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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枣树

作者:淡豹 2016-01-25 17:36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像《野草》所处的时世,浮夸的由希望点燃的中国却蔓延着复古主义,发财梦像热气球,绚丽多姿而方向随风去, 2008 年前的诸种可能性似乎彻底退潮了。

要到有一些向暗处去,与寂寞和不宁相互缠绕的经验以后,才稍微理解《秋夜》开头的枣树。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人在秋天的夜半的园内,透过后窗的玻璃,望园外高处。玻璃与院墙是两层幽而不闭的阻挡,在“奇怪而高”的夜的天空下,人先看见的是枣树。天可以高而阴沉,冷淡且凶恶,而枣树凌厉地凸出来。看来看去也始终是那两株,人却凝视不止,眼睛由这一株转向那一株,仿佛要看出什么来,不理睬恶的、意图引人不安的天空。

执拗令寂寥者免于虚无。对抗始于寻找并亲近朋友、研详后不睬敌人,始于辨析重点。

从前读《秋夜》的开头,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最近遇到一位做景观设计的女生。我们讲起老北京的树木。槐树、枣树、柿子树、核桃树、海棠、香椿,这是典型的北京的树。枣子、柿子、栗子是典型的北京果实,做成不好吃的京式糕点。夏天我还能区分这几种树,到冬天,果实和叶子都掉光,就只认得槐树松树,枣柿不辨了。

她就教我看枣树在秋冬的照片。“枣树最好认了,形态很奇特的,树干崎岖不平,住宅小区经常拿来当观赏树用。”

意外地,居然是带刺的桀骜的树。照片中的枣树去了叶子,枝干就顽钝曲折,铁丝一般弯屈,很硬气又萧条,好像树的性格也随降温冷硬下去了。是令人惊惶的变形,在夏天树叶与果实盛大,很丰茂地予人享用,冬天就抖一抖,成为能担任盆景的树种。

是要对植物有基本了解,才能够对场景有略充分的想象,给抒情、象征以实在的基础。枣树在墙外是铁丝一般的形态,没什么松树的苍劲之气,没有白杨的宽阔感,也不傲慢,是尖锐的,也不醒目,也不随和,也无稚气,是有年纪的梗与刺与枝条,这种鲁迅拿来——不得不——凝视的树本身就挑战着天地,以一副怪样子反抗“奇怪而高的天空”,是一副执拗顽劣,不服管教的样子。没有树的形态、园的样貌,阅读就是空洞的,是把自己现成的感情投射到句子之中,是一种温习,谈不上想象。

那次学了枣树后,想到的就是这些。

《秋夜》写在 1924 年九月十五日,是北京将冷未冷的时候。前一年八月,周氏兄弟失和,鲁迅搬出八道湾大宅,暂居于西四的砖塔胡同 61 号。他在砖塔胡同统共住了九个月,其中有半年多都在四处看房子。单八月里就看了九处房子,“皆不当意”,和 2015 年一个普通京居客的奔波与心情没什么两样。 1924 年五月,鲁迅终于搬到了阜成门内的西三条,一直住到他离开北京。那里也是后来鲁迅博物馆所选的地方。

写《秋夜》时,鲁迅已经在西三条住了四个月。其间他校订了《呐喊》第二版,《中国小说史略》下卷由新潮社印行,他还前往西安讲学,为预备写的长篇小说《杨贵妃》收集材料。

面向后园的小屋,是鲁迅的卧室兼书房,连在堂屋背后的一小间,有木床、藤椅、烟灰缸。他布置了房屋,在墙上挂了素描画和藤野先生照片[ 1 ],回八道湾取来书籍(还和周作人打了一架,有载作人以狮形铜香炉相掷,还扣下了鲁迅收藏的拓片与古砖不还[ 2 ]。写《秋夜》前一周,鲁迅请同在教育部任职的友人乔大壮为书房写出自《离骚》的“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一幅字,看太阳落山不免感到焦虑,要知道那杜鹃年年在早春鸣叫,一年又是一年。他以此自励。

而小园之外是一片沉闷。大革命将要在一九二五年终于发生,一九二四年的人们不知其将来临,压抑于军阀混战中。京城贿选,政府在吴佩孚、冯玉祥、段祺瑞之间滚来滚去,政治上看不到什么希望,青年人的热血也多半冷却了,五四像是陈年的事,主义还新着就有了酱菜的味道,有限的战斗者在失望中坚持,也以为所坚持的无非梦境,如《秋夜》第三段,“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在这样的情势里,鲁迅写了《秋夜》、《影的告别》、《死火》这样一些郁悒而有铁丝般气质的散文,几年后辑成《野草》出版(北新书局 1927 年)。它不合它的年代,是本没朋友的书。连鲁迅友之勉之的左派也反对它,认为它太抒情和偏于虚无了。文学研究者罗福林回顾,“ 1928 年春,也就是在《野草》一书出版数月后,激进左派开始批评鲁迅落后于时代,并将《野草》视为鲁迅完全缺乏革命信仰的具体佐证。这不仅表明了了鲁迅似乎想要抛弃纯文学创作,还定下了鲁迅在20世纪30年代被左翼人士(除了冯雪峰等少数支持者之外)边缘化的基调。” [ 3 ]

《野草》的抒情气质很重,或者说是重的抒情,大量的对比性的象征(譬如枣树与夜的天空)指向某个低暗之处的斗争。后来,在英文版《野草》的序言中鲁迅这样回忆:“因为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措辞就很含糊了。”

这些含糊的浓重的叙述,给了《野草》一种暗哑的、密集而慢的、浑浊的音色。有一些爵士乐是给人这样的感觉的。

《野草》可能是我最喜欢的鲁迅的书。最近我尤其常想起《野草》以及创作它的、它所对话和激荡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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