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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女孩和奶奶的命运门槛

作者:袁凌 2016-01-25 17:35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首发】更多时候,她蹲到门槛旁的地上,饭碗搁在门槛上,这样更方便些。吃饭的中间,她似乎会忘掉了这件事,望着远方出神,脸上是一丝像风霜凝结的苦笑。

堂屋地面生出了一层青苔,粘土结成鱼鳞。陈年的门槛,不足以隔住门外院坝的生荒气,只是阻碍了奶奶折叠成铁板桥的身形。

奶奶的背已经从腰上完全塌下来,似乎被取去了脊椎,个头比九岁的杨轩还低。门槛对于她近于天堑,却不时还需提上半桶水。过槛的时候,她把水桶先放到地上,双手举起搁上门槛,再提起放到门槛里边。人随后再扶着门槛翻过去。三个动作联为一体。灶屋的门槛无法逾越,奶奶人先越进去,水桶放在槛外,蹲在灶屋地上舀水上灶。

水管子接在门前,积水汇成一条小河,几乎隔断出入家门的道路。杨轩坐着一个小板凳,就着水管子洗菜,手指渐渐在大盆的冷水里变得通红。这是她放学后和奶奶的分工。

在这座湘西新晃县侗族人家的木屋里,仅有的祖孙两人,似乎并非真正的主角。

堂屋地面横亘着老鼠打出的蜿蜒壕沟,蜘蛛在残存着“金炉不断千秋火,玉盏常明万岁灯”字迹的神龛张网。屋顶和卧房地板都在自顾腐朽,无声地塌陷,眼见就要断裂。下雨的天气,需要在地上拿盆子接水,室温和潮气同门外没有区别。仅有的人气保存在祖孙同睡的厢房,一床纠结破败的棉絮底下。

家里不肯安份的母猪成为了星期六的主角。从下午开始,它不断地拱破圈栏,游荡到邻居家的圈栏跟前,或大门前面,固执地呆着。把身量比自己大出很多的母猪赶回圈,成了杨轩和奶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得不求助邻居。

这头母猪有一副成年的架子,膘肉却消瘦到了极致,肋骨根根可数,似乎除了肚子,身上的皮都不够用了。对比邻居家圈栏里的母猪,似乎不属于一个物种。

 

摄影:赵俊霞

两家的小猪对比也有一种不真实感:邻居家的小猪晚生二十天,但已经长到一尺多长,个头圆滚滚的,看起来随时可以出手变钱。杨轩家近两月的小猪个头看起来却似是奶猪,簇在一起就被垫草掩没。它们本来可能的身量被食物的粗劣缺乏束缚,完全消失不见了,就像本地小孩子的个头。

母猪无法安宁的原因是发情,正在等待配种。说好了今天来的走猪人推迟了一天,造成了这种混乱。兽医站的人工授精虽然及时,但价格高出公猪配种二十块,还不能赊欠。因此只能坐等走猪人前来。没有现钱的杨家,在走猪人心中自然排在了后面。

不仅猪食不足,祖孙两人的口粮也成问题。木屋二楼最大的一口瓮里,白米已经挖见了底,只有另外两口小坛子没动。这些米是爷爷在世时存下的谷子打成的,“到明年夏天就吃完了。”杨轩用郑重的语气说,显然是出自奶奶。在奶奶的卧房里,也没有看到本地人家常常围绕在床褥周围的袋袋谷子。楼板上另有一堆生满芽子的土豆,是为明年春天留的种子。此外是几麻袋猪吃的玉米面和谷糠,比人的口粮更为显眼。

 

摄影:赵俊霞

把缺少的口粮煮成熟食,弄到人和猪的嘴里,是艰难的事。煮米有一口爸爸留下的电饭煲,杨轩只需要淘好米,熟练地按下开关。但上灶煮猪食和炒菜远为复杂,并非她能对付的事。

发火是头道工序。家里缺少别家的引火细柴,前几天下雨,从树林拾来的松树皮带潮,奶奶佝在灶门口,抱着一根吹火筒,怎样也无法弄燃,灌了满灶的浓烟。这幅泥土灶台是爷爷手里打的,对于缩小了身形的奶奶和杨轩来说都太庞大了。但敞口的几口大锅对于猪的胃口却是必需。

总算灶膛里冒出了火苗,猪食微微地冒出了热气,这边奶奶要炒人吃的菜。

站在地上的奶奶够不着灶台。需要一个小板凳,跪在上面,用一个长锅铲伸到大铁锅里,慢慢地炒。就像一个小孩在对付一件过于庞大的东西。实在支撑不了的时候,还不熟悉油盐咸淡的杨轩上手,站在与她身高持平的灶台前,在奶奶的指点下,持长铲一点点地翻动锅里的白菜萝卜叶。杨轩上学的时候,奶奶往往放弃了炒菜,只是一点汤水对付。

吃饭的时候,奶奶没法上桌,坐着小板凳佝在地上。更多时候,她蹲到门槛旁的地上,饭碗搁在门槛上,这样更方便些。吃饭的中间,她似乎会忘掉了这件事,望着远方出神,脸上是一丝像风霜凝结的苦笑。

杨轩则擎着有裂口的粗瓷碗,用力地往嘴里扒着饭粒,似乎在努力抓住有限的吸收营养发育成人的机会。

吃完饭洗碗是杨轩的事,拿一块丝瓜瓤子,踮脚够着锅底,洗一道清一道,涮锅水一勺勺舀进旁边的猪食锅里。

从引火到炒菜一直没拉亮电灯。由于煮饭,祖孙两人每月要用掉十几块电费,奶奶已经习惯了在俭省的黑暗中活动,似乎她在浓重烟熏中半闭的眼睛,并不耗费灶屋里稀缺的光线。晚上临睡,杨轩给奶奶担水到没开灯的厢房里,两人在黑暗里洗脚。

正房锁上了门,在年代深处发黑的木屋,遗留在完全的黑暗中。父亲留下的房间里,被褥在返潮,似乎能摸出水,旧年的音响和电视失声,失去了电器的性质。抽屉里妈妈的相片莫名失踪,怎么也翻找不到,只有一张陈年的结婚证,来自杨轩出生前的年代。一副本地家常的火桶,供小孩子烤脚取暖,像家里废弃塌陷的火塘,只余冰冷,杨轩平时只能去邻居家火塘上蹭暖。风声穿透了瓦檐和楼板,带走依稀的体温。

这座祖传的古老木屋,屋顶下已没有活气,不适宜人栖息。

活气被一个个大人的离开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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