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尚网首页 > 首页 > 阅读 > 对月流珠

对月流珠

作者:卷耳 2016-01-24 22:00 编辑:美朵

文章摘要
有什么能留得住一个旅人呢?他去天涯了。她低下头笑了笑说,他这种人的归宿,就是天涯吧。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地方,叫做天涯。

1

“您说的是小鱼?”老鸨惊讶地看着我,她随手一指:“喏,那不就是?”

我回过头,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身后。婀娜的身姿如弱柳扶风,她眉目清秀,纯净得如不惹尘埃的莲仙。

我愣了一下,在这个乱世很少能看见这么秀丽的姑娘了,她看着我,眼神有些空洞,我知道她认出了我的身份。

老鸨好像看出来我对她有点意思,急忙道:“客官,你可瞧好了,小鱼姑娘可是我们店里数一数二的头牌,平时排队的人多了去了,今儿赶上您运气好。”

“多少钱?”我回头看着老鸨。

“这……”老鸨有些发愁,小鱼来了之后也不接客,也不会唱小曲,老鸨用过不少办法,可就是没办法,那个女孩躲在角落里,眼神冷得吓人。还好她还有几分姿色,便被拉到门口吸引客人。

“十个金铢吧。”老鸨的声音有些犹豫。

“好,”我回答得干净利落,回手递给她一张银票,老鸨喜笑颜开地接过来看着州府章印,二十金铢可以买下这个店里任何的姑娘,招呼小二过来跑腿。我走到小鱼身边,她娇美的皮肤仿佛透着光,美得不可方物。

她躲在一边,看着我不知所措。

“我是靖宇的朋友。”我凑在她的耳边道。

她看着我,听到这一句问话顿时惊得睁大眼,她隐约知道我是谁,却不知道做些什么。

“来吧,”我伸出手说,“把他的故事,讲给我听。”

在小厮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一间安静的包间,那里的摆设十分随意,打开窗户可以看到月光洒在水上,泛起涟漪。

我在旧枣红色的案子上铺开宣纸,青玉石镇纸横放。她看着我的手法,突然一笑,刹那间,万花齐放,整个屋子都是她的笑容。

“您知道,什么是天涯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天上的一缕云,慢慢飘浮,缓缓流转,却找不到一个归宿。

2

大海上,总是隐藏着看不见的风险,它们在隐秘的角落慢慢磨亮锋利的牙齿。

靖宇躺在岸上第三天,他不知道那个鲛人还会不会来,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已经寻遍了整个岛屿,这没有出海的路。

他只能求助鲛人。

风轻轻掠过他的发线,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了白发,旅途从来不是一件开心的事,他摸了摸胸口,还好那个东西还在。

海浪涌上来,拍打着海面,他稍微计算下时间,便去往海船触礁的地点,这时节已经快入冬了,海水透着刺骨的寒,靖宇踏着海浪慢慢往前走,鲛人不会游到岸上,她只会在把食物远远地抛过来,然后看着靖宇生火烤炙。

等了一段时间,鲛人果然从不远处露头,她看到靖宇似乎很开心,游到不到一公里处,围着他转圈,手里抓着一条海鱼,靖宇叫不出名字。

她不远离也不靠近,只是幽幽的唱歌,歌声悠长而又婉约,仿佛风在原野上飘过,太阳悄无声息间沉默,月华如水,从天空倾下,倒映在鲛人荡起的涟漪里。

靖宇有了意识后每天都会来这里听她唱歌,他打着拍子,看着鲛人在月光下哀怨地歌唱,缓缓流下泪水。

大颗大颗的珍珠落下来,砸在海面上,成群的鲛人围着珍珠歌唱。靖宇知道在沿海的一些城市有些人圈养鲛人,在月光美好的日子里,用尽各种刑具让他们痛苦流下泪水,鲛人的泪吸收月华就变成了珍珠,在市面上可以卖个好价钱。

可是,很少有人能得到这些珍珠,这些鲛人骨子里硬得很,就算你把他的血肉割下来,他也只是朝你愤怒地嘶吼,而不是痛苦地流泪。

鲛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没人知道他们的悲伤从何而来,可是那种悲伤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如同月光下铅灰色的海浪,汹涌又强烈。

靖宇缓缓靠近鲛人,他的动作很轻,鲛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突然把怀里的鱼朝他一扔,咻的一声跑到更远的地方,得意地望着他。

