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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情事

作者:觐崴 2016-01-26 18:28 来源:每天读点故事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长大后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谁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等,离开任何人我们还是照样生活,甚至生活得更好。

如今的我时常会怀念我们从小生活的那个小岛,现在那座岛上游人如织,连海鸥都常常找不到它们自己的巢。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清楚地记得我生命里关于那座岛屿的一切,那些模糊的人和破败的往事就像海浪里漂浮的水藻,持续地在我脑海中发酵。

唯一遗憾的是,我所记得的都只是些和爱情有关的故事。

我第一次见到祖小姐的时候是在夏天,那时候小姨刚离开我们不久,外婆不小心跌断了脚。那个夏天炎热得没有任何预兆,我和一群男孩子在外面的沙滩上疯跑,然后在干渴的逼迫下极不情愿地回家找水喝。

进门后我一眼就看见祖小姐挺直了脊背坐在我们家的钢琴前弹琴,她戴着一朵俗艳的头花,那颜色和初夏时的木棉一样红。这红色让我有些晕眩,我听到外婆在厨房里用普通话和另外一个女人交谈着什么,我冲进去打开冰箱找冰镇的可乐,外婆坐在轮椅上,打了石膏的腿搭着一条木方凳,她笑着望着我说:“给妹妹也拿一个。”

我猜想外婆口中的“妹妹”应该指的就是在外面弹琴的祖小姐,而厨房里这个黝黑的女人就是祖小姐的妈妈。祖妈妈的身材瘦长,眼睛里总是闪着让人怜悯的光,可她并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外婆说因为她跌断了脚,所以请祖妈妈来照料我们的生活。

祖妈妈告诉我他们一家生活在我们这个小岛所属的那个城市里,祖爸爸是一个包工头,常年东奔西跑,虽然辛苦却也为全家提供了殷实的生活,祖妈妈可以完全不必去工作。但祖妈妈是个闲不住的人,她总是喜欢出来给别人做做小时工,当然不是为了挣钱,只是为了找个事做让自己老得慢一点。

于是那个漫长燥热的夏天里,祖妈妈每天带着祖小姐和新鲜的果蔬坐轮渡来我们家做一日三餐料理家务,晚饭后再带着祖小姐坐轮渡回去,外婆不必付给她们报酬,但需要每天下午辅导祖小姐的功课。

那个时候的外婆刚刚退休,突然间有了她未曾拥有过的大把空虚而闲散的时光,暑假便带着我住在岛上的老宅里。老宅的四周种满了许许多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它们的花朵开放时的香气常常让我觉得恶心。外婆说,这座老宅的年纪比她和死去的外公加起来的年纪还要大,是她的爷爷传下来的。

不过彼时老宅真正的主人是我的舅公——外婆同父异母的哥哥。舅公舅婆在那年的春末就早早去了另一个国度投奔我的表舅躲避岛上的酷暑,把老宅托给外婆照看,我们便都成了老宅的守护人。

我拿着冰镇的可乐递给祖小姐的时候终于看清了她的相貌,她有着和她妈妈一样的塌鼻子,但却有着不同于她妈妈的白肤色。她笑着对我说谢谢,露出了她十分不整齐的牙齿。祖小姐的笑让我有些不自然,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尴尬,接过可乐对我说:“你好,我叫祖鹤璇。”

“祖”在我们这个小岛上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姓氏,我知道她一定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很羡慕长得并不漂亮的祖小姐可以把普通话说得那么漂亮,一种我无法言说的优雅和沉静在她的身上慢慢生长,这是她俗艳的头花和平凡的相貌都无法掩盖的。从那天起,除了和她吵架的时候,我好像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只是称她祖小姐。

我第一次恨祖小姐是因为她的到来让我原本轻松得假期有了沉重的负担。在每个闷热的下午她弹够我们家钢琴的时候,我得和她一起跟外婆学习书法。墨汁浑浊的气味在高温的蒸腾下浸入我身体每一个细胞,我恨这样的午后,也恨祖小姐,我只想去海滩上奔跑。聪明的祖小姐肯定早就觉察到我对她的不满和怨怼,她微笑着一言不发,只是跟着外婆静静地写字。

