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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

作者:李静睿 2016-01-25 17:35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小城的街道永远狭仄肮脏,行走着那些的确幸福的人们,他们有工资有保险有房子,没有人可以想象出人生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每个小城里你都能找到这样一座公园,无一例外。公园里有一个漂着密密水浮莲的小湖,所谓的码头上系着几艘从来没有人划过的木船,鲜黄色鸭子形状的电动船慢吞吞开在湖中央。岸边柳树的确有枝条像诗里那样垂下来,叶子上却落满灰尘,只有在三月底,新生的柳叶缓慢舒展开,万物好像都还能重新开始。

破败而花哨的儿童游乐园,秋千上只有一块狭窄的木板,胆大的孩子可以一直把自己荡到树上去,没有电视里和王菲的歌中才出现的旋转木马,转盘之上有一圈墨绿色铁椅子,坐久了会沾上掉下的铁漆。转盘有时候转得太快,有人哇地吐出来,那些秽物很久才有人来清除,味道许久不散,孩子们还是勇敢地排长队等着坐上去,那个空掉的座位像一颗缺掉的牙。

后山有一个动物园,所有动物都极为勉强地活着。小猴子试图从铁栅栏里伸出弯曲的小爪子,一把攥住我手上的锅盔夹凉皮。我逗了一会儿,扔进去一块浸满红油海椒的面筋,它龇牙咧嘴吃了,又眼巴巴看着下一个人手上的凉拌洋芋条。这里的猴子待久了,个个都能吃辣椒,我想象他们要是去火锅店,底锅可以叫上一盆重辣,它们会用爪子捞鹅肠,一爪切开三斤半的花鲢鱼头。

这样的记忆可以无穷无尽排列下去,但所有记忆都只是平庸无奇。这本就是一个平庸的小城,我的记忆是一张还原度太高的照片,不管用什么滤镜都改变不了它的粗糙质感。那些丑陋的楼房,污脏的河水,一碗碗凉面中焦黄发黑的牙齿,热切又无望地期待发财的人们热热闹闹地挤在照片里,这就是我的家乡。

小城的这座公园最早叫“釜溪公园”,因为不远的地方流着釜溪河。这是沱江的一条支流,并不是所有四川小城都可以和长江扯上那样直接的联系,这座城市里很多人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长江江面,所有关于水的想象不过是来自这条窄窄的釜溪河。

城市边缘倒是住着一些三峡水库的移民,在光秃秃的石头山上凭空生长出几十栋楼房作为安置房,外墙面镶着白色瓷砖,从公交车上远远看上去很像特别高的公共厕所。从来没有人和这些移民打过交道,他们去哪里买菜,他们清明怎样上坟,他们是不是只和楼里的人打麻将斗地主?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是含混不清又无人关心的谜语。更没法跟小城里的人讨论移民是不是公平,这些话语在任何场合都不适合提起,都是一个空惹人嘲讽的笑话。何况“国家”不是给他们每家分了一套新房子吗?他们以前的房子肯定烂朽朽的吧,肯定不是楼房吧。还有,据说有些能闹的人不是还能拿到十几万吗?狗日的就晓得闹事。麻将馆里坐满忧心忡忡的人,一边做着“清一色”,一边忧心“国家”真的被狗日的揩了什么油水。

釜溪河可能曾经是一条真正清澈流动的小河,但我第一次见到它,它就已经黯淡肮脏,水面上浮动着卫生纸和矿泉水瓶,生活污水从上游直接排进来,不知道哪家人倒进去一双坏掉的红色拖鞋,一直漂到市中心。即便这样,釜溪河还是跟所有类似城市的类似河流一样,被人硬生生编造了“自流古井”、“河府人家”、“盐道遗风”、“龙池唤鱼”、“水涯晓渡”、“釜溪牧歌”这样空洞乏味的景点名称,其实每个景点前都只是一模一样的茶坊,卖三块钱一杯的毛峰,不喝茶的人叫同样三块一杯的菊花茶,特别讲究的人要提醒不加冰糖,或者把红枣剔出来。没有人喝过二十块钱一杯的顶级花毛峰,我疑心那不过是一个传说,只在塑料覆膜的菜单上出现。天气稍微放晴时,大家吃过午饭就急急忙忙赶过去打牌,都想占到河边的位置,虽然水面上一股隐约得臭气萦绕不断,一层层瓜子壳花生壳要很长时间才会渐渐沉下去。

釜溪公园 1930 年开园,没多久公园里就有了一家餐厅“好园”,小城里的盐商出了名的殷实阔绰,他们支持从南京回来的名厨王锡之、王刚全父子开了这家小城的高级饭馆,开在湖水中间的水阁里,菜单上有火腿蛋黄面包果酱,鱼却还是只有豆瓣和脆皮两种做法。现在我们只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吃到脆皮鱼,一斤半的鲤鱼裹上厚厚的芡粉炸出来,直愣愣地摆在盘子里,讲究的人会用白萝卜胡萝卜雕上两朵花,撒在汁上的芹菜末是接近于白的绿色。城里太少会吃到放糖的鱼,所以总是放得尤其甜,人人都疑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应该如此,但一年也就只有一条这样甜蜜到齁住喉咙的鱼,它最后总归能被吃成一个嶙峋的骨架,陪伴着被汁水弄脏了的萝卜花。

 1939 年好园被日本人炸了,饭店又重开到了正街上的十字路口,改名为“盐城餐厅”,还是卖一样的菜——牛肚梗,干煸鱿鱼丝,水煮牛肉。

五十年代当然改为了国营,整齐划一的城市历史不过在这一盘盘整齐划一的回锅肉里,每一盘都成功地爆出了灯盏窝儿,卷起来的边微微焦黄,就像被过于草率粗暴地翻过去的这些时间。