靖宇弯下身,捡起鲛人泪,透过月光观看,成色很好,但是他不喜欢。泪珠里有几个漩涡,说明这个鲛人的年纪还小,她大概只是把他当作玩具,不会帮助他出海的。

“谢谢。”他扬扬手,对鲛人说。

鲛人一愣,突然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消失在水里。

那个男人转身离开了,这是她遇到这个人的第三天了。

鲛人躲在礁石后面,那个男人的背影透过海面倒映在她的眼帘,一身青色的袍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两鬓有些白发,他长得比她高一头,像钟南山的雪松一样高挺。

鲛人的脸色有些发烧,她觉得这个人比她的同类要好看些,靠近那个男人的时候,他身上有股午后阳光的味道。

在晚上的时候,男人会燃起篝火,用手打着拍子,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歌声苍凉,像是大漠里刮过来的悲凉的西风。

鲛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些沟壑,肤色有些偏黑,可那双眸子在黑夜里如明月般闪亮。

“你能听懂我的歌词?”他突然回过头看着她,鲛人正在和着拍子点头,听到这句话一愣,然后拼命地摇头。

那个男人也有点懵,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

鲛人很紧张,更加拼命地摇头。

“听得懂?”

鲛人摇摇头。

“听不懂?”

鲛人继续摇头。

他有些泄气,无聊地拨弄着手里的木柴,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他。突然,他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向鲛人跑去,鲛人一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转身要跑,身体还没来得及扭动,就被人抓住了背后的鳍。

鲛人一个哆嗦,血脉里隐藏的凶性被激发出来,鳍部是鲛人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如果鲛人的鳍部被控制,相当于人被套上枷锁。那个男人却浑然不觉,他右手抓住鲛人的鱼鳍,左手帮她翻了个身,正想说什么,鲛人猩红的目光瞪得他后背一凉。

“别,”靖宇还没说完,鲛人回头一口锋利的獠牙暴露无遗,大大小小一百多颗牙齿,密密麻麻排列在牙床上。靖宇突然想起了他曾经在海上遇到的那条鲨鱼,它的牙齿也是这样凶狠。那条鲨鱼当着所有人的面蹿上甲板,一口咬碎了一尺多厚的甲板。

鲛人本性激发,没有考虑就一口咬下去,等到看见漫天血花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一手横在胸前,小臂的尺骨被咬碎,肌肉和软骨齐齐断裂,她能听到骨骼崩裂的声音,就像山体破碎那样强烈。

那个男人没有知觉一般,右手托起她的腰,看着她晶莹的眸子,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仿佛落在水面上,轻轻流转。

“小鱼,我教你唱歌怎么样?”

他笑着说。

3

小鱼默默地趴在石头上,无聊地吐出一串泡泡。

上一次不小心咬了那个人之后,她的心里就老不自在了,虽然她的爹爹一直告诉她人类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那个家伙看起来还不赖。

小鱼低下头,嘴巴嘟起来,脑袋轻轻搭在石头上,她其实挺心疼那个人的,因为她曾亲眼看到那艘船出事时地狱般的场景。

可是心疼能怎么办,她总不能把他带进海里来吧,他估计会被淹死。

小鱼犯了难,这天又快要黑了,不知道这两天他过得怎么样,她已经两天没过去看他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啊?毕竟断了一只手臂,吃什么也是个问题,他晚上还生不生火啊?不能生火的话他晚上会不会冻死啊?海边的夜晚能冻死一头驴,冻死一个人也不是难事吧。

小鱼想着,太阳慢慢落下,就像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好烦啊!”小鱼突然喊出了声,接着头向下猛然一磕。

“哎呦。”她捂着头,带着一肚子不情愿浮上水面,在她身边有几块礁石,她躲在里面,向岸边望去。

岸边篝火依旧,靖宇缠了手臂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北方,嘴里念念有词。

“什么嘛,看起来过得不错的样子。”她突然觉得有些失落,但又很开心,仿佛从石头里开出一朵花来。

“你每天都到这里来?”一个醇厚的男声出现在身后,小鱼吓了一跳,回过头,她的父亲站在身后,看着岸上的人,眼神意味深长。

“不是,”小鱼紧张地说,“我来这里看月亮。”

