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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排的男孩

作者:于威 2016-01-25 17:35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全世界的人都把他忘了的时候,我还在想着他。我会在夜里偷偷把他送给我的“我”拿出来看,使劲吸着鼻子,捕捉越来越淡的药水味儿。


1980年12月17日。第四节英语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纪小力无声无息地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举起撮垃圾用的铁掀,给了正在板书的英语老师后脑勺一记重击。老师抱头倒下,纪小力又无声无息走回座位。这时,吓呆了的我们才开始尖叫。

纪小力已经留了两次级,这是他第三次上初一。他和别的留级生不太一样,从不逃学,课堂上很安静,课间也不和其他的男生打闹。这件事发生前几分钟,英语老师刚刚结束了对纪小力一次漫长的辱骂,可是这种事每次上英语课都会发生,每次他都像一个棉花人一样没有过任何反应,他不是应该早就习惯了吗?

荒木经惟:阿幸,1963

我们背后都叫英语老师“臭嘴”。他是北京人,而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因为我们的爸妈都是搞勘探的。他们的单位几年前才落脚在这个小镇,子弟学校的老师也是草台班子凑出来的。“臭嘴”其实挺帅,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可以用帅来夸奖一个男人。我们只是感觉到,他不像其他的老师那样邋遢,的确良的白衬衫很干净,头发也从来不油。

可是他的嘴真得很臭,45分钟的课他要把好多时间花在骂人上,骂我们的发音土得掉渣儿,骂我们笨得像猪。不,猪的全身都是宝,我们整个儿一堆肥田粉。如果我们回家给爸妈讲老师骂人,爸妈就会说,那肯定是你们该骂,老师骂你你就得听着,搁着我没准儿还得揍你呢。纪小力因为同样的课学了三遍还是不会,挨骂更多似乎也合情合理,有时候“臭嘴”发挥得好,大家还会跟着一块笑。

“臭嘴”也不是光会骂人,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拿出一本全是英文的书,给一个字也听不懂的我们大段大段地朗读,然后戳着书皮说,“这是狄更斯,这是文学,这才是英语,这样的英语只有在四中才能学到,你们这辈子也别指望了。”

我问过我爸,我爸说四中是北京最高级的中学,只有大官儿的孩子才有资格上。我才不信呢,“臭嘴”要那么厉害,还用得着来我们这么破的学校?

第二天上学,班主任告诉我们,纪小力被警察抓走了,他把英语老师的脑子砸坏了。我们班换了一个嘴一点不臭但英语特臭的新老师,这件事热闹了两三天后就没人再提了。

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人还在想着纪小力,这个人就是我,纪小力是我的同桌。

我们学校有个默认的规矩,坏学生都坐在最后一排,省得影响别人。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坚硬地拒绝爸妈和老师的威逼利诱,不要学数学。新学期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我和纪小力在他眼里,是一样的差生。

刚开始坐到一起时,我像个神经质的哨兵一样保卫着课桌上的三八线,敌意一直延续到桌子底下,连过界的脚都要踢回去。对我的挑衅,纪小力从不反击,他简直不配做个留级生,他连一条虫子都没有在我的铅笔盒里放过。

纪小力所有的时间都在画小人儿。

他的课本的空白处,全是他画的小人儿。

他画的小人儿,全都披着盔甲、骑着骏马。

高行健:世界尽头,2006 

他的课本太多次被抄走,被老师举起示众,摇得书页哗哗响,用以警示一个连自己的课本都不懂得爱护的差生。可是总不能没收课本吧,只要还给纪小力,他就接着画。

纪小力的画是从一根线条开始的,那根线不管从哪个犄角旮旯出发,只要落在纸上,就活蹦乱跳了,他的手被这根线欢快地牵引着,跑上几步,就是一个昂着头的将军,就是一匹嘶鸣的大马。

他的线带着魔性,三八线都被震慑住,再也不敢惹事生非。我的偷瞄渐渐变成了大胆的直视,直到有一天,当他的课本已经无处可画的时候,我把崭新的数学书推给了他。他诧异地仰起头,我看到他的上唇上有一圈儿毛绒绒的小胡子。

纪小力画小人儿用的是圆珠笔芯,那玩意儿常常漏油,一不小心就是一块黑疙瘩,这个时候才能看到他好像生气了,狠狠地用牙咬着指甲旁边的硬皮。


我决定为纪小力干一件“大事”——去我爸的办公室偷东西。我爸是绘图师,那时候还没有计算机,图纸都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完还要用一种药水去“晒”,所以他的办公室老有一股让人恶心的化学味儿,我爸有好多支笔尖像针尖那么细的描图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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