在我们相处的时光里,祖小姐从来不和我谈论任何有关她自己的话题,她总像一尊安静的雕像坐在我对面,这让我心中有了更多的不满。

终于,在我们一起写字的某一天下午,外婆和祖妈妈在外面说着不知与什么有关的家常话,我毫无预兆地走到祖小姐面前,挑衅地说:“祖小姐,你知不知道长得好丑,你张嘴,让我看看你的牙。”那个时候我的普通话还不是特别灵光,祖小姐好像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愣了几秒,我看见为数不多的眼泪在她的眼睛里打转,她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低下头继续写字。第二天,祖小姐便没有在老宅出现。

等到外婆的脚完全康复之后,祖妈妈也不到我们的老宅里来了。于是那个暑假突然间变得缓慢而冗长,海浪里潮湿的气息不知让我盼望着些什么。新学期即将开始的时候,外婆领着我又回到了城市里去,我带着表舅和妈妈托舅公舅婆从大洋彼岸带来的一大堆礼物在轮渡上摆弄。

开学典礼的时候我看见国旗下演讲的那个同学正是并不美丽的祖小姐,我和她同校,不过她总是能在校园里从我身边若无其事地走过,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她冷漠的态度让我感到焦躁。我无数次尝试和祖小姐道歉,可她总是微笑着看着我一言不发,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了被人无视的痛苦。好在孩子的痛苦是很容易忘记的,我渐渐也学会了用无视的方式对待祖小姐。

只是我的无视远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祖小姐似乎没有任何被我忽略的痛苦,反倒是有了一种获得解脱的欢愉。

我们并不美丽的祖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么骄傲。

我父母分开的那一年我九岁。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傻呵呵地乐。小姨下班回来看见我自己坐在客厅里笑,走过来踹了我一脚,然后就不停地哭。我用手指一点点揩去她脸上的泪水:“小姨你怎么了?你被人欺负了么?我去替你出气。小姨你为什么不说话?小姨你不要哭……”

小姨后来渐渐地止住了泪水,很严肃地告诉我:“你爸爸妈妈离婚了!你爸爸不要你了,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嘴里呼出的热气让我觉得难受。小姨可能对她刚才踢我的那一脚感到愧疚,她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父母离婚会让小姨那么伤心,只是从那以后,我大概一年见我妈妈一次,从来没有见过我爸爸。

我十岁生日的时候正是夏天,收到爸爸托朋友送来的一个蛋糕,小姨把它放到碗橱顶上搁了很久,里面的奶油凝结得好像坚固的城堡。我很想吃但是够不着,我晃着她的手求她,她说爸爸在蛋糕里下了毒,我吃了就会死。

我不相信小姨的话,趁她不在家的时候自己踩着凳子尝了一口爸爸的蛋糕,但是炎热的天气已经让它坏掉了,它的表面霉迹斑斑,甜得发苦。我“哇”地一下哭出了声,心想小姨说得没有错,爸爸果真在蛋糕里面下了毒。我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

我当然没有死,小姨也一直没有结婚,她说她在等她爱的人回来。她从来没有跟我讲述过她爱的人是什么样子,只告诉我有些人是值得用一生去等待的,等我长大就会明白。

长大后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谁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等,离开任何人我们还是照样生活,甚至生活得更好。小姨在我吃了发霉蛋糕一个月之后也离开了我和外婆,她走的那个早晨天气晴朗,空气里到处都是欢快的气息。在去机场的路上小姨的眼泪又变得汹涌,我不知道她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外婆。外婆没有表现出任何离别的伤感,倒是我在小姨即将登机的时候嚎啕大哭。

小姨最后一次吻了我的脸,她说:“阿威头你不要哭,你要做个坚强的男子汉。”我抽泣着答应她,等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之后,外婆就带着我回家了。还好我们赶上了最后一班轮渡回到了岛上的老宅,进门的时候外婆不小心踏空了,她跌断了脚。

外婆跌断脚之后我满身轻松,仔仔细细地熟悉了岛上的一草一木,研究了许多螃蟹的洞穴和飞鸟的巢。直到两天后祖妈妈带着祖小姐在老宅出现,我和这座海岛才又生疏起来。她们的到来让我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和那些晒得黝黑的男孩子在炎热的午后奔跑,我不得不和祖小姐一起用毛笔把一个个下午的时光都变成了一张张写满丑陋字迹的纸。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恨祖小姐,很遗憾,并不是唯一一次。

