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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晴缅甸

作者:杨潇 2016-01-25 17:36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炽热是这个国家的标签。根据乔治·奥威尔的描述,10 月份以后这个国家才会进入一个相对“安全”季节,所谓的“凉季”。更具美感地说,那是一段“素季”。

他们出门来到耀眼而炽热的日光下,地表散出的热量就好像火炉的气息一样。绚烂夺目的花儿在骄阳的炙烤下,没有一片花瓣在动。刺眼的日光将疲倦渗入你的骨髓。这实在有些可怕——在缅甸和印度,一直到暹罗、柬埔寨、中国,炫目而湛蓝的天空上全都万里无云,想到这儿实在让人害怕。

季风突然间向西刮去,刚开始是狂风吹袭,而后便是大雨倾盆、下个不停,一切都湿透了,直到连你的衣服、床铺,甚至食物都没有干的。沉郁的丛林小路成了沼泽,而稻田则成了大片的微澜死水,赤条条的缅甸人头戴一码宽的棕榈叶帽子,赶着水牛趟过齐膝深的水,开始耕犁。

随后的某一天夜里,你会听到高空中传来粗粝的鸟叫声,却看不到鸟儿。原来是来自中亚的鹬向南方飞过来了。这时的雨量开始减少,到十月份停止。田地干涸,稻谷成熟,缅甸孩子开始用贡因果的种子玩跳房,在凉风中放风筝。短暂的冬季来临了。

这是缅甸的一年三季,根据乔治·奥威尔的描述, 10 月份以后这个国家会进入一个相对“安全”的季节。我们恰巧 11 月初从昆明飞抵仰光,正赶上凉季开始,不过我想这“凉”指的大概是夜晚最低气温会降到 20 度左右,在白天,高温仍稳定在 35 度左右,对于一个“北方人”来说几乎就是热季:骄阳从无云的天空直射下来,激起地表滚滚热浪,还夹杂着浓重的柴油尾气,立刻治好了我在春城遭遇寒流染上的重感冒。

头几晚疯狂地做梦,醒来后觉得自己正从某片丛林里爬出来,身上缠着湿漉漉的植物根茎,我想这是中南半岛调皮的热带精灵在捣乱。也许我该和缅甸人一样,称它们为“纳特”( nat )。佛教要求于个人的自我依恃,并不相信有一位神明可以要求恩惠,但在这个小乘佛教之国,人们也并未放弃对超自然力量的依赖,供奉“纳特”的小神龛在仰光街头很容易见到,特别是在一些被认为有神灵栖息的大树下。

是不是外来者都会受到它们的困扰呢? 1852 年,英国人占领了仰光, 1885 年,他们又占领了曼德勒,把缅甸纳入自己庞大的殖民版图。在缅甸中部,曼德勒附近的山上,他们建起一座叫眉妙( Maymyo )的小城,用于度假消夏、饮酒行乐,那些远离故土的英国人,满心乡愁地“维持”自己的工作,又害怕着回去的那一天,就像《缅甸岁月》里的弗洛里:“当年离家的时候尚是个男孩子,前途光明,相貌英俊,尽管脸上有块胎记;如今,仅仅过去十年,却已面黄肌瘦、酗酒成性,无论在习惯上还是外表上俨然是个中年人了……在异国他乡收入可怜地过上三十年,然后顶着个严重损坏的肝脏和成天坐藤椅坐出来的菠萝后背回国,在某个二流俱乐部讨人厌烦、了此一生,这样的买卖可真划不来。”

眉妙成了英国的幻象,也成了他们无法面对的故乡,“城里到处都是鬼魂。”一位从小在此长大的朋友告诉《在缅甸寻找奥威尔》的作者爱玛( Emma Larkin ):每天晚上 9 点,她都会听到屋外的水井里传来扑通一声,妈妈告诉她,那是多年前投井自尽的英国女人。

爱玛和她的朋友凯瑟琳还曾在眉妙遇到“活的鬼魂”——一位英印混血的老太太突然在大街上抓住凯瑟琳的胳膊:“你是康妮吗?你长得可真像她……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已经回英国了。如果你遇见她,请告诉她你们在这儿见到我了。”

老太太有一双褐黄色的眼睛,扎着松垮的圆发髻,皮肤因为日晒而进一步褶皱,“他们都回英格兰了,以前这里东西便宜,生活很好,现在什么都很贵,太糟糕了。”她用标准的英国口音告诉爱玛,然后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不能说不好的东西,不然我们会被抓起来的!”

