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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白夜

作者:包慧怡 2016-01-27 06:00 来源:单读APP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我在其中独自逡巡了将近两个时辰,无法比里尔克说得更好——美不过是我们恰好能承受的恐怖的开端。

 一

许多年后,面对汹涌的云层,我会想起那天早晨看见涅瓦河冰封的时刻。

那是抵达俄罗斯的次日,我们赶去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历史系开会,需要从涅瓦大街靠近海军部的住处穿过冬宫广场和瓦西里岛,去到河对岸的门捷列夫街。前一天晚上已经在马琳剧院见到一条小运河冻成不自然的粉绿色——其实只是尚未完全冰冻的水面映出剧院外墙的色彩,像个宏伟而住满肺科病人的翡翠宫。剧院内部则是一座金黄的琥珀殿,一个四处渗动着半透明蜂蜜的巨大蜂房。

我们在那里看了现代芭蕾 Camera Obscura ,据说是根据纳博科夫《黑暗中的笑声》改编。彼得堡的芭蕾果然是这世上的珍宝,只感到舞者的肌肉纷纷羽化成诗,看不见的水禽向人类学习着飞翔,而紫裙舞姬的足尖每次点地都犹如踩在我心上,牵起生理性的疼痛。这熟悉的疼痛是什么,为什么泪水在黑暗中爬上了眼眶,也许《两生花》中从傀儡盒里缓缓升起、在普莱斯纳的钢琴曲 Les Marionettes 中舞蹈至死的芭蕾娃娃熟悉这疼痛,基耶斯洛夫斯基本人想必也曾沉醉于俄罗斯芭蕾之美。至于那红裙舞者,我们都太熟悉她致命的魅力,可是,得到所有人的爱,这种命运总不如紫裙所指向的奥菲丽娅式命运更加迷人。

图片来源: PysarArt 

而这些都不重要,那令人心悸的实际上是人类肢体与音乐语言之间某种近乎梵我合一的内在一体性,这种一体性写在我们的基因里,却在日常的疲惫、散乱、松懈中被我们损毁。芭蕾舞者正是以一种惊人的反刍能力让我们看到我们曾所应是,那个人人都行走于大地如同阿佛洛狄特初次升起于群贝与泡沫的黄金时代。

人类曾同时是鹰,是鹤,是孔雀、海豚和豹子,现在却只是人,在最好的情况下。即使羽片般的轻盈脱胎自厚重的血痂,马琳的芭蕾舞台是映照我们的失落的一面圆镜。

但现在是融雪日的清晨,人间的悲剧与喜剧齐齐退场,寂静的时刻即将到来,巨大的浮冰彼此撞击着,缝隙间露出墨色河水,昭告一种简洁而叵测的命运。一排鸭子如雕像般蹲伏在冰面上,似在哀悼着水中生活的终结。黑与白,除此之外就是不远处冬宫影影绰绰的淡绿色,到了第二天,连这淡绿也在忽然笼罩全城的浓雾中消隐,水天相接于一片凛然的白。站在桥畔眺望涅瓦河,我想象在这些几何形状的碎冰上跳房子,或是谨慎地一步一步走入看起来并不遥远的太虚幻境。消失的诱惑如此真实,人若低头,就不肯呼救。

二  

然而彼得堡到底是热闹的,哪怕是魑魅魍魉的热闹。二十多条蜿蜒的运河以及中央分岔的涅瓦河本应提供这座城市巴洛克建筑风景的缤纷镜像,使得“城市每一秒都被数千平方英尺奔波的银色汞合金反映着,仿佛它正被其河流拍摄……使自恋变得不可避免 ”(布罗茨基)。但在这二月末的严冬,河流提供的不过是一条又一条光洁宽阔的柏油路,由于没有泥泞和积雪,这些冰河比岸上的道路更适合行走。再也不见旖旎的水彩色泽,太阳一秒都不曾露面,城市凝视自己的眼睑蒙上了霜之死荫,一场盛大的夏日记忆被封存于水下,仿佛是一个冰雪王国中的老人用来慰籍孩子们的童话。淡绿、灰粉、浅黄的宫殿群管风琴般沿着冰河矗立,一场映射老欧洲的建筑西洋景突然失去了观众,落入了民间故事的抽象领域。当彼得大帝把几乎一半男丁调来帝国边缘的沼泽,在时刻有洪灾之虞的波罗的海边建城,要在幽闭恐惧的俄罗斯大地上开一扇“通往西方的窗口”,他可曾设想它严冬的样貌?一场灰天与冰河间的巴洛克蜃景?后来我们走入夏园,片叶无存的树木错落成一座骨花园,紫藤架空荡荡的,或者在盛夏它们也曾垂挂肥硕的葡萄?我揣测着是什么样的蔷薇科装点夏日在此漫步的恋人们的梦境,甚至愚蠢地问起彼得堡是否能够栽种玫瑰……