我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人是三木。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想用我的热所有的热情来弥补我对三木的愧疚。

三木是我表舅的大儿子,在我和祖小姐重逢的那个夏天,三木跟着舅公舅婆回到老宅来了。我知道三木一定会抢走所有人对我的爱,因为在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喜欢他。三木长得并不帅气,但着实让人感到温暖。他有着我没有的高挺的鼻子和小小的嘴巴,这足以让我嫉妒他。

第一次见面三木用他漂亮的普对话对我说:“威表哥好,我是你弟弟,我回自己的祖国看看。”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开场白像是事先排演好的蹩脚戏,带着那么多并不真切的情谊。让我意外的是他的普通话发音居然比我还要好,舅婆说三木是在当地华人开设的中文课上学的,算起来已经在课余学了七年的中文。

他开始学中文的那一年,恰好是我父母分开的那一年。

三木对我那种天然的亲近可能与我妈妈对他很好有关,他始终记得我妈妈对他好的每一件小事,比如开车送他上学,为他准备生日party,带着他和学校里欺负他的小混混谈判。三木跟我讲述这些的时候我总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但心中对他充满了恨。我觉得三木偷走了我的人生,妈妈从来没有为我做过其中任何一件事。当我决计把这样的怨恨报复给三木的时候,许多无法弥补的错误就注定已经开始疯狂地生长了。

三木在舅公舅婆的劝说下留了下来,他说他要留在这里更好地认识中国。外婆表示愿意照顾他,于是他也到我的学校里念书,并且把他庸俗的英文名字Sam改成了庸俗的中文名字“三木”。这样我的表弟穆三木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和我一起上学,他热衷于参加学校里的每一项活动,很快便成了风云人物。

在学校里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我们的亲缘关系之后,我常常可以收到许许多多花花绿绿的委托我转交给他的情书。那些稚嫩的字迹写出了少女们平凡而又敏感的心事,三木很认真地给每一个女孩子回信,告诉她们他收到了她们的爱意,却丝毫不为所动。我知道三木根本分不清楚那些没有什么区别度的名字对应的是哪些可爱或者并不可爱的姑娘,因而他认真的样子让我觉得可笑。人们更加喜欢这个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又热情如火的小伙子,当然,除我之外。

陈锦桐是我报复三木的一把利器,我与他的相识与我和祖小姐的重逢一样偶然。那天我在食堂打饭,我前面的男生不小心将整碗汤都洒在了我的腿上,本能让我用很难听的家乡话骂了他一句,他听懂了却没有还口,只是写了一个电话给我,说以后有任何问题可以找他。

他的举动让我觉得幼稚,我知道一碗汤不会让我变成残废更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可我还是收下了他的电话,他的名字和笔迹都让我觉得舒服,直觉告诉我这个名叫陈锦桐的人一定会在我以后的生活里扮演着某种重要的角色,就像祖小姐和我的表弟三木一样。

我在两周之后打电话给陈锦桐,问他愿不愿意帮我演一出话剧。我现在连那个小短剧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剧本是我在暑假写的,大意是讲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陈锦桐一口答应了,我决定让他演哥哥,三木演弟弟。

我们的排练进行得异常顺利,大概只用了三周的时间,便去参加了我们市的中学生文艺汇演,拿了语言类节目的一等奖。我用奖金请锦桐和三木吃了饭,在席间我注意到三木看锦桐的眼神流露出了异样的光芒,我知道我报复三木的机会终于来了,那天我第一次喝了酒,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难过。

那餐之后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的表弟三木再也不给那些给他情书的女孩们回信了,也很少和我一起骑车上学。他像个影子一样出现在陈锦桐的身边,在他打篮球后为他买水,邀请他去我们家里打游戏,甚至把自己蹩脚的课堂笔记抄一份给他。有一天我在家里看见三木偷偷在画一张人像,我没有打扰他,趁他熟睡的时候我偷偷找到了那幅画,你们猜得没错,那画上的人就是陈锦桐。

