。我又仔细想了想,在我的成长历程中,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说明,我叔叔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

我二十岁之前,特别恨我父亲。尤其是他和我妈妈离婚后,有好几年我没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随着年龄渐长,我慢慢地原谅了他,但内心还是拒绝他的。我们聚少离多,也不住在一起,因为工作忙,我也只能一年去看他一次。所以,他经常给我写信,但我很少回他。主要还是因为,写信太费劲。为什么他就不学着发电子邮件?

去年我大病了一场,他寄来的信都被我扔在一边,我是在想着等我身体好一点儿再给他回信吧。出院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当我准备给父亲写回信时,家里传来一个消息,说他去世了。

葬礼过后,叔叔拿给我一本很厚的书,是他编辑的家族历史,其中很大一部分写的都是我父亲,他被“学童疏散”后的性格改变也写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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