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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3

作者:陆离 2016-01-26 20:20 来源:每天读点故事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D13的工作是翻阅书籍,挑出不适宜的内容。事实上,近两百年来再无不适宜的内容出现。

书页一张张地在D13面前滚动。

第194页的最后一行有些歪斜。

D13按了一下桌上的银色按钮,第194页在他的屏幕上停顿一下,就被删除了。

D13的工作是翻阅书籍,挑出不适宜的内容。事实上,近两百年来再无不适宜的内容出现,检查工作一度要被取缔,但由于引起了巨大的反弹,D13的部门还是被保留了下来,甚至扩充了不少人手。

工作内容变为只需检查印刷和装帧的瑕疵,工作人员只需一个电子屏幕和一个按钮。

这是D13工作的第二个年头,他正在检查的,是一本教人们在倒水时如何注意不要让水漫出杯沿的指南。全书1045页,只有一处行距不当,一处墨迹稍淡,可称是上乘作品。

屏幕微一变暗,又开始自动显示下一本书。封面上的标题是《如何饲养兔子》。D13深呼吸一口,又把手指放在按钮旁边。

书一页页地在屏幕上翻过,波澜不惊,第7页标题略略偏左,第42页右下角有个黑点。D13把这两页删除后就心满意足地下班了。

第二天的工作完成后,D13留下来翻阅前一天检查出瑕疵的书籍。倒水的指南已经修正了两处失误,成为完美的作品。D13把桌上的按钮往上一掀,书籍便被发送出去,很快将出现在人们的脑海中。

接下来是《如何饲养兔子》。第7页的标题已经完全居中,然而屏幕显示到第42页时,那个小黑点竟然还顽固地显示在右下角。

D13皱了皱眉头,又把这一页删除。只要出版物有问题,检查就不会停止。

田径场一样大的办公室里,有超过十万个工位。一片黑暗中,只有几个屏幕还亮着。

“还让不让人下班了?”D13暗暗咒骂了一句。

然而小黑点再一次出现了,而且变成了两个,芝麻粒大小,牢固地占据了第42页的右下角。

D13被彻底地激怒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失误,是故意的挑衅,要不是检查工作是匿名的,他一定要这个作者抓出来打一顿。他愤怒地长按了按钮,把整本书删除,并且报告了主管。

书籍一旦被删除,作者只能凭借记忆重新撰写。D13再次看到《如何饲养兔子》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他“哼”了一声,把手指放在按钮上。

书页一篇篇地翻过:整齐,完美,纸张洁白,墨迹浓黑。没有人敢再捣乱,就算有人胆敢赌上自己的前途,抹去几个月的心血也就是按一下按钮的功夫。

D13心满意足地等待着下班,然而翻到第42页的时候,右下角的两个黑点赫然在目,下面还出现了一条弧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D13一呆,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有什么问题吗?”

D13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的主管正站在身后,黑色的制服上别着银色的胸牌,上面写着:E79.

E79显然不满意D13惊慌失措的样子,又问了一遍:“这本书还有什么问题吗?”

D13心脏怦怦直跳,瞥了一眼电子屏幕,书已经翻到了50多页,刚才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

D13咽了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地说:“没有,没有什么问题。”

E79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D13,说道:“没有就好。”

D13不敢看主管的脸,只能低头盯着他巨大的黑色皮鞋。

皮鞋还没有要移开的样子。E79又说:“最近又有非字母区的人偷渡过来,我们不希望其他地方再出什么问题。”

D13点了点头。

“仔细一点,”E79道。

主管走后,D13长出了一口气,《如何饲养兔子》也翻过了最后几页。

当晚,D13失眠了,不住琢磨那张笑脸的含义。

“是谁画的那张笑脸?是特别给我看的吗?”

“不,检查是匿名的。谁也不知道谁的作品会给谁看,我也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的作品。”

生平第一次,D13意识到屏幕另一端也是一个人类,虽然不认识,但居然也是一个人类。

“他想干什么?是一个恶作剧吗?”