我不知道那幅画三木画了多久,把锦桐从容的神态和不起眼的黑痣都画了出来。原来这世界上每一场暗恋都是一样的,卑微得不会有任何例外,连痛苦都是不着痕迹的。我不记得是在哪一年的春节,我母亲回国探亲的时候,和我说过三木的事:在三木初晓人事的年纪,梦中出现的全是男孩子。

三木忐忑地把他的惶惑全部告诉了我母亲,因为她是他那个时候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母亲安慰了三木,却把他的秘密用最严厉的口吻告诉了我,希望我可以洁身自好,在青春期的关键年龄抵挡住种种诱惑和丑恶。彼时的我还未曾见过三木,因而他的故事于我而言无疑是遥远而又无聊的。我不明白我母亲为何要用这种告诫来体现她对我廉价的关怀,也许是她自己也心怀愧疚吧。在我最需要她的岁月里,她把那些本应属于我的爱全都给了三木。

我从不愿意去想她爱三木是否是出于对表舅收留她的感激,我单纯地恨她,当然也恨三木。

知道三木喜欢锦桐后我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其实我并不关心我的表弟喜欢的到底是男是女,我只想看到他哭泣。

几天后的早上三木问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到底应该怎么办。我知道三木是想从我口中听一些宽慰的话,我看着他脸上少有的迷茫问他:“你朋友那么多,缺他这一个么?”这句简单的回答无疑极具杀伤力,习惯了被人喜爱的三木低估了自己被拒绝的几率,轻松地就中了我的圈套。他一定信心满满地以为即使表白后和锦桐做不成朋友,他也不会有多难过。在他向锦桐表露心迹之后,锦桐开始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我鼓励三木不要退却,送些什么东西去打动他。果然不出我所料,三木在我的怂恿下把锦桐的画像当着许多人的面送给了他。我适时而又巧妙地通过其他人散布了流言,于是大家很快就知道这个温厚的外籍留学生是个喜欢男生的怪物,那些被他拒绝过的女生们团结在一起,用极其庸俗的方式将这样一场尚未开始的爱恋充分发酵。陈锦桐和穆三木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总会有人在他们后面指指点点,一些深明大义的老师也开始找他们谈话。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锦桐把三木打了。他挥拳打断了三木的门牙,外婆气得找到学校要校长开除他。我们的校长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对外婆说:“童教授,您也是个知识分子,至少该问问这孩子为什么打他。咱们附中的门风是很严的,您看看……”

校长拿出三木送给锦桐的那幅画递到外婆面前,“这样子搞,弄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同学们天天拿他寻开心,人言可畏,他也是实在气不过。”我的外婆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好像突然间受了什么侮辱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抬手给了三木一个响响亮亮的耳光:“我没有办法照顾你了,你让你爸爸把你接回去吧。”

这一次,我终于看见三木流泪了。

我和祖小姐意外的重逢也是在夏季。

那是我们高一军训的最后一天,我在学校的车棚里找车子准备回家,发现我自行车倒在地上,脚蹬子别进了旁边那辆车的辐条里。我蹲在地上摆弄了很久,内心全是焦躁的怒火,这时那辆车的主人走了过来,轻声地对我说抱歉。我抬起头,便看见了久未谋面的祖小姐。此时的她箍起了牙齿,剪了短发,我似乎一时间再也找不到她从前的样子了。祖小姐认出了我,她拘谨地伸出手对我说你好,我便尴尬地对着她傻笑。

我想她应该还记得幼年的我对她的嘲笑和伤害,不过此刻的她选择了优雅地遗忘。我们一起在城市的街道里骑了一段并不太远也并不太近的路,她问我最近在忙些什么,我说我一整个暑假都在看书,试图写一个兄弟反目的小短剧。她讲了很多有关她自己的事,可是我好像都没有听进去,我抱歉地和她道别,对她说我要赶轮渡回到岛上去,今天我的舅公舅婆带着我的表弟从海的那一边回来。她听完后对我摆摆手,太阳的光就在海岛的那一边逐渐黯淡了。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表弟三木,记得他冠冕堂皇地对我说:“威表哥好,我是你弟弟,我回自己的祖国看看。”后来我在学校里把三木介绍了给了祖小姐认识,她悄悄对我说,三木一看就是从小生活在幸福中的孩子。只是我从来没有对祖小姐说起过,三木的幸福是用我的不幸换来的,在他的母亲意外死亡之后,我母亲以姑姑的身份扮演了他母亲的角色,给了他本应属于我的全部的爱。

