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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之华

作者:阿乙 2016-01-25 17:35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之所以有很多个我,是因为在人生的大路上出现了许多岔口,他们就是走岔口走掉的,而我是坚持从大路一直走到最后、走到现在的。

聚会

有多个我在一起聚会。挑选的地方是个大排档,上了便宜啤酒。我们坐了两大排,吵吵嚷嚷。之所以有很多个我,是因为在人生的大路上出现了许多岔口,他们就是走岔口走掉的,而我是坚持从大路一直走到最后、走到现在的(也许在他们心中,我才是走入岔道的那位)。有的我在九七年就结婚了,因为他操了一个难缠的女人而后者说:“想跑,没那么容易。”有的到现在还处于一种激愤的状态,嘴唇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有的油嘴滑舌,不停用妩媚的眼锋扫我,想诱骗我给他点些贵重的酒。有的还在乡镇混着,从副乡长混到副书记,眼见着要提镇长了,他正双手抓着皮带,往上提裤子。我觉得再没有比他们更让我感觉陌生的人了。他们普遍觉得我小气,然而也并未明说。

喝了一刻钟左右,走街道东边走来一位穿皮短裙和绛红色毛线上衣的女郎。她光光的大腿倒没什么可值得注意的,我主要看的是那隆起的毛线衣,像是有两头猪仔藏在里头。哼哼唧唧地拱呀拱。我想象着她的巨大的傲然的胸部。咽了几口痰。四周传来一阵集体的咽痰的声响。我低下头,想哭。我设想自己的头颅就夹在这晃荡而慈悲的奶子中间,就在温暖的拉上窗帘的光明的室内,就在冬夜。当我抬起头时,我看见我所有的兄弟,那四十多个我,还在伸着脖子,专注地看着她离去。他们如此入神,脑袋就像尺子量过,以同样的幅度转动。在这个时候,我们是一致的。

抛锚

那胖姑娘双臂交抱于乳房之上(而非之下),这显示了她的年轻。敦实的她大概 1.50 米出头。嘴唇肥厚。单眼皮。她站在事件的中心,冷眼瞅着那挡着她所服役的电车的小轿车。后者停在路口边上,使电车的后半截无法转过去,同时前半截也无法倒回来。有时她捋捋滑向小臂的衣袖,将它捋到肘部以上。“且等着呢。”她对乘客说。

我觉得她和司机(他趁此机会在车下抽了怕是有半盒香烟)就是故意借着这么一个机会将车抛锚。其实他们可以将车开过去,那可能会发生一点点的剐蹭,也可能不会。最简单的办法是号召乘客将小轿车的前车身端起来,移到一边。但他们还是以不敢担责为名(“我可不敢。”),将电车停在马路中间。唉,我总觉得他们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节日。

他们像欣赏难得的火灾一样,欣赏自己抛锚的两节大电车。啊,它就像一只垂死的两节虫,默不作声地趴在太阳底下。

司机总是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它们总是停在路口上。”

我当然也想到童年时遇见的某位瓜农。雨下得太大,贩卖李子的异乡人被迫抛锚在横港镇。后来我们以近乎是捡的代价,将他接近腐烂然而处于最好吃时段的李子买回家。他倚靠在大卡车边上,缓慢地移动自己的脑袋,脸苦得能挤出水。

哑子

两位年轻的哑子,一男一女,带着天生的善良(即使他们插队到我跟前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粗鲁),总是笑着,用手势谈了一路。他们,尤其是女孩,纤细的手指间像捻着一根长线。他们编织着话语。编织着意思。繁忙得就像早期邮局需要将线头不停插入蜂巢似的槽口的接线员。有时候,大概一分钟一次,从他们喉咙里传出一声突兀的叫喊(“啊。”),这不幸的叫声是由他们那还没死去的说话的本能带来的。或者是类似角落里破铜烂铁摔倒的声响,或者像独居时在深夜听见的楼上空房所发出的幽灵的声音。这是原本应该控制不发出来的声音,这种怪声破坏了那蝴蝶般的手的舞蹈的优雅。

女的哑子在意识到我在观察后,转身,抬起脸来看我。她的脸距离我是那么近,目光是那么直接,丝毫也没有躲避的意思。但也没有进攻的意图。她就这样白痴一般看着我几秒钟,然后继续和她的情郎一起无声地交谈。

关于他们的交谈,我还想到夜晚的星星。它们在飞旋,嬉戏,在我们的梦乡之外。

求婚

“准备好了吗?”