“这严重地违规,我应该把整本书都删掉。”

D13仿佛下定了决心,但是眼前总是浮现那个笑脸。他伸出了手,模仿书中的笔迹,在空中虚点了两点,又画了一条弧线。黑暗中,他的嘴角不自觉也泛起了笑容。

“也许是个女孩。”

一想到这点,D13顿时放下了手,心跳也加快了些。

“女孩在恋爱中喜欢干这样的事。难道我也恋爱了吗?真是可笑。”

虽然身边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D13还是感觉很难为情。

“如果是个女孩,我千辛万苦地找到她,然后跟她相爱……太疯狂了。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却相爱了。

我的意思是,我也爱她,她也爱我。还有比这个更加疯狂的事情吗?我真是疯了。这本书让我疯了。我真不该想这么多。我想得太多了。”

他知道,所有女孩都在遥远的偶数区,只有够得上某些条件的单身汉才能与她们见面,而D13还差很远。

“需要至少五年毫无瑕疵的工作。”D13想着,眼前又出现了主管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我不能犯任何错误。”D13想道。

如果犯错,他也许会被送回C区,那里的空间更狭窄,人更多,空气更加浑浊。童年的他,每次上街,都要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深怕被人群挤散。偶尔会看到一两个衣着更加寒酸,甚至在乞讨的A区和B区的居民,还有……

D13忽然想起了非字母区。这几个字让他恐慌。那是穷人,老人,残疾人和同性恋的区域,如果生来就在非字母区,除了哀叹命运不公,其他想要脱离该区域的方式都是非法的。

还好,那本画有笑脸的书籍并没有被发送出去,一切都在控制之内。

第二天,D13终于等来了《如何饲养兔子》,心怀忐忑地看着书页不断翻动。

第42页的右下角是空白的,43、44、45……都是空白的。

D13刚松了一口气。

第50页却出现一只兔子。用黑色的钢笔画在右下角的空白处,正立起上半身眺望远方。

D13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51页又有一只兔子,画在同样的角落,只是耳朵的方向微微变动了少许。

随着书页的翻动,兔子活动起来,先是动了动耳朵,又弹了弹腿,跟着便跳跃起来。

D13吃惊地张大了嘴。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作者,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从旋转椅上站起来,惊慌地向四周看去,想要大喊,又想要寻找帮助。

所有的同事,都坐在一模一样的格子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屏幕。D13满身是汗地坐下来了。

兔子还在跳跃,不时追逐蝴蝶,提起后腿骚弄耳根,或者转动风帆一样的大耳朵,举起前足擦洗两颊。

忽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兔子的双耳。

D13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坐在隔壁的D14立刻“啧”了一声,略带责备地看了D13一眼。D13羞愧地对他一笑,又把头埋在格子间里。

兔子被大手抓住提起,两条后腿不住扑蹬。大手把兔子塞进一顶黑色礼帽。黑色礼帽一翻,兔子就消失了。礼帽被魔术师戴在了头上。魔术师向D13鞠了一躬,自己也消失了。

等D13回过神来,屏幕已经在显示下一本书了。刚才失魂落魄的他,别说删去那本书,连按钮的存在都忘记了。

“难道因为我没有删除那张笑脸,所以这个作者才得寸进尺?”他想着。

“太奇怪了,这到底是什么?”他放在按钮上的右手满是汗水,却没有按下去。

接下来的每一天,《如何饲养兔子》都变成了一部动画。

有时是一艘大船,劈波前进,海豚在怒涛中跳跃。有时,是一群飞鸟,托着一个城市,在太空漫游。

有一次,一个小丑打开盒子,却被里面蹦出来的怪物吓晕过去,D13看得笑了起来,又怕被同事发现,只能拼命忍住。

每天下班后,空荡荡的办公楼中,只有D13的屏幕还亮着,如同黑夜里的一颗孤星。

页脚的涂鸦,变成了与D13的默契,他甚至能感受到一点小小的友谊。甚至有些小小的留恋。

他没有把这本书发送出去,但也从不删除。这是D13传达善意的唯一方式,就像是当初没有删除那张笑脸一样,虽然那是不经意的结果。

而屏幕另一头的人呢?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每天的冒险就如同对着太空漫无目的地发出信号,就像把手伸进一个黑暗的洞穴:未知,危险又徒劳。他在期待什么?

