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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里的陌生人

作者:木川 2016-01-25 19:24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我把他的手机号拉入黑名单了。这个人已经从我的记忆里慢慢褪色了。

我听着自己踩着积雪发出的沙沙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游泳馆走去。傍晚的街道如白天时一样,处处散发着别样的安静。落日的余晖先是被灰蒙蒙的天空吸收了大部分,接着又被无处不在的雪花散射得毫无踪迹可循。

火柴盒样的深红色楼房整齐地排列在狭窄的单行路两旁,每栋房子前面都装着螺旋上升的梯子,通往二楼和三楼。旋梯的骨架是铁质的,不约而同地刷着黑亮的油漆;楼梯则由木板构成,现在大多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黄色亚麻防滑布。

微弱的暗黄色灯光躲在每一扇细长的窗户后面。不久,我身后便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连续的脚印。我知道,在我返回的时候,它们会重新被盐似的小雪花覆盖得难以辨认。

事实上,从我家到游泳馆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我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次。在冬天的蒙特利尔,这算是一项聊胜于无的娱乐。泳池在一栋老旧的高层公寓最底层,理论上只供大楼的住户使用。我从没见过管理人员或者救生员,每次都能在门口尾随别人进来。如往常一样,游泳馆里仅零星地散着五六个人。只有和别人目光不经意地相碰时,我才会像他们一样说一句Bonjour。这是我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句法语之一。

泳池的深浅水域连成一片,只在池边标着水深。长度很短,大约只有不到二十米,我可以毫不费力地从一边潜游到另一边。游了一会儿,我又一次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中年人。这附近住的几乎都是本地人,他是我在这个游泳馆里见过的唯一的华人脸孔。

我几乎每次来他都在,却从没见他游过泳。他只在两个状态之间切换——大多数时候,他都低着头,在浅水区缓慢地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除此之外,则站立不动,身体弯成弓形,脸长时间浸入水中,直至猛然将头抬起,大口地喘起粗气。

他身上的皮肤疲惫地耷拉下来,池水的凉气透过看不见的缝隙浸入身体内部,扁平的躯干如寒风中抖动的旧窗纸。他的眼仁似乎已经不能聚光,失去承载精气神的功能,仅成为肉体的附属。见过他几次之后,我对他不寻常的行为产生了些许好奇,但从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一次,游到他面前,我停了下来。我们的目光相对的时候,他略显苍白的脸瞬间闪动了。我试探着说了声“Hello”。他蠕动着发白的嘴唇,重复了我的话。接着,他试探着挤出了一声“你好”,神情好似路遇同类的蚂蚁。我未加假索,同样说了句你好。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我脑海里浮出了一个几天前被遗忘在冰箱角落里干瘪的水饺。

“在找东西吗?钥匙掉了?”

我接着告诉他,我可以潜进去帮他找。他没有说话,皱着眉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点点头,一猛子扎进水里,继续游起来。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阵急促的铃声提示我们泳池关门的时间到了。我慢悠悠地洗完澡,吹干泳裤,更衣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推开门,发现“他”正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穿上衣服之后,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穿着很讲究,可是似乎都大了一号。

他不连贯的语言充满了犹疑:“你潜水真厉害……你也住……这栋楼?”

我一时语塞,含糊地说:“我……呃……不……偶尔来游泳。”

他自然自语地哦了一声。我看到他右手插在裤兜里,似乎几次想抽出来,几次又放弃了。一阵沉默之后,终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他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张小纸片,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介意……交个朋友吗?这是……我的手机号,还有我的……名字。”

他左手挠着头,右手似乎在配合说话的节奏,一顿一顿地把纸片移动到我面前。这时,我才确定,原来他是在等我。这让我有些不自在。说实话,我几乎从不和陌生人交朋友,更何况我们的年龄差距如此之大。对于他,我也仅限于有点儿好奇而已。可我能说什么呢,只好笑一样地咧了下嘴,接过那张折得很整齐的纸片,随手塞进正准备放入手提袋的泳裤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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