我始终不知道我母亲这样做是不是出于对我表舅的感激和歉疚,在她婚姻失败异国打拼的那几年中,表舅给了她经济上的全部支持。我只是觉得,在她刚和我父亲离婚我最需要她的时光里,她应该为她的缺席感到惭愧。她选择逃避的同时也选择了放弃我,这是我始终无法原谅的。

我们排练那个短剧的时候祖小姐总是会到现场来,我从她看锦桐的眼神里看到了与三木一样的目光。我突然间明白祖小姐早已不再是那个带着俗艳的头花和我一起写字的小姑娘了,岁月让她成长的同时也悄悄给她种下了爱情的萌芽。我仿佛从未认识过祖小姐一样,她所有的矜持、隐忍和骄傲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她常常在锦桐面前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甚至因为害怕露出牙套而不敢裂开嘴笑。

我终于相信外婆告诉我的,爱一个人是根本藏不住的。祖小姐的爱情甚至比三木的还要猛烈,只是她自己认为她伪装得很好我们都无法察觉罢了。

在三木离开我们回到表舅身边之后,锦桐很长时间情绪都很低落。因为他们的风波似乎没有就此平息,反而变成了大家口口相传的故事。祖小姐对于锦桐的爱恋似乎丝毫未减,可锦桐对此从未有过正面的回应。

有一天我们三个一起放学回家,祖小姐突然像是爆发了一般,歇斯底里地对锦桐说:“你知不知道,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上你了。”锦桐被祖小姐这突兀的表白弄懵了,他尴尬地笑了笑:“你是开玩笑的吧。”祖小姐显然对这样的回答早有准备,她丢下了一句“如果你觉得我是开玩笑的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扬长而去,我都没有来得及看到她有没有流泪。

后来祖小姐又恢复了她的高傲,她像当初忽视我一样忽视锦桐,脸上也重新挂满了矜持的微笑。他们所有人都是因为我而相识,此刻却又都形同陌路。我不知道我和锦桐的友谊还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维系下去,他常常像个孩子一样对我抱怨人生的苦恼,这让我感到莫名的焦躁,我除了倾听给不了他任何有益的意见。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他想当演员,要去考中央戏剧学院。我尴尬地对他笑笑,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从北京东棉花胡同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满了锦桐客套的寒暄。他果然考上了,可是此时他的相貌在我的脑海中都已经模糊,我心中陡然有了愧疚,我想这应该是我母亲应有却从未有过的那种愧疚。

我大学毕业回到海岛的时候,舅公舅婆都已经去世了,这时的老宅真正属于了外婆。岛上的游人一天天多了起来,它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宁静,像个陀螺一样旋转不停。我接受了母亲的安排准备去国外投奔她和表舅继续学业,小姨决定回国照顾外婆。从机场接小姨回来的路上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曾经美丽的小姨也已经老了,她眼角的皱纹如同一条条细细的鱼线,那些或深或浅的沟壑不知道填充的是怎样的故事。她仍旧孤身一人。

“这么多年你孤独么?”我问她。

“你真庸俗。”她笑着对我说。

值得庆幸的是,小姨的不婚并没有招致外婆的责难。此时的外婆全然是一个迟暮的老人,似乎没有了任何快乐和悲伤的力气。我常常见到她一个人在老宅的阳台上摆弄着一些奇怪的花花草草,她的眼睛不再明亮,里面都是些浑浊的光。小姨在这样的目光中显得悠然自得,她似乎放下了她少女时代的所有执念,气定神闲。可是我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早已长满荒草,因为只有如此,她才有可能总是这样面带微笑。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我父亲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它卡在书架的缝隙之中,上面落满了灰尘。我觉得我父亲年轻时真是一个帅气的男人,他有着我没有的浓密的黑发和坚毅的目光。照片的后面有一行小字,我认出那是小姨的笔迹:永别难忘。于是我终于在那个夏天知道了小姨的秘密,知道了她愿意用一生等待的人是谁。我父亲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早已荡然无存,他在小姨心里,也许永远是照片上这个样子。

