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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不畅(下)

作者:读点儿 2016-01-30 13:09 来源:原创故事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作者:宇宙少女柴斯卡 | 授权发布

但世界很快就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了。她在洗澡时滑倒,撞得卫生间的塑料桶都碎成了两半,抢救回来后不仅普通话如数忘光,甚至再也分不清电视和现实,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要跳起来报

作者:宇宙少女柴斯卡 | 授权发布

但世界很快就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了。她在洗澡时滑倒,撞得卫生间的塑料桶都碎成了两半,抢救回来后不仅普通话如数忘光,甚至再也分不清电视和现实,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要跳起来报警。她失去了控制排尿的能力,往往是走在路上就湿了裤子,羞得整日以泪洗面。家里只好禁止她参与任何劳动并请了保姆——剥夺了她的劳动就像剥夺了画家的笔,于是她每天都挣扎得像刀俎之下的鲤鱼,终于在某个风雪之夜冲进厨房,煎了几只竟然还挺美味的虾。

老年痴呆毁灭了她。她忘记了一切。老年痴呆症的受害者都会忘记一切,即使你曾经造过火箭,曾经会四门外语,曾经是玛格丽特·撒切尔。她吃饭得靠别人喂,喂进去却又会很快流下来,流下来后她就开始哭,边哭边念叨她再也不想活了。不过老年痴呆症最为残暴的特质在于,它能轻而易举地解开捆绑理性的一切束缚,使人乖张暴戾,进而尊严全无——她从早到晚对着保姆破口大骂,随后发展成操起扫帚追着她打。

她被宣判了滞留疗养所的无期徒刑。入院初期她尚能在看到我后将手伸进病服,然后奇迹般地摸出一张一块钱;过了不久她也坠落到对床病友的世界去了,昏睡不醒,散发异味,游走在生与死间狭窄的缝隙里。很难说这究竟是神的恩典还是恶魔的诡计:她的腿只如我的胳膊一般粗细,似乎动一动就会将之连根拔起,却又苍老得仿佛早已生根落地。

爷爷每天都在医院陪伴她,一本书、一杯茶,与他们之前几十年的婚姻一样,没有交流,鲜少对话,几乎可以被拽去谈话节目当作“婚姻可怖”的范本。不想家中的《宋词选》中,书签却是卡在了苏轼悼念亡妻的《江城子》上:“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间隙处是爷爷留下的字迹:“六十余年,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也唯有在与这不无残忍的温情面对面时,方能感受到这其实是两个孤独到骨髓里的人无比用力地在相依为命,然后硬是在一片虚无之中迸发出了同生共死的巨大默契。

不过,我其实毫无资格谈论这场发生在生命尽头的陪伴。

彼时的我个心理病态的中学生。我以为自己的全部价值都由那一纸成绩单维系,以为是世界待我不公所以才在这上升的时期给了我这一地衰败,即使我非常清楚我那所谓的上升低得犹如地底的尘埃——因此我每天在快餐店晃到写完作业才姗姗回家,在劣质MP3中筑起金属音墙,书写着“听摇滚是因为怕吵”式的无病呻吟,假装外面上演的是一出布莱希特式戏剧,因为我毫无勇气去面对那样一种活生生血淋淋的生命姿态。

 

她曾将瘦骨嶙峋的手从捆住她的束带中艰难地朝我伸出来。我战战兢兢地握住她那双曾几何时强壮有力的手,望着她空洞的眼神与干瘪的双颊,又一次,害怕了,退却了,躲回房间藏起来,隐约听到她在念叨“她都不愿意理我”。其实我是多么想冲出去说我是关心她、感激她、爱她的呀!但是话到嘴边,却又一再屈服于在情绪表达上的严重障碍。她无法与我谈论文学与戏剧。她无法与我谈论任何事情。所以我很难将她视作我的“同类”。我甚至没有很努力地赶去见她的最后一面。

再会时面前只剩那个黑沉沉的炉子,据说它能贯穿阴阳两界。亲戚们不住地念叨:“快把纸钱扔进去啊,让奶奶保佑你发大财、出大名……”我木然地把那一叠又一叠纸扔进去——依旧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我继续向炉子里扔纸片。亲戚们继续念叨着发财与出名。我越发尴尬了。下一秒我被一种强烈得前所未有的情绪彻底贯穿。我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她是我的奶奶,我是她的孙女,我们之间血脉相连——在她这一生的所有理想以及她对我的所有期待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发财与出名。这就是这个一天学都没有上过的老妇人,轻而易举便达到的境界。

纸钱烧完了。亲戚们重新聊起了家常,一边谈论着各家的孩子们有多不懂事,一边朝停车场走去。仪式感在片刻间消隐无踪。

不懂事的孩子们并不是真的不懂事,他们只是自私。自私的孩子们长大了,成为了自私但擅于伪装的成年人。成年人扯出华丽的辞藻与炫目的术语,用一纸“忏悔”轻轻遮蔽了自己的过去,不假思索地将“天真良善”贬作失败者的自我标榜,言之凿凿地表示越聪明越有追求的人就越自私,美其名曰这才是残酷的社会真实的样子;然后他们将被同样自私的下一代折磨——自私是种罪过,而这是罪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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