她伸出手指向天一指,旋即耳边红了一大片,这月亮在哪看不行,非要来这看?太此地无银了吧。

小鱼叹了口气,低下头,心想自己果然不是撒谎的料,她偷偷瞄父亲,父亲已经很老了,眼角的皮肤起了皱纹,他坚实的胸膛还是那么强壮,仿佛一座山。

他看着岸上的人类,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摸着小鱼的头说:“女儿,想做什么就去吧。”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说:“父亲虽然对人类有偏见,不过,我还是一位父亲啊。”

他看着小鱼,嘴里缓缓唱出了一首歌,歌声穿过月光,在大海下回荡,耳边的歌声有时低沉婉转,好似一位父亲的低语,有时愤怒咆哮,好似冲锋战士的愤怒。小鱼依偎在父亲身边,情人一般。

靖宇站起身转头,小鱼扬起头,她的眼睛看向月亮,明亮的眼睑里反射出华丽的月光,月光像一个漏斗,缓缓倒流进她的眸子里。

“啪。”

小鱼不知怎么了,和着父亲的歌声,她的眼泪砸到水里,她一点也不开心,她难过得要死。

时间慢慢消逝,等小鱼反应过来的时候,靖宇已经在悄无声息地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鲛人父女俩。

年纪大一点的鲛人首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道:“女儿还未长大,多少有点粘人,客人还要勿怪啊。”

他张嘴是一口纯真的东陆语言,靖宇也是一怔,拱手道:“哪里哪里,令嫒倾城之貌,说这话客气了。”

小鱼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好在一边吐吐舌头,用眼神向靖宇示意,问他的手臂怎么样了。

刚好她的父亲也在看他的手臂,靖宇笑道,逃难时不小心蹭到了,现在并无大碍。老鲛人显然不信,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小鱼一眼,小鱼低头,不敢看他。

老鲛人一笑,略过这个话题,夜已经深了,老鲛人却和靖宇越聊越欢,从东陆聊到晋北,又从地上聊到天上。

老鲛人唏嘘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在海里闯出一番事业,可是不认识路,只好憋在这个小地方。他又问靖宇,说你年纪轻轻出来干什么?

靖宇拱手说,我听一个朋友说外面的世界很好,想出来看看。老鲛人说,年轻人就应该出来闯闯。

两人相谈甚欢。最后,老鲛人说:“有朋友来,没有酒,这怎么能行,等我去拿。”

小鱼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看见老爹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游走了。

顿时就只剩下了小鱼和靖宇,小鱼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站着,手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对,靖宇坐在一边的礁石上低头拨弄燃烧的柴火,他突然回头说:“小鱼。”

“啊。”小鱼傻傻地点头。

“我来教你唱歌好不好?”

4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已经过了两个月,出海的大船还是没有消息。靖宇安静地呆在岛上,白天教小鱼写字,晚上看着天上的星空。

小鱼被他的父亲撵过来跟靖宇学写东陆的字。靖宇知道老鲛人要的是可以辨识方向的星象术,这门学问没有三四年是不会有所成就的,况且小鱼一点底子也没有。

看到她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靖宇就觉得好玩。小鱼觉得他除了长得好看也没什么大本事,学得也不认真,靖宇笑笑不解释。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海风带着咸咸的气息吹过,偶尔可以看见大雁从北方飞到南方,靖宇躺在一块礁石上,看着不远处的小鱼。

小鱼抱着石板过来学字,他简单交待了几句,便躺在一边休息,小鱼无聊地摆弄手里的毛笔,云淡淡的,天蓝蓝的。

“小鱼。”他突然叫她。

“干吗?”

“你知道什么是天涯吗?”

“天涯?”

靖宇摸了摸胸口,坐起来道:“在北方的时候,我有一个朋友,比我大二十岁,他去过很远的地方,给我讲了很多的见闻,听说最北的地方是一个叫终白山的大雪山,一年四季都飘着雪,在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块冰凌,一直伸到海里,天晴的时候站在冰凌上往北看,会看见长长的海岸线。”

“那距离你家乡很遥远吧。”

“是啊。”他轻轻叹息道:“我想去看看。”

他慢慢哼唱一首歌,小鱼也跟着他一起哼,这首歌他教了小鱼几十遍,终于在一个午后的阳光里,她终于用略带生涩的声音缓缓唱出。

“流云似竹马,休看她,几年华发,泪不尽,几年千帆留不下,楼高休独倚,莫道人生无温存,东门学咿呀。将相王侯都潇洒,挂帅出征也想家,青草天远凉亭处,举棋不下,笑问青髻人,何处是天涯。”

