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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桥河下的女人和桂花飘香的中秋

作者:白条鱼 2016-01-30 12:57 来源:原创故事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我战兢兢地去敲门,女人开了门,我侧身进去,房间里有淡淡的温香,她说这是檀香,是小香炉发出的。女人给我涂了药膏,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芙蓉池巷的巷尾有条河,叫中河,穿过整个城市,也是大运河的支流。大伙习惯上却以桥命名河段,比如登云桥河下,梅登高桥河下,因为旁边就是以前科举的贡园,桥名就取得讨巧。后来在两座桥的中间,新搭了一座便桥,这是为自行车通行的简易桥,窄小得过两辆都得小心翼翼,叫西桥。

西桥河下有个小墙门,高高的台阶,门很小,只有一块门板那么大,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应季的时候能闻到桂花香。门时常关着,窗户倒也大,常开着,窗台很宽,上面放着蜜饯,糖果等零食,这是一家小杂货点,我们经常去买,有很好吃的盐金枣,2分钱就能买上一小包。从窗户里望进去,昏暗的房间中间,有张八仙桌,桌旁有两把太师椅。

椅子上常坐个女人,做着针线活,有时也腌制糖桂花啥的,她做的桂花糖很好吃。女人穿着中式的衣服,头发盘起,皮肤白白,我们去买东西,她就站起来,很少说话,一说是嗲嗲的吴语。偶尔她不在的时候,也有高个的男人在,永远穿一套中山装,笔挺。

这个女人的来历很神秘,有种种传说,她是临解放从上海过来,买了一个院子,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人和一个老妈子,后来老妈子走了,男人留了下来,男人是她的保镖。有人说她是政府要员的小妾,也有说是国民党军官的相好。解放后,在公私合营前,她就把大半院子低价租给了旁边印染厂的工人,自己留了一厢房,砌了墙分开。

后来,大院的房子归房管局,工人们还住在那儿。文革的时候,大家念着她的好,也没咋批斗她,只是让她穿着旗袍,高跟鞋,站着会场上,没带高帽子,也没剃阴阳头,挂的牌子上写着“妖婆”。男人陪在她身边,没挂牌子,也低着头。

梅登高桥边上是一家木器厂,河边是厂里的露天仓库,山一样高的木头是捉迷藏的好地方,我喜欢在这些缝隙里长出的很好看的花,无根一样依附在木头上,轻轻一吹,花瓣四散。我曾经摘过一朵,花粉掉在手指上,手指就肿了。大人们见了大惊失色,说这是蛇花,你的手会长蛇毒,他们让我去小店讨红花油。

我战兢兢地去敲门,女人开了门,我侧身进去,房间里有淡淡的温香,她说这是檀香,是小香炉发出的。女人给我涂了药膏,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的身上也有好闻的香气,似桂花香,不像墙门里的女人那汗酸味,我莫名其妙地对她产生了好感。

中秋快到了,她院子里的桂花开得灿灿的,香得浓浓的,她会做好吃的桂花月饼,桂花月饼不卖,偶尔送几个给人,我就吃过,在小朋友面前炫耀着。

中秋节,又是国庆节,月光如水,印染厂门口彩灯一闪一闪,大人们破例让我们玩得迟点,我们就在西桥河下赏月,说到了桂花月饼。几个胆大的男孩就想翻过墙去偷月饼,暑假里,他们没少去爬墙头,偷果子吃,抓住了,就骂几句不要翻墙,要跌伤的,那是在白天,墙外面还垫着凳子。

晚上翻墙还是第一次,虎儿在其他男孩的帮助下,翻进院子,他看到八仙桌搬到院子里,桌上放着月饼,苹果还有酒,正中放着香炉,点着三炷香,虎儿刚把手伸向月饼,女人从房里出来,穿了旗袍,高跟鞋,头发微卷,打扮得很精致,虎儿不知为啥,一下吓坏了,喊着“妖婆”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隔壁院子的人,都跑过来,治保主任也来了,祭拜那时候可是大罪名,何况她成份高,这次保不住了,就给了她一个最小的罪名,搞封建迷信,派去挖防空洞。那时候成份高的人都要去劳动,她都有中山装的男人替代,这次保不住,女人只能自己去,房子被封起来了,门上交叉贴着白底黑字的封条。 

我天天去看她回来了没,冬天到了,年前,她回家了,头发像男人一样短,脸灰灰的。她把桂花树砍了。窗户倒又打开了,小店还是开着,只是没有桂花糖,蜜饯也少了好多,女人头上包着围巾,等着头发长起来。我们都骂虎儿胆小鬼,他委屈地说:“我没见过穿旗袍的女人,电影里只有女特务才穿。”说着说着呜呜呜地哭了。 

几年后,一辆吉普车开进了小巷,小孩子稀奇,追着去看。车上下来两个干部模样的人,陪着一个器宇轩昂的老人进了院子,大人们说:“女人的好日子要来了,她要去香港了,破院子再不会呆了。”有人说:“她比王宝钏都还要强。”

女人最后没有走,隔壁大院子的住户倒陆续搬走了,院子归还了女人。女人把大院子里的房子都打通,租给了居民区开小超市用,刚好安排回城的知青。

小伙子们把她的小院子整修了一番,换了红漆大门,又种上了桂花树,桂花树下还放了石桌石凳,气派多了。女人会打麻将,把邻居都教会了,闲来就聚在院子里打麻将,中山装的高个男人立在她身后,偶尔缺人,也上去替两把。病退回城的琳琳姐手巧,跟着她学裁缝,做得旗袍也像模像样,女人常常穿着新旗袍在院子里打麻将,我想旗袍真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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