终于有一天,书页的右下角出现了一张女人的侧脸。

她的秀发被风轻轻吹拂着,从那长长的睫毛和微翘的鼻子,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微微低着头,嘴角蕴含着笑意。D13跟平常一样安静地看着。

忽然,女孩的面前出现一个年轻的男子。男子伸臂把女孩揽在眼前,跟着轻轻地吻上了女孩的嘴唇。女孩开始有些害羞,紧接着温柔地接受了男孩的吻。

D13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了。

女孩仰着头,如同沐浴在春光般沉浸在亲吻中,男孩用手捧起女孩的脸庞,仿佛想把女孩融化在自己的掌心。

D13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睁睁地看着男孩的嘴唇不停地在女孩的唇上、脸颊上流连。眼看着,男孩就要低头向女孩的脖颈上吻去,D13忽然手足无措起来,竟然直接把屏幕关掉了。

黑色的屏幕映出D13慌乱的脸。D13羞耻于自己的欲望,忽然愤怒起来。

“这些内容果然是有害的!我被毒害了!”他想着。

最让D13感到愤怒的是,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屏幕另一头的陌生作者,用善意包藏祸心,最终的目的是要腐蚀他,腐蚀别人,甚至这个世界。

D13觉得自己犯了错误,觉得愧对了自己的使命,自己怎么会被如此简陋的把戏迷住了。

“我要删除它!永远删掉!”

D13怒气冲冲地打开屏幕,发现上面已经在显示着别的书籍。D13用手捶打着按钮,连续删除了三本不相干的书籍,才怒气稍平。

第二天一早,D13急匆匆地赶往办公室,要在所有人发现之前,删除那本该死的书。

D区虽然温暖,但天气仍然阴沉。街上行人不多,D13埋头大步走着,忽然一队警察从旁边的巷子窜出,向他直奔而来。D13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谁知警察们飞快地掠过D13,其中一个还把他狠狠撞了一下。

领头的警察大声喊:“抓住了!别然他跑了!按住!”

D13用余光看到一个灰衣服的男人被警察们按倒在地。他知道着一定是非字母区的偷渡客,来寻找食物,或者干其他非法的勾当。

D13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警察的出现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如果涂鸦书被发现,他也会成为罪犯,没准被踢到非字母区。

便在这时,他背后响起了一声嘶喊:“兔子!”

D13心中大震,猛地回头,发现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向不远处的男孩唤道:“兔子!”

那男孩跌坐在地上,手里抓着半个面包,也哭喊道:“爸爸!”

灰衣服的男人很快被推搡着押上警车,不住向后呼喊着儿子的小名。警察一把抓起地上的男孩,想把他也扔上车去,男孩却拼命挣扎起来。

“小兔崽子!”警察骂道。

D13全身颤抖,忽然想起那只消失在黑色礼帽里的兔子。

等他终于坐在办公桌前,屏幕又开始翻动书页。这一次,右下角演出的是一幕小小的喜剧:一个国王让卫兵假扮成恶龙跟自己搏斗。

D13没有关注手舞足蹈的小人儿,而是呆呆凝视着桌面上唯一的按钮。

光滑的银色弧面倒映着他拉长变形的影子,D13缓缓把手放在了按钮上。他抬眼看了看屏幕,国王已经把恶龙杀死,正举着长剑庆祝胜利。

D13忽然把按钮往上一掀。书本立马合上了,按照程序的设定生出两只白色的翅膀,在悦耳的音乐声中,被发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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