10 点钟的时候,他离开家,这么问她。“好啦。”从她的回答他听出惯有的愤怒。一整天,训练比赛,他都显得心神不宁,有几次甚至是在死球状态他还去推搡对方的前锋,好在对方知道他今天有事。大家都知道。有如知道一个人刚死了父亲,都不去得罪他。比赛一结束,他就得穿越大半个球场,走向守候在一侧角旗附近的未婚妻,向她求婚。

他想这个时刻早点到来,早点结束。他对她的胴体很满意(一想到此他就阴茎发硬),也爱她,甚至爱她那习惯于凌辱他的态度。但是当众求婚这件事还是让他感觉自己自由的一部分被剥夺了。这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得到媒体和俱乐部的响应。应该说他要做的就是出场,就像主教练要他上场一样。

因为下雨,水积满草坪和塑胶跑道,冷风吹来,此地一时凄惶像菜市场。为节省时间,他就在一个场地管理员们用来临时小解的地方将西服套上。西裤是干燥的,然而大腿以及腿毛上还粘着湿润的草叶呢,两腿间也是湿的。护腿板拆了,湿透了且夹带着傲人臭气的长袜仍旧穿着。当他从这还带着尿臊味让人止不住心酸的角落走出时,守候在主席台后的本队拥趸一起嗷嗷地叫唤起来。

他阔步走着,感觉风钻进衣裳里,钻进裤内,裤子是那么干燥。风吹着湿润的大腿,甚至钻进阴毛内。这真是极尽没落的一天啊,我们都对此缺乏预计,都被浪漫冲昏了头脑。

他的娘子,那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前空姐,这会儿穿着过膝长靴(她是知道今天下雨吧)、粉红色呢料短裙(应该说是筒裙,几乎抹平臀部应有的弧度)以及紧身羊毛衫。固然,鸭绒一样的羊毛衫突出了她骄傲的胸部,却也败露出她不应有的腰间赘肉。为什么她会懈怠成这样?为什么每个女人到了关键时刻就赌气性地拉稀摆带?而且你看不出她是在拆台,她完完全全是真诚地面对这一时刻?她为什么要穿成这样跑到成千上万双眼睛面前?难道她不知道这是她,也是我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么?

他咬着腮帮子走向她。她接过别人递来的一张因为准备不及而临时借用的黑乎乎的湿纸巾,凑到鼻孔下。一会儿她又上牙齿咬着下嘴唇,尽力控制住不让自己哭。雨真大啊。雨水使她的长发显得更为稀薄,像理发师说的那样,就那么一绺。她的脸显得愈发肿胀。洁白而肿胀,有若捞起的一具溺尸。他阔步走向这湿搭搭的爱人。真是丢死人了,他想。他这么行走时,觉得脚步与自己有很大的脱离,自己走近过去仓促说出的话(毋宁说是背诵出来的)也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很多穿着薄膜雨衣的记者围拢过来,有俱乐部的官员也阔步走来。唉,就像主角是他们一样,而他只不过是唯一的旁观者。

“就知道哭。”他捏着爱人的脸蛋,说。她抽泣得仿佛不过瘾,有时还仰起脸,对着乌云密布的老天爷望望。

惜弱

早年,在南昌郊区,一条泥泞的街,一台风尘仆仆的面包车碾死一条试图横穿马路的洋品种狗。司机本性诙谐,此时处境虽极被动,仍试图尽最大努力博众人一乐。狗主,一蓬头垢面少妇,立于尸前,双臂微张,肩部与手不住地颤抖。泪如泉涌,在大圆盘似的脸上恣意流淌。眼一闭,又是一大把。“竟然说——不就是一条狗吗——竟然说。”她控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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