釜溪公园在 1941 年短暂地改名为慧生公园。谢慧生是四川同盟会富顺分部长,保路运动之后在蜀军政府里出任总务处长。他一生辉煌的顶点大概是孙中山曾经把“孙文”的印章交给他,又发电文说:“委任谢慧生为全权代表,执行中国国民党党务事宜。总理孙文。”但是后来他反孙又反共,  1939 年寂寞地死在这座小城,死之前好几年就已经半身不遂。没有人知道他,唯一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发在《自贡日报》上,一千字把他定了性。在机关事业单位上班的人就着早上现泡的竹叶青读了,那张报纸中午被一荤两素六块五的盒饭压在下面,最后浸透了油污被扔进垃圾桶。来来往往的人站在公园的柳树下歇凉,吃一个鸡蛋糕,剥开一个青柑子,又拿出保温杯喝茶,这座公园曾经的名字像蛋糕碎屑一样,飘进已经满是各种碎屑的湖里。

又过了九年,它开始被冠以“人民”的头衔,这个城市和这个国家一起被人民占领,人民公园、人民路、人民餐厅,人民偷偷地在这些头衔下搓麻将,开始还一直打复杂的四十和,东西南北风红中白板都在,番数不够就不能和牌,后来小城的麻将和生活一起走向迫切焦急,先是把大字去掉,后来连万字都消失了,三个人打两方牌,五分钟就是一盘,自动麻将桌里的两副牌轮番运转,洗好的那副带着一种奇迹感冉冉升起,有时候和牌太快,刚下去的那副还没有洗好,三个人就这样茫然等着,连讨论上一盘的兴趣都快要失去,不像以前,摸来摸去都不能听牌。 

我爷爷一直记得他有一张白板打错了,输掉一个水份很足的翡翠镯子。妈妈生我之前忍着腹痛和奶奶打完了最后四圈,做了好几个暗七对都没有成功,这才被送去人民的妇幼保健院。她很快回到了牌桌上,爷爷奶奶的老屋里有一副麻将从来没有收起来过,大人们都在打牌的时候,拿一根绳子把两三岁的我拴在桌脚,我像小动物一样被困在方圆两米、头顶是哗啦啦的另外一个世界。又过了两年,我爬上牌桌,学会了进入这个世界,四个孩子凑成一桌,最大的也才十二三岁。刚开始十二张牌也能和,大人们偶尔经过,兴趣盎然地在边上做技术指导——这张幺鸡不能打!

我长到六岁,麻将已经打得很熟练,虽然摸对面的牌手还是不够长,有时候放了三番要哭一场。才去过几次人民公园,它就又变成了彩灯公园,因为之后每年的灯会都要开在里面,最开始四年一届,后来两年一届,最后年年都开。小城一直用的是内江白马电厂的电,开灯会的时候整个城市轮番有节奏地停电,通常一大早开始停,下午五六点又来了,还是能伪装出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但是在漫长的白天里,看不到电视打不了麻将又没有电热毯睡午觉的中年妇女们只能聚集在小区花园里聊天,所有的八卦都被反复说过了,整个小区里都没有新的人被捉奸在床,最后只能沉默地看着小区里的几株腊梅刚刚开出黄色喷香的小花,可能每个人都在默默衡量能不能折回家去插瓶。

 2008 年冰雪灾害的时候,广州的《南方都市报》有篇报道叫“四川自贡停居民电举办灯会遭质疑”。自贡没什么人知道这份报纸,但新浪新闻放在首页上一天也就传到了成都,据说不知名的部门有不知名的领导批评下来,自贡市委的宣传部副部长急得赶到广州去,那个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七。副部长我认识,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栋红砖楼里,每层楼四户人共用一个不能冲水的厕所。当然他很快就搬出去了,最早在小城里拥有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房子,家里不用放尿桶,洗澡不需要烧一大锅水。一直到读了大学,我才摆脱那个关于尿桶的噩梦。副部长有一个和他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白净端庄,可以想象一直要从大队长做到团支书再做到学生会主席,最后进入某个政府机关,被定格为“领导”这个词。只是我难以想象“领导”曾经跟我们一样住在那栋破旧的小楼里,不远处就是恶臭的公共厕所,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潲水缸,收潲水的人迟迟不来,人人都不敢出门。

副部长那个春节可能过得不好,但那篇报道最后不了了之,小城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不了了之,时间漫不经心地地抹去一切。又过了两年,好像有个什么“川电东送”又修了不少变电站,办灯会的时候不再停电了,又一个“进步”的铁证。我们被种种诸如此类的铁证囚禁其中,退休金年年都涨  10% ,农村人现在有大病医保,癌症都能报销 90% ,公务员和事业单位涨工资又往前补两年,几万块巨款拖了很久,最后到底是发下来了。很多咀嚼又咀嚼的怨言要是真的吐出来,就像谈论三峡移民一样不合时宜,岂止不合时宜,简直没有良心,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在跟谁讲良心。

灯会票不怎么能卖出去,越卖不出去越卖得贵,到 2013 年变成一百块一张。这笔钱在牌桌上也就是二十个炮,但要花在人人看过的灯会上还是让人不可接受。有几年,不管是机关还是事业企业,每个单位都要包销一部分,起了个名字叫“一日一业主”。这些票被发下去作为春节福利,一发就是一人好几张,所以最后变成没有人买过票,却似乎人人都有票,门口的临时黄牛党们一张面值十五的票卖不到五块钱。那些票总是按照区域确定时间,贡井区所有的票都在同一天,去彩灯公园的  11 路前所未有地拥挤,是不是真的按照一大家子的人数往自动售票箱里放钱完全是考验人民的素质。我知道人民素质的现状,有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十五六个人,放进去十二三块钱,大家都觉得简直称得上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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