她们向彼此告辞,老太太不甘心地最后问了一次:“你真的不是康妮吗?”

仰光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美。总的来说它还算年轻,英国人当初到达时,它不过是个港口小城,自北往南注入安达曼海的仰光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变成东西走向,殖民者在河之北兴起了网格状排列的英式建筑,“他们规划得很好:英国舰船在仰光港停靠后,一下船就能看见邮电大楼,可以给家里人写信或者发电报,然后旁边就是各国银行,还有著名的 STRAND 饭店。”当地华人老杨说。

天亮得早,被纳特们骚扰一夜后,我沿着那些网格迂回散步,回到生活中来。气温还没起来,燕子在低空叫闹,乌鸦则在电线上站成密密的一排;五六层的住户,家家窗口都放出一条长绳,绳头系着五颜六色的架子——这是他们的“升降货梯”。年轻人在路边仔细地捋着新鲜的树叶,它们将被用来包裹槟榔——缅甸男人“血盆大口”及路边斑斑“血迹”的由来。早市最是新鲜,有人在轻巧地削木瓜,有人狠狠刮着椰青,成筐的青柠看得叫人生津,鱼和花都多得惊人,巨大的鲶鱼和瘦小的剑鱼摆在一起,感觉河海颠倒了。妇女头顶着花篮,那一大簇鲜花就浮动在攒动的人头之上,还有站在路口的姑娘,拿着茉莉花编制的花环,香气扑鼻,起初我以为缅甸人只是爱花而已,后来才知道他们买花是为了献佛。

仰光城内的瑞德贡金塔和司雷宝塔,也就是当地华人口中的大金塔和小金塔,分别有 2500 年和 2200 年的历史。大金塔传闻由保存有佛祖 8 根头发的商人两兄弟始建,历代翻修终于达到今天 110 米的高度,成为仰光最高点,据说建塔用了不少于 60 吨黄金,“比英格兰所有银行的金库加起来还要多。”殖民时代缅甸人常常这么讲。

到仰光时,刚好赶上传统的直桑岱点灯节,按照习俗,点灯节前后三天要在佛塔等地点灯拜佛。大金塔下人山人海,前一天夜里举行织袈裟比赛的织车还没有撤掉,小孩子们在钻来钻去,但大小佛像已经抖去了雨季的湿气,披上了新的“不馊袈裟”,天黑后所有的灯烛都亮了起来,空气中满是茉莉花、金盏花和蜡烛的香气。我去过几次西藏,在那里感受到的常是肃穆,但眼下的金碧辉煌简直让我目瞪口呆,第一次有机会想象佛教鼎盛时期的模样——它甚至为不可见之物也准备了修行的场所:一个朝向西南方向的小型宝塔,上面供奉着过去的巫师和精灵。

缅甸自有传统的罗衣,可是来到这里的人们并没有统一的穿着,当他们向佛塔跪拜时,和我在开罗解放广场所见朝向麦加的穆斯林白色海洋感觉也全然不同——后者很有力量,前者更像是喃喃自语。

离开佛塔,就立刻回到了短缺年代。路灯昏黄,而很多地方连路灯都没有,商店早早关门,小贩的榨汁机在微弱的灯光下叮当作响。走在高低不平的人行道上,突然觉得自己走在小时候的某条路上,天空是纯粹的墨色,而不是像大城市那样泛着暗红;走夜路是安全的,而黑暗让你感觉有处可去——只要我们不想出来,大人就永远找我们不到。

这种熟悉的感觉在我后来看到僧人时得到了加强。早晨七点多钟,僧人们赤着脚、捧着钵从住处鱼贯而出上街化缘,小沙弥们总跟队伍最后面,有时候尼姑和小沙弥会齐声唱念,但和尚几乎从不说话。他们在狭窄的街道,在每家每户前稍作停留,主人便会主动送上早已准备好的米饭或者别的食物。据说,僧人只有不生产不举炊,不为明日食,不积薪粮,才能在求法的道路上,少起世俗之惑。当地人说,布施早已从僧侣扩展到了普通人,“在缅甸,一般是不会饿死人的。”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每天吃饭时,外婆总要单独盛出一些饭菜,留给附近山上的和尚,或者是饿着肚子的流浪汉。

来缅甸之前,读了一些关于这个国家的文字,我觉得它们可以分成三类,构成你进入仰光的三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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