我突然想起我父母分开的时候小姨哭得很伤心,现在这张照片终于给了我答案:小姨所有的幻想与期待都随着我父母的离异结束了,她永远也不可能在家里见到她爱的人,这是命运对她最严厉的审判。

我不知道小姨是在什么时候丢掉了这张照片,也不知道她对父亲的爱是否也随着照片上灰尘的聚积而封存,可我宁愿相信她一直爱着我父亲,相信在他从我们生命中消失后的时光里,小姨从未爱上过别人。

我若无其事地把父亲的那张照片拿给小姨,说:“我都快忘了世界上还有他这么个人了。”她接过来看了看:“哦,他是你爸爸。”我听不出小姨轻松地语气中有多少释怀的成分,但我真的理解了小姨这么多年来的选择。她执着的等待让我突然有了一点点想要去了解父亲的冲动,在他离开我之后的,以及在我失去他之前的。

我在机场和小姨、外婆道别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祖小姐,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断断续续有着联络,可是她却没能够到机场来送我。我知道,在她的心里,短别与重逢都无需感叹。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遗忘的权利,她不喜欢这种送别没有营养的仪式,甚至把这看作是虚伪的表现。

我以为我就这样从祖小姐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事实上并非如此。只不过她和陈锦铜一样变成我脑海中虚幻而又真实的存在,他们的面容不甚清晰,后来渐渐连名字也变成了符号而已。这样的故事总显得尖刻而又烂俗,可它就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

我在异国他乡的房间里又见到了我的表弟三木,他新装的假牙很好看,真实得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心怀愧疚的我经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三木的心底是否还怀着对锦桐一如当初的执着与眷恋,他的眼神游移闪烁,感觉总是希望隐藏什么。

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已经再婚,她和我的继父住在离表舅很远的一处房子里,不会再来听三木讲述心事了。三木的日裔继母只比他大八岁,他客气地用英文叫她妈妈,却很少和她说话。我这位年少的表舅妈特立独行,她耐心细致地照顾着三木的一切,却拒绝为表舅再生孩子。我有时候可以听见她在房间里唱一些我并不熟悉的日本民歌,她的声音精准得如同琴键,却不带任何一丝情感。

三木和他继母的关系像极了我和我母亲,我们都竭尽可能地保持着对对方的客套与尊重,反而显得冷漠生疏。

三木再未和我谈起过锦桐。他不再热衷于任何学校里的活动,总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每当下雨的时候便去跑步。我们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共同的话题,有关过去的事情我不敢提及,分别后的生活他一概不说。

我知道锦桐在三木的心里留下了一块如疤痕一样丑陋的痕迹,那是三木想要忘却但无法割舍的过去。在我们分开后的这些年,三木再也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外婆当年那记响亮的耳光似乎打消了三木再去爱上任何人的勇气。他像一只胆怯懦弱的仓鼠在这世上麻木地活着,这让我更加愧疚。我从未想过我年少时对三木幼稚的敌意和鄙陋的报复会带来如此可怕的后果,我不该计较他得到了我母亲的爱,或许那本就不该属于我。

异乡的生活总是缓慢得让人烦躁,我在这样的日子中想起祖小姐的时候,她的婚讯已经从故乡传来。

三木说他想和我一起回到海岛去参加祖小姐的婚礼。此时祖小姐的样子在我们的脑海中都已模糊不清了,三木说,祖小姐一定会是一个美丽的新娘。

我年轻的表舅妈决意和我们同行,她此前从未到过中国,海岛上的一切对她而言无疑是具有诱惑力的。临行前三木拿出了一幅他新近画的锦桐的画像,红着眼睛对我说:“这是我按着我记得的样子画的,可是,我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我当初不演你那个短剧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认识他,此刻也就少了许多痛苦……”表舅妈揩去了他的眼泪,用她生硬的中文说:“三木,三木,你不能哭。”

在婚礼前的某一天,祖小姐约我出来吃饭。当她挺着大肚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居然没有认出她来。她的头发蓬松而凌乱,脸上有着浅浅的斑,她已然和我记忆中的祖小姐没有了任何关联。