他用一把木刀拍打,和着拍子,小鱼很认真地听,她问过靖宇这首歌的意思,靖宇笑着说:“就是一首旅人的歌曲。”

“好了,去写字吧。”靖宇回头看她。

小鱼闷着头看着眼前的石板又开始发愁,东陆的语言很难学,它的字和音是分开的,听得懂不一定会写,会写不一定会读。

她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海草,丝绸在海里容易坏掉,鲛人的身上一般都是海草,富贵一点的是牛羊皮,这算是他们的服饰。

小鱼秀丽的长发从耳边顺下直到腰际,靖宇歪过头,看到她耳边后面五彩的鳞片,突然笑了。

“笑什么?”小鱼瞥他一眼。

“没事。”他转过头去。

“就是觉得你的羊蹄子有进步了。”他又转过来。

小鱼白他一眼,她算是受够了这个家伙了,教字不好好教,偏偏喜欢嘲讽,最喜欢说她的手是羊蹄子,你家的羊蹄子有这么好看啊!

小鱼偷偷瞄了靖宇一眼,他叼着一根海草,乐呵呵地看着她,看他一副得意的样子就不爽。

这用人类的话叫什么来着?

小人得志!

对,就是小人得志!

靖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咬着海草写字,却浑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愁眉苦脸地练习一笔一划。靖宇在旁边嘟囔,横要平,竖要直,你看你写的跟老鼠啃过的一样,出去别说我的学生,丢人都丢不起啊。

把小鱼嘟囔烦了,她把笔一扔,瞪他:“你又不示范!”

“要示范啊。”靖宇一笑,这好说啊,他跳下水,海水漫过他的腰,他绕到小鱼身后,左手环过她的腰,右手攀上她的玉臂,伏在她的身后。

小鱼一愣,等下,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准备好了吗?”他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边,仿佛从遥远的地方穿过的热浪,她的心跳个不停。

他们的身体离得很近,小鱼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写字么,怎么会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

“写字呢,首先就是心要静。”靖宇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有些玩味:“小鱼,你的心跳得这么快,怎么能写好字呢?”

小鱼脸一红,回头瞪他:“你教不教?”

“教教教,”靖宇瞬间就投降了,“你可别咬我。”

小鱼头上挂满黑线,不情愿地让他揽住身子。他一边写一边在她的耳边唱着一首歌,歌声缥缈,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来,天字这么写,你的手一定要稳,笔划才不会弯。”

5

小鱼浮在一块凸起的礁石旁边,迎着日出,眺望远方,海风带着特有的海腥味飘过她的秀发。她无奈地摇摇头,日子差不多入冬了,陆地上大概已经封海了吧。

靖宇得知消息后,也只是笑笑,和小鱼一起坐在沙滩上,脚底下是弯弯曲曲的符号,他像教书先生一样敲敲小鱼的脑袋,让她背下二十四星宿的方位图。

“干吗?”小鱼瞪他。

“现在是什么时间?”靖宇问。

小鱼默默地计算星辰运动的轨迹,伸出手在沙地上计算:“辰时过了三刻。”

“嗯。”靖宇满意地点点头:“海上航行除了注意位置,剩下的便是时间,利用这两点来确定方向,你做的不错,距离海底岩浆爆发还有一个星期,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带着你的族人走吧。”

他摸了摸小鱼的头:“这下老鲛人也该放心了,喝了他那么多酒,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小鱼仰起头。

“不走了,我要去北方。”

“自己去?”

“嗯。”靖宇点点头。

“天涯有什么好的?”