到处是淤泥和暗冰,行走成了历险,可涅瓦大街依然拥挤,不仅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从一扇扇橱窗背后向我们露出诡谲微笑的套娃的海洋。最小的可以托在掌心,最大的如真实的婴儿,银紫、深蓝、玫瑰粉、橄榄绿,花团锦簇的衣裳涂着闪亮的清漆,金银碎屑为她们的头巾镶边,看起来谁也无法拒绝这个火树银花的世界,即使那是个同义反复的鬼魅世界。此外还有出自巴列霍、费多斯基诺等地细密画师傅之手的漆画盒,价格不菲却美得令人心碎,无论是火焰鸟、三套车这类传统俄罗斯童话题材,还是花卉、风景和圣像,抚摸着那些 papier mâché 盒子上描金的细腻笔触,似乎可以感觉到画师小心翼翼的鼻息。如果再加上掐丝珐琅的彩蛋,还有各大教堂里精工细作的圣像,俄罗斯充满这种物质容器,其工艺精湛度和性价比堪称欧洲少有,是密集控和童话恋尸癖的天堂。

再没有什么比救世主滴血大教堂内部更是这种密集美学的完整化身。仿佛在某个神秘的时刻,星空下所有的天使齐齐鼓动羽翼,发出幽邃的叹息,深蓝的穹窿和墙壁无一处不被这种叹息凝固而成的镶嵌画填满。东正教圣像传统与俄罗斯现代装饰美学糅合的结果是这座教堂生理性的美会令一些人心生厌恶(就如他们厌恶新艺术运动以及穆哈的画):就一座宗教建筑而言它太过耽美了。

而我在其中独自逡巡了将近两个时辰,无法比里尔克说得更好——美不过是我们恰好能承受的恐怖的开端。

我当然知道白夜要到五月才会逐渐出现,但我却意外邂逅了它,在二月末尾的彼得堡: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白夜,却是维斯康蒂镜头下的白夜。那天早晨我去寻普希金的房子,毫无悬念地在滴血堂附近的运河岔道中迷了路,运河被新近落下的白雪覆盖,尚未来得及封冻成冰,于是半固态半液态的水面上断断续续流淌着桥梁不完整的倒影——那是些铸铁小桥,体态纤丽而油漆剥落,雪水的镜面恰恰滤去了那些破败的颜色,静静托举着无数桥的幽灵,苍白而轻盈。这是一座倒影的迷宫,是散逸的北极光中的威尼斯,就像维斯康蒂把初夏的彼得堡搬去了初雪的威尼斯,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缤纷的万镜楼台旋转入静默的黑白。我想起那个最初对我谈起这部电影的人,“一个关于诺言和等待的故事”,他忽然笑起来,“和你说这些,还真是戳人。”

卢奇诺·维斯康蒂《白夜》剧照 1957

我没有看见娜丝金卡守候在桥边,但我毕竟找到了普希金的公寓,并在玻璃柜里看到了娜塔莉亚的缎子舞鞋,浅金色的,放在一块酒红天鹅绒上。在那所公寓博物馆里我还看见了其他东西:那个法国纨绔发来的挑衅书,那场决斗中普希金所使用的枪支,他最后一次离开寓所时穿过的木门,那天摊开在会客室书桌上的诗稿,决斗负伤后他被抬回家中所躺卧的沙发,墙上的煤油灯……但这栋房子里最动人的全是些属于女性的角落,她们大多属于娜塔莉亚:放着湛蓝雕花玻璃烛台和香水瓶的梳妆台;敞开的抽屉里丝线捆好的信件、书稿、火漆、她为他手绣的钱包或鼻烟壶袋;贵妃椅旁的一幅小圣像;镜框中一幅看不清面容的水彩肖像勾勒出这个全彼得堡最美丽女人曼妙的腰肢和高耸的深色发髻;育儿室地毯上永久停止了摆动的小木马、陀螺、不倒翁人偶和它们的迷你家具、一旁脚凳上三四岁孩子穿的小皮靴;用来隔断壁炉高温的描画屏风和高大、空无一物的金属鸟笼。我只感到在这所美丽的房子里,娜塔莉亚生活得多么寂寞,几乎和住在客厅隔壁的、她的两位同样来彼得堡寻觅夫婿却未能分享妹妹的美貌及随之而来的一切幸与不幸的姐姐一样寂寞——那间闺房的土耳其地毯中央还摆放着绣架,上面依然绷着一条花卉手绢,姐姐们曾在那里度过许多个白天。寂寞啊,被安排好或是自己做主安排的家庭生活,与男人们醉酒斗殴的生活相比,一座雅致的停尸所。“男人是快消品”,想起鲸鱼的话我没能忍住笑。

整栋公寓里我最爱他的书房。被三面墙的桃花心木书架环绕却还不至于密恐,书架塞得满满且顶天立地却还不至使人压抑得无法动笔,座钟、手杖、墙上的剑,书桌上友人赠送的小黑人墨水瓶。书桌是真正可以写作的书桌,足够大并且杂乱无章,是我能感觉舒服的工作环境,而我自己的书房多少也有点奔这个方向而去。我知道书桌边的普希金雌雄同体,无需枪支就能决绝有力,无需死亡与悲剧就已获得绝对的寂静。