祖小姐的丈夫是一个微微谢顶的男人,他的肚子看起来和祖小姐的差不多大,在我们面前没有任何顾虑地抽着烟。祖小姐的表情里看不出丝毫的哀怨惋惜,我没有任何想知道他们爱情故事的欲望,只是埋头吃饭。席间祖小姐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许多有关我们童年的往事,许多事在我的脑海中早已没有了任何明晰的痕迹,我只得把它们当作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祖小姐的丈夫一言不发地倾听着祖小姐的讲述,他的吃相很难看,头几乎全部埋进盘子里,闭着嘴巴咀嚼,发出可怕的声响。我很奇怪当年高傲的祖小姐为什么选了这样一个人托付终身,祖小姐巧妙地躲过了我的眼睛,拒绝给我答案。

饭后我们三个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海风已经变得温暖湿润起来了。她丈夫很自然地挽起了祖小姐的手,从后面看,像是两个孕妇在相扶行走。我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祖小姐突然在前面停了下来,她扬起她丈夫的手说:“你看见从天桥上走过的那个人了么?我年轻的时候,好像爱过他。”我顺着他们手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天桥上走过的那个人正是陈锦桐。

锦桐的头发长了,可我还是能够认出他。原来我以为我遗忘了的人和事也会在这样的瞬间猛然清晰。他步履匆匆,冷峻得像一尊雕像。我们没有人喊住他,于是这偶然的重逢陡然间变得尴尬。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钟,祖小姐便哭了。她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后来变成了嚎啕,她肚子大得无法蹲下,便站在马路上低着头放声大哭。我和她丈夫手足无措,祖小姐突然抬起头望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曾经真的爱过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局促地回答。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忘了他有多痛苦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怀着宝宝,这样哭对孩子不好。”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根本不知道!”祖小姐突然止住了哭声,死死盯着我。

对啊,我是不知道这些年关于你的一切。不知道你为什么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才要办婚礼,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男人结婚,不知道这些年来你所有的苦乐悲喜。可是祖小姐,你也不知道的是,从你坐在我们家弹琴的那个下午开始,我一直在喜欢你。我想这样长情的喜爱不应当被告白破坏,所以这一切你都无从知晓。我对你的爱如同你对锦桐的爱一样,卑微、执着而又热烈。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正如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一样。

可是就在刚才,在你哭得撕心裂肺地问我知不知道你这些年来的痛楚时,我终于释然了。你的眼泪终于让我明白有些事情我们必须放下才能坦然面对生活,你必须忘掉锦桐,而我也必须忘记你。我想,我应该可以再一次恨你了,但这又有什么意义?

回到老宅我没有对三木说起我见过锦桐,他们的故事也许应该就此结束了。那个下午小姨陪我们喝茶聊天,我年轻的表舅妈在厨房里洗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新鲜水果,外婆坐在摇椅上打着瞌睡。三木并没有因为外婆当年给他的那一记耳光而记恨她,他对她亲切如初,也想像外婆一样把许多过去的事情忘却。锦桐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从此都成了遥远而又神秘的存在,我甚至也好奇表演系毕业的他在未来会成为耀眼的明星还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三木对我说他毕业后想回到老宅来,把老宅改造成一间客栈,在它的前面种满花草,这样我们就不会像岛上的海鸥一样找不到自己的巢。小姨说不如在老宅开一间照相馆,让所有来岛上的游客都有一些关于这座小岛的记忆。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回应,因为我知道,老宅今后的一切都将与我无关了。我希望我忘记老宅的同时也可以忘记我对祖小姐的爱,忘记这座小岛,一如小姨忘记了我父亲,祖小姐忘记了陈锦桐。

祖小姐的婚礼如期在岛上举行了。她因为怀孕穿着特制的婚纱,笑得灿烂。三个月后她的女儿出生,祖小姐让我做了小宝贝的干爹。我没有告诉祖小姐在她婚礼的那一天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锦桐,他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开心得像个小孩子。我始终都没有再问过她是否已经彻底释怀,也没有向她表露过我少年时代的心意。我猜想聪明的祖小姐一定在过去或未来的某一刻感知过我对她的爱与恨,当我们不再年少时,少年时代的爱情便可以用来从容回忆。

等我的干女儿长大,我一定要把我们和这座海岛有关的事情讲给她听。从我和她母亲相识的那个下午讲起,讲述这个海岛上的爱情故事,讲述那些我用尽一生都无法参透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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