小鱼转过头去:“你见过海上的风浪吗?你见过数十丈的海兽吗?你见过海底的岩浆吗?大火在海底肆虐,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毁,无尽的灼热从四面八方燃烧你,你没有办法闪躲,在悔恨中化为灰烬。”

“你那么想死?”她回过头。

“我吗?”靖宇摆摆手道:“我还不想死,我还没去过天涯呢。”

“那你就跟我走!”小鱼眼神变得坚决。

“不行,”靖宇挠挠头说,“哎呀,解释不清了,你跟我来。”

靖宇抱起小鱼,穿过茂盛的森林,越过了一段峡谷,到了林中的一片空地中,周围是高耸的雪松,看起来有几百年了。

小鱼惊呆了。

她看到了一条船,就是那条失事的船,它的船身成一个梭子形状,小鱼可以看到上面焦黑的木炭,但毫无疑问整艘船都被修好了,那条龙骨都是新的,它完全可以出海。

“我修的,”靖宇笑笑说,“花了十天左右,我在海边漫步的时候发现了这艘船的遗骨,但它的框架还在,修起来也不是很费劲。”

靖宇靠近那艘船,伸出手去抚摸它。“所以,我没办法和你一起回去了。你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

“让我走。”

突然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靖宇似乎没有听清。

“让我走。”

靖宇低头,怀里的人儿闭着眼睛,娇美的脸庞下仿佛悲伤暗流,她用力抿着嘴唇,颈部的鳞片微张。

“你要回去啦。”靖宇笑道:“是时候了,你回去听你父亲的安排。”

“你是不是没听我说话,我要回家。”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靖宇愣在原地,怀里的人像块石头。他抱着石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靖宇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那我送你吧。”

小鱼突然从他的怀里蹦出来,猛然摔倒地上,坚硬的地面犁出一道红色的沟壑,鲛人的下半身还是鱼的身体,小鱼在地面上行动非常困难。

靖宇呆了一秒钟,急忙想去抱起小鱼,小鱼猛然扇动鱼尾,一巴掌扇在靖宇身上,把他扇飞出去,鲛人的身体果然有非常之力。

“滚!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怒吼。

靖宇被震翻在地上,慢慢地爬起来,小鱼没有回头,她靠着一双手抠动地上的泥土,缓缓前行,她不怕痛,她只是痛在了别的地方。

“我只是想帮你啊。”他轻声说。

山林间十分寂静,只有鳞片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小鱼柔软的指甲深深刻进深红色的泥土里,扭动身躯,想要爬回到自己的世界。

靖宇站在原地,他想伸出双手,却又缓缓放下,他摸了摸胸口的东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小鱼离去的背影。地上的印迹触目惊心,像是犁在了他的心里,那么深的一道伤口。

黑色乌云压低了气氛,森林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天威下瑟瑟发抖。小鱼倔强地抬起头,她不想让眼泪流到地上。

瓢泼大雨骤然而至,雨声充斥整个山谷。巨大的回声在小鱼耳边回响,她仿佛听见了神明在天庭之上大声呵斥,又仿佛听见恶鬼在耳边细语。她不知道该依靠什么,她好冷,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靖宇在风雨中默立,眼睛看向小鱼离去的方向。

突然,一道紫色的闪电在小鱼的身后出现,将远处的天空一分为二,倒映在靖宇黑色的瞳孔里。

“天涯,有那么重要吗?”

风雨飘摇,似乎有喃喃细语在耳边回荡,仔细一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6

“我们走吧。”老鲛人紧了紧身上的草绳,回头对小鱼说。

小鱼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嗯了一声,跟在老鲛人身后。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心里装着很多的东西,他们有抱负,而且才华横溢。你也许在一瞬间爱上了他,但他是不爱你的,他对你好,是因为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老鲛人低低的声音响起,像一阵温热的雨。

小鱼抬起头看向老鲛人,老鲛人接着说:“况且我看这位靖公子相貌堂堂,出身不凡,定是位富贵子弟,有什么人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就为了去一个地方呢?”

“只怕他只是为了一个念想罢了。”

小鱼突然愣住了,她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遗忘了,它就在手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到。

老鲛人还在喋喋不休,小鱼觉得胸口有点闷,她缓缓地在水面上露出头,仰头看着阴暗的天空,黑色雨滴慢慢凝聚。

雨,慢慢淋在脸上。

一个念头,陡然闪过脑袋。

他的船在林间,四周都是树,那么,他要怎么入海?

笨!

小鱼狠狠地打了脑袋一下,她真是笨,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还想不明白,那个男人根本不想走,他是在骗她!