几乎忘了这座城市还有另一个名字。在我心中它从来就是 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 ,而非列宁格勒,数次路过芬兰车站近旁,也没想到去看一看那座装甲车上的列宁雕像。至于彼得大帝,我们自然路过了法尔康奈受叶卡捷琳娜二世委任(由狄德罗和伏尔泰举荐)为他塑的青铜骑士像。普希金《青铜骑士》的开篇:“那里在寥廓的海波之旁/他站着充满了伟大的思想……北国的明珠和奇迹/从幽暗的树林从沼泽中/它把灿烂的傲岸的头高昂……多少雪橇奔驰在涅瓦河边/少女的脸比玫瑰更为艳丽。”这番礼赞以涅瓦河波涛的韵律冲击人们的耳膜尚不足五十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已在《地下室手记》中写:“住在彼得堡是一种不幸,它是世上最抽象和预先计划的地方。”两种描述、两座城几乎一样真实,今天它们也并存而对照着,盘旋交集着,彼此互为时光洪灾里的船骸。

引路人公爵先生不辞风雪,带我们走了《罪与罚》中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行凶路线:“七月初的一个酷热异常的傍晚,有个青年从自己的斗室里走了出来,这间斗室是他在 S 胡同里向二房东租来的。他走到街上,便慢悠悠地、仿佛踌躇不决地向 K 桥走去。”于是我们路过了 S 胡同里那座毫无个性的黄色公寓楼,转角处如今有作者的塑像,基座上写着:“这一街区人们悲惨的生活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激情布道的源泉”,怎样一个无个性的街区!我们对此再熟悉不过,包括它灰蒙蒙的天空中纵横凌乱的天线。接着又走过 K 桥,实际上 K 桥也在果戈里的《狂人日记》和莱蒙托夫一部未完成的小说中出现。途中我们还看见了果戈里那只道成肉身的《鼻子》,它被安在二层楼高,大小不同的两只鼻孔凉爽而不羁地俯瞰着所有从下方经过的路人。此外还有索尼娅的房子,高利贷老太婆阿廖娜的房子,拉斯柯尔尼科夫发现长椅上的醉酒少女的 K 林荫道,尤苏波夫花园(当然,并没有像罗佳那样,见到高大的喷泉喷洒出令人神清气爽的水珠),他杀人后丢弃钱袋的大院(被一道铁门锁上)……沿途楼房的墙上垂下铅灰色水管,像一根根关节遒劲而又长到荒唐的手指,公爵说,在最冷的季节,水管里的冰块即将撑裂时,管口常会冷不防把一大口碎冰喷到路人的脚面。想象了一下城市的墙上爬满喷冰怪兽的场景,我想卡尔维诺对此一定有话讲。

摄影 Alexey Titarenko
并非不明白考据的荒谬,但追踪一座失落在文字中的虚拟迷宫是少有人能抵御的诱惑,而对我这样热爱地图却几乎完全不认路的废柴而言,《罪与罚》中的这个街区实在太过令人忧伤……

但我们终于来到了干草广场,那儿如今是一个有多条换乘线的地铁枢纽,还有生机勃勃且五光十色得有些故意的室内菜场,我在那儿买了金合欢蜜(现在仍躺在我的橱柜里),菁和公爵买了造型奇特的塔吉克斯坦糖葫芦(并没有边吃边走),没有人买又红又大又扁的克里米亚洋葱。这段旅程的终点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公寓,但那是另一个故事。而前一天下午,我们已经去布满暗冰的季赫温公墓看过他,入口处有一只黄猫固执地趴在冰面上,仿佛在孵雪。

布罗茨基说,俄罗斯文学不是在莫斯科,却是在涅瓦河畔诞生的。“如果就像俗语所说,所有俄罗斯作家都是‘从果戈里的《外套》里出来’的,那么值得记住的是,这件外套从那个可怜公务员身上被抢走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 19 世纪初的圣彼得堡。”在也许是铸造厂大街和涅瓦大街的交汇处,我早早买到了阿赫玛托娃和曼德尔施塔姆的俄文诗集,半个多世纪前的善本,被书摊主人小心翼翼地用食品袋塑封起来。后来我们去了阿赫玛托娃故居,见到音节在墙上汇成海浪,也见到挂在入口处那件特大号的,不知是属于安娜还是古米廖夫的雪青色呢大衣(两人的灵魂体积都足以撑起这件大衣),厨房里尺寸吓人的炊具,和那只据说年年在原地打盹的雍容的花猫。但彼得堡没有曼德尔施塔姆的故居也没有墓地,他消失在冰雪的边缘,在海参崴那片几乎可以听见中国脉搏的冻土上,他“实际上被一脚踩死在了帝国的地面上”。

“我们的聪明并不适合思忖幽界

蜡之于女人就像那钢的闪亮之于男人:

我们的运气全在战争中,对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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