想到这,小鱼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将老鲛人抛在身后。

“小鱼,小鱼。”老鲛人大声呼喊,只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在眼中成为黑点。

“酋长。”一个族人靠近带着疑惑问道。

“别管她,你们先走。”老鲛人看了一下海底:“这温度有些高了,怕是时间来不及了,那个人必须死在这里,鲛人生活的地方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小鱼一路狂奔,湍急的水流在她的耳边穿过,她距离那座岛屿越近,越能感觉水里温度的变化。

她在水里伸出舌头,一股硫磺味呛得她直咳嗽,她伸出手抚摸着海底脱落的岩石碎片,感觉很松散。

“火山岩。”她瞪大了双眼,惊恐地望着那座岛屿,那座黑色的岛屿在不远处开始慢慢抖动,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散发出来,海水沸腾了。

突然一声巨响,在她的注视下,山顶的岩石开始滚落,山体开始破碎,一朵黑色烟云升空,缓缓扩散。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巨石在空中腾起,仿佛投石车扔出一般飞跃,红色的岩浆从山顶流出,红色的长蛇从山顶蜿蜒而下,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无情吞噬。

火山喷发了。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参天的大树一棵紧接一棵倒塌,岩石崩裂,飞禽在空中哀嚎,野兽在林间嘶吼。他们疯狂逃窜,巨大的轰鸣声隆隆作响,大雨瓢泼而下,黑色的乌云要把整个世界覆盖。

“不!”她突然一声大吼,朝岸上爬上去,整座岛屿在不停地抖动,强烈的震感根本无法前行。

“不要啊。”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疯狂。

“你不能死啊,你还没教会我写字,我还不会背星宿图,我还没跟你一起去你的故乡看看呢。”小鱼撕心裂肺地吼叫,可是那声音只是在风雨中摇晃,渐渐消失在远方。

“你还没去天涯呢。”

“所以不要死啊。”她抓着海边的岩石在水中苦苦支撑,鲛人赋予的巨大力量给了她避免被海流吸回去的力量,她咬着牙,用手抓紧岩石,从水里慢慢爬上来,破碎的鳞片触到地面,疼得她哀嚎。

地面上到处都是石灰岩和硫磺,这种东西对鲛人来说就是砒霜。

“我就见他一面。”她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按在地上,顶着风向前爬。

“我就见他一面,”她轻轻道,“就一面。”

“你在哪儿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狂风在耳边仿佛要撕烂她的身体,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点。

“我好想你。”她慢慢吐出这几个字,视线越来越模糊,

红色的火蛇从天而降,她突然想起了曾经的那句话,漫天的火色在海底肆虐,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毁,无尽的灼热从四面八方燃烧你,没有办法闪躲,在悔恨中化为灰烬。

“要死了吗?”她闭上眼,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真的。

陡然间,一道光从眼前亮起,她不由自主的睁开眼,那是一艘船,一艘从天而降的船,这艘船应该在山腰上的,可是现在它穿越了半个山头来到自己的面前,伴随着它的,还有一缕阳光。

“走!”

他从天而降,腰间的那把木刀抽出,倚刀而立,风扬起了他的发稍,青灰的长袍在身后飘。

小鱼只见白光一闪,蜿蜒的岩浆居然被看不见的屏障横在半山腰,他抱起小鱼踏上那艘飞翔的船,大雨倾盆,浇在小鱼身上,她紧紧抱住靖宇,不肯松开手。

“你没事,真好。”他干净的脸上带着笑意。

小鱼突然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看着他清亮的眸子,摇摇头,又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骤雨在前,狂风咆哮,他和她在雨中紧紧相拥。

7

她饮了一口茶,笑道:“公子,这故事可好?”

我停下笔说:“故事还没完吧。”

她起身,打开窗,皎洁的月光洒进来。“完了。”

我愕然,可是她不肯多言,只是默立。

“有什么能留得住一个旅人呢?他对我好,是因为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她没有回头,眼前的荷塘似乎也暗淡了很多,我起身走到她身边,她身上的衣服很单薄,秋风有点凉。

“那他去哪儿了?”

“他去天涯了。”

她低下头笑了笑:“他这种人的归宿,就是天涯吧。”

她嘴里慢慢哼唱,那是一首很古老的曲子,词却是新填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但曲子真真实实在耳边回荡。

那是一首旅人的歌曲,是一曲杨柳青青,也是来自天涯的无尽哀愁。

小主,按键盘右方向键 → 翻页可以跳过片头呢

  

上一篇:在火葬场工作的四叔

  

下一篇:光阴里的爱情故事

  

本文标题:对月流珠

原文链接:http://i.she.vc/21434.html

和本文相似的内容: